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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結論
第一節 結論
一、扎米亞京：不幸又幸運的異教徒
扎米亞京是他所在時代不幸又幸運的異教徒。說他是幸運的，是因為他作為 從蘇俄建國之初就時不時與當局的意識形態作對。他不是布爾什維克的信徒，但 他的晚年卻比很多忠實的擁躉者平靜得多。批判扎米亞京的沃隆斯基在大清洗中 遭到迫害，至今的過世時間與地點都沒有最終定論。伊凡諾夫－拉祖姆尼克遭到 多次逮捕與流放，最終客死他鄉。376
扎米亞京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深深愛著他的祖國，只是這種形式的愛國並 不為蘇聯政府所認可。到了 50 年代，在赫魯雪夫授意下，蘇聯官方給許多作家 平反或者恢復名譽，但扎米亞京不在此列。當然，完全可以說他也是幸運的，在 蘇聯陷入全國上下人心惶惶的時代之前他就已經離開蘇聯，所受的苦要比其他許 多人小得多。377總體來說，扎米亞京所崇尚的叛逆、自由等帶有強烈個體主義符 號的思想都是與布爾什維克乃至後來蘇聯政府的意識形態格格不入的。為了讓官 方心目中的理想社會盡快實現，蘇聯民眾先後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最後的歷史卻 只能見證一個跛足巨人短暫的榮光。
376 對於 20 世紀初部分俄羅斯蘇聯知識分子的命運，見文末附錄三。
377 筆者在第二、三章對許多扎米亞京同時代的俄國及蘇聯作家、詩人、劇作家、文學批評家等 藝文工作者的生平及結局做了大量註解，目的也在於與扎米亞京的命運做一個對照。在 20 世紀 上半葉，許多作家所經歷的林林總總的坎坷是俄羅斯文學發展悲劇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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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學審美理論下對《我們》的解讀
在創作背景上，前人對扎米亞京及其作品《我們》的研究主要有兩個方向，
一是研究扎米亞京文學創作的發展歷程，二是研究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文學的發展。
而筆者認為，作為新現實主義、綜合主義與諷刺藝術集成之作，探究作品其中扎 米亞京所反對、所反抗的對象亦十分有必要。因此，本論文將一部分重點放在了 對十月革命前期蘇俄政局與文壇的變化上，相信對《我們》一書的誕生背景有了 更加完整的補充。
對於扎米亞京在十月革命後至 20 年代初期的文學創作的發展，謝恩的書籍 已有較為完備的闡釋，並將 1917-1921 年這段時間歸為扎米亞京的創作中期
（Middle Period）。本論文亦對扎米亞京這個時期的文學創作進行探討，但重點 置於作家在撰寫《我們》前後散見於數篇文章的文學理念，同時省略了對《島民》、
《洞穴》等虛構作品的研究。同時，筆者在附錄部分簡要概括了這個時期對蘇俄 意識形態影響最深的人物之一──列寧本人的文學理念，意在與扎米亞京本人的 文學理念進行比對。筆者發現，二者之間有本質上的衝突，並且扎米亞京認為無 產階級文學的方向與發展中的俄國文學的方向是南轅北轍的。
透過對比，我們可以看到扎米亞京創作理念與英加登文學審美理論的不謀而 合。兩者都從哲學與美學的角度檢視文學，都強調對現象背後的真實的探求。
《我們》是扎米亞京文學理念走向成熟的標誌。首先，不同於《島民》、《馬 麥》、《洞穴》等同時期創作的小說，扎米亞京第一次將自己的虛構作品背景完全 置於非現實世界（未來世界），可以說是扎米亞京實踐新現實主義的一次嘗試；
小說裡的諷刺手法也達到了頂峰，以自身經歷為藍本創造的主角Д-503 的所思所 想都與作者自己的理念並不相同，其歌頌與信賴的單一國也是一個與自身信念完 全相反的社會；同時，作者把自己的精神與希望寄寓在女主角 I-330 身上，卻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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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排了一場徹底的失敗。這種手法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在大時代之下個人渺 小的蒼涼，以及自身內心的矛盾與掙扎。小說的結局延續了扎米亞京慣常的悲劇 性收尾，但同時又在綠牆外播下前途未卜的希望的種子，這是扎米亞京對個人將 淹沒於大流中的一種擔憂，也是他對時代的不妥協。
同時，由於新現實主義強調對事物的抽象概括與個人的感受，使得作者在創 作之時並不註重內容的可讀性與通俗性，從而使後人在閱讀《我們》之時往往會 感到情節薄弱與晦澀難懂，這要求讀者需要充分了解作品創作的時代背景，並且 以一定的文學與哲學理論作為依託進行解構。
三、比較文學理論下對《我們》的解讀
比較文學理論是文學研究中常用的方法論。在過往對《我們》的研究中，將
《一九八四》與其進行對照的研究並不少見。但本論文拋開已經多次討論的作品 整體思想與情感比較，從更細微的角度出發，對二者的世界觀、社會結構、細節、
結局等進行了較為細緻的比較分析，不僅進一步說明了兩部作品關係的緊密性，
同時對於對《我們》的近一步理解也有一定的幫助。
如第肆章所論述，兩本書之間在情節與細節上有不少巧合之處，但對於接受 者的《一九八四》來說，這種情節上的影響主要集中在第一、二部上，作品的第 三部則更多來自歐威爾在經歷西班牙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冷戰開幕與目睹史 達林殘酷統治之下對極權社會的觀察與理解，因此不難發現本論文第肆章擷取的
《一九八四》原文絕大多數來自於第一與第二部。
歐威爾先於《一九八四》在 1945 年出版的《動物農莊》（Animal Farm）已 經鮮明表現出他反史達林主義的思想。但同時這部諷刺寓言小說篇幅較短，影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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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革命與史達林統治的痕跡較為明顯，而且在書中歐威爾對於革命初期是較為 肯定的。378《一九八四》是歐威爾在接觸《我們》後撰寫的作品，雖然沒有直接 證據，但可以推測這本書或許促成了他對蘇維埃政權的重新思考，並在一定程度 上催化了歐威爾寫出一部對列寧時代改觀的、承接《我們》反烏托邦理念的更為 宏大的作品。379作為接受者與傳遞者，歐威爾接受採納了部分《我們》的影響，
並結合自己的經歷與想法作了相當之大的改造。因此，兩部作品雖然經過比對之 後，實質上仍是頗為不同的作品，原因在於兩位作者的文學理念與個人信念並不 相同。
四、能量與熵理念下對《我們》的解讀
如前文進行的探討，扎米亞京所提出的新現實主義、綜合主義以及能量與熵 的理論，都與辯證法有著緊密的聯繫。能量與熵理論中包含兩個面向：一是能量 與熵狀態的交替；二是能量對熵的否定；三是革命與熵的交替是恆定存的，即革 命將是無限的。
按照扎米亞京的理念，正常情況下社會發展的曲線應如下圖，即能量與熵的 交替發展：
378 在《動物農莊》中，豬作為革命者先驅趕走了農莊主人，還領導其他動物保衛了農莊主人試 圖奪回農莊的進攻。豬中有兩個主要領導人：雪球（Snowball）與拿破崙（Napoleon），但在兩次 戰鬥中雪球的功勞明顯都比後來的唯一統治者拿破崙要大，而且雪球所推行的基本都是真正有 益於全體動物的措施。但雪球不善權術，後來因為拿破崙用狗發動了政變而逃離農莊，從此農莊 開始了極權統治。雪球在農莊時，豬群所做的唯一不平等之事是獨佔了蘋果、牛奶等食物的供應。
379 歐威爾在英國左派雜誌《先鋒報》（Tribune）1946 年 1 月 4 日號上發表的對《我們》的書評 中曾認為扎米亞京的這本書不是單單針對蘇維埃政權，而可能是諷刺英國式的工業文明，因為扎 米亞京沒有經歷過史達林極權統治，而且歐威爾認為：「…1923 年俄國的條件沒有差到有人會想 去反對（蘇維埃），那時的生活（相比史達林時期）可以說是過於安逸與舒適了」（…conditions in Russia in 1923 were not such that anyone would revolt against them on the ground that life was becoming too safe and comfortable.）。同時他承認沒有讀過扎米亞京其他作品。同月 25 日，司徒盧威在同 一份報紙上回覆了歐威爾的書評，解釋了 20 年代初蘇俄已經較為嚴格的政治及文化環境。相信 歐威爾有看到司徒盧威的回覆，並對蘇俄革命初期的歷史有所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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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1 社會發展曲線（能量與熵）
圖片來源：筆者自行繪製
從第肆章的分析來看，即使是在有革命者活動的情況下，單一國仍在不可避 免地走向熵化的道路。結尾暴動所表現出的無序與混亂是熵度增強的標誌，這似 乎說明單一國遠非到了倒台的地步，而扎米亞京理論中的真正的革命還沒到來。
因此，從第肆章的論述來看，對於扎米亞京定下這個結局的原因，筆者認為也許 跟當時的社會現實有一定的關係：1921 年俄國國內情勢的穩定使得蘇維埃政權 更加不會對反對力量有所妥協。至於 O-90 的懷孕與出走綠牆外的情節安排，或 許是扎米亞京不甘屈從現實的一點反抗。作者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事也隨即 發生在《我們》寫成之後：《我們》成為蘇俄第一批禁書中的一員，他的創作之 路也因此被迫發生轉折。
根據能量與熵的文學理念，筆者繪製了單一國中革命醞釀、爆發與被鎮壓的 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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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2 單一國革命醞釀、爆發與被鎮壓的曲線
註：該曲線發展的關鍵事件都有解釋說明，格式為手記序號加上事件名稱，如：
十七：Д-503 發現秘密通道。
圖表來源：筆者自行整理繪製。
從上圖可以看到，該曲線在達到巔峰時有較長的鋪墊過程，之後發生了急遽 的斷崖式下跌。這對應了《我們》中的情節：革命或者暴動經歷漫長準備，在爆 發後卻很快就遭到鎮壓。關於革命發生急轉直下的原因，可以在本論文第肆章第
從上圖可以看到，該曲線在達到巔峰時有較長的鋪墊過程，之後發生了急遽 的斷崖式下跌。這對應了《我們》中的情節：革命或者暴動經歷漫長準備，在爆 發後卻很快就遭到鎮壓。關於革命發生急轉直下的原因，可以在本論文第肆章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