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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小結
在本章中，筆者簡要探討了扎米亞京的文學理念。整體來說，扎米亞京的文 學理念有幾大面向：能量與熵、新現實主義、綜合主義。雖然在名稱上有所不同，
實際上這三者是相互貫通的。究其根源，扎米亞京的哲學思想與黑格爾的辯證法 有緊密的聯繫。「能量與熵」是扎米亞京借用熱力學概念在文學範疇的闡釋，其 核心是辯證法中的「否定」：新現實主義與綜合主義分別屬於文學與美學的範疇。
扎米亞京與列寧的文學理念可謂是大相徑庭的。146列寧鄙棄白銀時代俄國文 壇往象徵主義與未來主義、阿克梅主義發展的方向，所以他甚至不欣賞寫了多首 歌頌十月革命與蘇維埃俄國詩歌的馬雅可夫斯基（В. В. Маяковский）147，因為 他的詩歌中未來主義風格與個人印記過於鮮明。列寧希望新時代的文學是可以領 導的、實用的、唯物論的、大眾的；而扎米亞京則認為俄國文壇本應在象徵主義 的基礎上繼續發展，而無產階級文學所推崇的現實主義與實用主義方向是歷史的 倒退。雖然扎米亞京本人自稱馬克斯主義者，但他明顯對馬克斯列寧的歷史唯物 主義中的階段論148不會贊同，因為這與他的無限革命論是衝突的。
最終，新現實主義並沒有如扎米亞京所寫的那般形成俄國及蘇聯文壇的新流 派。列寧政府對象徵主義、阿克梅主義、未來主義等認定為是「唯心主義」的文
146 由於篇幅限制，列寧的文學理念未在正文中進行討論。關於列寧的文學理念，見文末附錄一。
147 全名：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馬雅可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Маяковский, 1893-1930），俄國白銀時代及蘇聯詩人，布爾什維克及十月革命主要支持者之一，早期作品帶有 未來主義風格，革命後寫了多首詩歌稱頌革命。1930 年因愛情失意，及受到他人的誹謗而自殺。
148 「階段論」是列寧與史達林對馬列著作思想總結出的一個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即認為人類社 會的發展將不可避免地經歷五個階段：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 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其中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屬於同一個階段，後者是前者的高級形式。見：
列寧。<論國家>。《列寧全集第二版（第三十七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 譯局編譯。人民出版社，1990，59-76。從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列寧對於共產革命的觀點，即共 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革命將是人類社會的最後一場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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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流派施加了壓力，導致新現實主義在萌芽時期就被扼殺。扎米亞京所提到的幾 位可能轉變向新現實主義的幾位作家，無一不在現實的壓力之下離開了這條道路。
從扎米亞京的哲學及文學理念來看，他思考的出發點與黑格爾的辯證法比較 接近，149這是他與官方推崇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唯物辯證法產生衝突的重要原因。
扎米亞京不是反革命分子，也不是反共分子，在伊凡諾夫－拉祖姆尼克的回 憶錄《監禁與流放》（Тюрьмы и ссылки）中，扎米亞京清楚表明自己是共產主義 者，也是馬克斯主義者。150他對蘇俄官方的質疑來自於官方信條與他自身的信念 的衝突。
然而，官方藉著對馬克斯哲學的靈活使用，合理化了無產階級文學在蘇俄地 位的獨一無二。在蘇俄，既然社會存在是無產階級專政，反映社會存在的社會意 識自然是無產階級性質的。因此，在文學方面蘇俄需要的是「無產階級文學」。 無產階級文學，顧名思義是描寫無產者，大多是工人生活與思想的文學作品，但 官方所期待的文學形式則更為狹窄，希望作家寫就的作品首先要批判舊社會的醜 惡，進而歌頌無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布爾什維克，以及革命與革命後 的社會。其次，文章的風格要昂揚向上、積極樂觀，不能有消極頹廢的情緒（負 面的情緒被認為是資產階級式的）。再者，無產階級文學必須是唯物論的，不能 出現唯心主義、形而上學等「錯誤哲學理論」。這種形式的文學，顯而易見僅是 文學的一小部分，嚴格說來更類似宣傳（propaganda）。對於部分的作家而言，這 種對作品題材與風格的限定使得他們的工作陷入困境，因為並非所有作家都擅長 寫這類型的作品，而且這類文學雖然有一定文學價值，但它所反映出的僅僅是整 個文學作品價值體系的一個面向，對於一個複雜的社會來說，只有無產階級文學，
149 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8, p. 23.
150 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p.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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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 年，歐威爾與戴斯蒙·霍金斯（Desmond Hawkins）154在英國廣播公司節 目中的訪談中提到，無產階級文學不是共產黨的專屬，也絕非僅有布爾什維克乃
151 Замятин, Е. И. Я боюсь (1921). http://az.lib.ru/z/zamjatin_e_i/text_1921_ya_bous.shtml (24th May 2019)
152 全名亞歷山大·康斯坦丁諾維奇·沃隆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Константинович Воронский, 1884-1937）， 俄羅斯及蘇聯革命家、布爾什維克、作家、文學評論家、藝術理論家。理念與托洛斯基較為接近。
1935 年，沃隆斯基被劃為托派遭到逮捕，被流放到西伯利亞，1937 年大清洗期間在莫斯科被槍 決。
153 Voronsky, Alexander. Evgeny Zamyatin. Trans. Paul Mitchell. Ann Arbor, MI: Russian Literature Triquarterly, 2 (Winter 1972), pp. 173-174.
154 戴斯蒙·霍金斯（1908-1999），英國作家、編輯、電台工作者。
155 全名：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肖洛霍夫（Михаил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Шолохов, 1905-1984）， 蘇聯作家，1965 年憑藉《靜靜的頓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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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也隨之登上大雅之堂。但則不然，官方的推崇使得「無產階級文學」開始政治 化，統治階層所追捧的終究不過是其鍾意的部分作品。「『無產階級』是工業時代 的政治術語，如果將其與革命政治割裂開來將會毫無意義」。156若文學完全由官 方引導，則只會有合乎官方意志的無產階級文學能見諸讀者。總而言之，無產階 級作為一個政治名詞會過時，但非政治化的無產階級文學是不朽的。157
筆者認為，列寧的「應在民眾中普及大眾藝文教育」的看法是正確的，但他 同時將少數人的、他所不欣賞的藝文與大眾的、無產階級的藝文對立起來，筆者 認為這是欠妥當的。「少數人的」藝文與大眾藝文並不相互排斥，所謂藝文的階 級界線也往往是模糊的。列寧在世的時候，他對藝文界的政策仍算溫和，但在他 過世後，其激進思想被繼承者們忠實且加以發揚光大地貫徹了。158
156原文：“…the term proletariat is a political term belonging solely to the industrial age… the theory of a proletarian literature just doesn’t work.” 這句話分別來自歐威爾與霍金斯，筆者在此進行了合 併。
157 Orwell, George & Hawkins, Desmond. The Proletarian Writer. The Orwell Foundation.
https://www.orwellfoundation.com/the-orwell-foundation/orwell/essays-and-other-works/the-proletarian-writer/ (30th May 2019)
158 Фишер, Луи (Fischer, Louis). Жизнь Ленина. Перевод Омри Ронена. London: Overseas Publications Interchange, 1970. Trans. from: Louis Fischer. The Life of Lenin. N.Y.: Harper & Row, 1964, с. 716 & 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