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游與歐陽修古文之關係
第一節 人物書寫範式之繼承
歐陽修為一代文宗,後世古文家無不受其沾概。而南宋崇尚歐文之風潮,以 及陸游自身對歐公之崇敬,皆使其古文創作深受歐文之影響。如其〈梅聖俞別集 序〉即將歐文與蔡襄書法、梅堯臣詩並列,1〈跋六一居士集古錄跋尾〉則表達 對歐作之愛惜心情,2在《入蜀記》、《老學庵筆記》中對歐詩及其事蹟亦是多有 述及,3於其〈跋歐陽文忠公疏草〉,則尤見對歐陽修人格暨文章的欽佩:
慶曆之盛,蓋庶幾漢文、景矣,而賢人君子猶如是之難。文忠公之奏議,
非獨不明諸公之讒也,身亦墮排陷中,滁州之謫是已。於虖,悲夫!4 對歐公陷入黨爭、被貶滁州的遭遇實是心有戚戚焉,對其奏疏中所透露出的不屈 風骨同表讚佩。簡彥姈所云:「陸氏紹承歐公之人格與文章」,5於此可見一斑。
前已概述歐文於南宋中期的盛行、陸游對其文道兼重觀的承繼,而實際檢視陸、
歐文的關連,可知陸對歐陽的學習,主要更在人物書寫及抒情感慨方面之表現,
另亦有對其特定篇章的仿傚,以下即分就此三面論述之。
第一節 人物書寫範式之繼承
陸文擅寫人物之特質已見前述,歐陽修關於人物之撰著歷來尤備受推崇,如 明‧茅坤所言:「予覽其所序次當世將相學士大夫墓誌碑表,與《五代史》所為 梁、唐二紀及他名臣雜傳,蓋與太史公略相上下者。」6或如艾南英所云:「傳誌
1 〈梅聖俞別集序〉:「先生當吾宋太平最盛時官京洛,同時多偉人巨公,而歐陽公之文,蔡君謨 之書,與先生之詩,三者鼎立,各自名家。」《渭南文集》卷十五,頁84。
2 〈跋六一居士集古錄跋尾〉:「始予得此本,刻畫精緻,如見真筆。……及再得之,纔相距數年,
訛闕已多。」《渭南文集》卷卅,頁183。
3 見洪本健編:《歐陽修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9)上冊,頁 289-292。
4 《渭南文集》卷廿九,頁 177。
5 簡彥姈:《陸游散文研究》,頁 117。
6 明‧茅坤:〈廬陵文鈔引〉,見高海夫主編:《唐宋八大家文鈔校注集評‧廬陵文鈔》(西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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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古之史體,……觀其剪裁詳略,用意深遠,得《史》、《漢》之風神。」7咸 認歐陽修史書傳記與碑誌傳狀之寫作皆堪比於太史公。其曾參與《新唐書》之編 寫以及自撰《新五代史》的資歷,足證其史學根柢之深厚。而其紹承史遷的敘人 風神,不獨展現於其史傳作品,體現於古文,則亦開創宋人於傳、碑誌甚或序記 等體的人物書寫範式,確予其後古文家深遠影響。陸游曾有三任史官之經歷,8且 著有《南唐書》傳世,深厚之史學涵養與興趣恰與歐陽修相應,應為其人物寫作 遠承史傳傳統、深受歐陽修影響之因。以下即分就文體、寫作手法及反映之價值 內涵等角度,析論陸游人物書寫對歐文承繼、學習之層面,並掘發其個人特點。
一、序記等文體著重書寫人物的精神
(一)序跋之傳人
於傳、狀、碑誌等原即敘寫人物之文體外,陸、歐於記、序等體裁同有對於 人物之精彩描摹。先就序體言之,其主要可分書序、贈序之類,宋代以書序最為 興盛,且其性質相較前代有所轉變。如王水照所云,宋書序之表現重心由「書」
轉移至「人」,9由原先闡述作者撰作之意,10轉向為描述其人本身。而此趨向,
雖在唐元和之後已可見及,然真正確立為典型仍有待於歐陽修之形塑。11如何師 所言,歐陽修序跋大抵「重在傳人,不在談文」,12其詩文集序殆以「志人」與
「抒懷」為特點,兩相配合,方令序文更生色動人。13舉實例觀之,如其為佛徒 所作的〈釋秘演詩集序〉及〈釋惟儼文集序〉,通篇少見對其詩文風格內涵的陳
秦出版社,1998)上,頁 1497。
7 見明‧艾南英:〈再與陳怡雲公祖書〉,《天傭子集》(清道光十六年艾舟重刻本)卷六,頁 1。
8 見〈開局〉詩自注,《詩稿》卷五十一。
9 見王水照主編:《宋代文學通論》,頁 485-486。
10 如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東萊云:『凡序文籍,當序作者之意,……』」,頁 53。
11 參何師寄澎:〈歐陽修「詩文集序」作品之特色及其典範意義〉,《臺大中文學報》,17 期,2002 年12 月,頁 118-120、124。
12 見何師寄澎:〈歐陽修古文作法探析〉,《唐宋古文新探》,頁 193。
13 見何師:〈歐陽修「詩文集序」作品之特色及其典範意義〉,頁 109-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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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而多著墨於其人性格狀貌的描摹。前者藉友人石曼卿帶出秘演其人,襯顯秘 演之奇,所敘尤見神采:
曼卿隱於酒,秘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 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
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涌,甚可 壯也,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14
寫其飲酒賦詩、遊歷天下之壯懷,關於其詩則述曰:「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 然,既習于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于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 四百篇,皆可喜者。」與其說是敘其詩況,更多的實是對其人胸次氣度的狀寫。
後者則以「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言其 性格之「介」,且曰:「惟儼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 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15不僅突顯其對於交游之堅持,並述其雖長久偃居一 室卻通曉天下事之才能。明‧徐文昭評此篇「竟是列傳體」,16可知歐陽修確以 傳人之手法以序其文。其為好友所作詩文集序同見此序人之傾向,如為梅堯臣所 作之〈梅聖俞詩集序〉,未多敘其詩風,卻多述其人之「窮」,寫其「累舉進士,
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畜,
不得奮見於事業。」「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17以「窮而後 工」之論述,既帶有對其遭遇的不捨,且突顯了其為詩之不凡成就。另為蘇舜欽 所作之〈蘇氏文集序〉同然述其:
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 不顧也。……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
14 見宋‧歐陽修著;洪本健校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中冊,
《居士集》卷四十一,頁1052。
15 同上注,頁 1054-1055。
16 見明‧徐文昭:《歐陽文忠公文選》評語卷六,《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四十一,
頁1056。
17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四十二,頁 1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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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特立之士也。18
由其作詩為文不隨流俗、無懼訕笑、擇善固執的態度,突顯其特立獨行之性格,
藉此亦可推知其詩文雄健不群之風。如此等等例證極多,茲不重述。19
考究歐陽修「以序傳人」之因,一如何師所言:「或乃歐陽認為文辭實難不 朽,故談文不如傳人;人傳,則後世雖不見其文,亦可髣髴其文之特出。」20知 其為人,其著作之梗概也就不言可知。此揭示的不僅是「文如其人」之命題,或 亦關涉對為人品格之注重。歐陽修〈仲氏文集序〉即自言:「其氣剛,其學古,
其材敏。其為文抑揚感激,勁正豪邁,似其為人。」21也唯有剛強不屈之風骨,
方能成就其文豪邁跌宕之風。南宋‧姚勉所言:「詩不以詩傳,以人傳也。人可 傳,詩必可傳矣。」22亦有類似之意。而此重視人格修養的精神,不獨展現於文 學,於其它藝術同然。如歐陽修〈唐顏魯公二十二字帖〉所云:「斯人忠義出於 天性,故其字畫剛勁獨立,不襲前迹,挺然奇偉,有似其為人。」23述顏真卿之 書如其人,同體現作品與創作者互有連結、相互反映的觀點。是以歐陽修將對作 品意念之傳達,藉用史傳手法,轉為對人物形象之刻畫,既使文章易於動人,同 時也是一種呈現作品風格的方式。自歐陽修而後,後世詩文集序作品亦多承此書 寫模式,24陸游同不例外。
陸游〈上辛給事書〉嘗言:「天下豈有器識卑陋,而文詞超然者哉?」25是 知其亦抱持文辭與作者品格相連繫的觀點,其集序之作,也同承歐陽修以序傳人 的書寫範式,多著意於描寫其人本身。如〈師伯渾文集序〉尤為著例,26起首先
18 同上注,《居士集》卷四十一,頁 1064。
19 相關例證皆已見何師寄澎:〈歐陽修「詩文集序」作品之特色及其典範意義〉。
20 何師寄澎:〈歐陽修古文作法探析〉,《唐宋古文新探》,頁 194。
21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四十四,頁 1122。
22 見姚勉:〈秋崖毛應父詩序〉,《雪坡舍人集》,《叢書集成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94)第 106 冊,卷 37,頁 744 上。
23 見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第五冊,《集古錄跋尾》卷八,頁2261。
24 見王水照主編:《宋代文學通論》,頁 486。
25 《渭南文集》卷十三,頁 72。
26 如王水照在〈宋代散文的技巧和樣式的發展──宋代散文淺論之二〉即言及陸游〈師伯渾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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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二人相識經過,以「一見,知其天下偉人。」帶出其人之風姿,後敘其為己餞 別之際「酒酣浩歌,聲搖江山,水鳥皆驚起。」尤藉一動靜有致的畫面透顯其灑 落之神態,其豪壯之意態亦恰與歐陽修〈釋秘演詩集序〉相應:
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釋秘演詩集序〉)27
醉書,紙窮墨燥,如春龍奮蟄,奇鬼搏人,何其壯也。(〈師伯渾文集序〉)28
所述一為浮屠,一為隱士,一狂歌痛飲,一醉後書草,卻同有瀟灑醉飲之豪氣,
然其壯懷,卻在人生歷程中同遭阻礙。秘演「無所合,困而歸。」伯渾「卒為忌 者所沮」,二人雖極富才學,卻皆不為世用,壯懷與不遇的對比同在此二篇突顯,
生動傳達出其人之形貌與精神。至其詩文風格,亦可以此約略推知。另為晁公邁 所作〈晁伯咎詩集序〉,29相較於對詩之描述,同較著墨於其遭遇與性情:
伯咎落江湖者數年。久之,雖起,乘傳嶺海,復坐微文斥,卒棄不用以死。
而伯咎傲睨憂患,不少動心,方扁舟往來吳松,嘯歌飲酒,益放於詩。其 名章秀句,傳之士大夫,皆以為有承平臺閣之風。……伯咎學問贍博,胸 中恢疎,勇於為義,視死生禍福無如也。至他文亦皆豪奇,不獨其詩可
而伯咎傲睨憂患,不少動心,方扁舟往來吳松,嘯歌飲酒,益放於詩。其 名章秀句,傳之士大夫,皆以為有承平臺閣之風。……伯咎學問贍博,胸 中恢疎,勇於為義,視死生禍福無如也。至他文亦皆豪奇,不獨其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