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游古文特質形成的背景
第四節 生平與交游
研究陸詩者多將其詩予以分期，顯示其詩風乃隨其生涯歷程而轉變，如趙翼
《甌北詩話》即言：「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
盡其才而後止。……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又一變。及乎晚年，
則又造平淡，……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詩之一變也。」82陸游之文，雖 不似其詩有如此顯著的風格變遷，然仍與其人生經歷頗有關聯。而除個人遭遇以 外，在其人生的不同階段，所遭逢的師長、友朋亦予其文學創作不同程度的影響。
是以知曉其平生際遇以及交游概況，當有助於了解其在特定時期創作某文體、某 類題材或某樣風格之古文的因由。以下亦概分三階段論之。
80 《渭南文集》卷廿九，頁 178。
81 同上注，卷廿八，頁 168。
82 見《甌北詩話》卷六，頁 7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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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壯求學為官
陸游生於徽宗宣和七年（1125），正為北宋徽宗朝之最後一年，其一生恰起 始於靖康亂起、北宋南渡之際。83先是三歲（欽宗靖康二、高宗建炎元年，1127）
時隨家「避亂渡江」，歸山陰不數年，六歲又舉家「避兵東陽山中」。84自其有記 憶起，即在兵馬倥傯中度過，可說自小即深切感受此大時代的動亂。這段幼年難 忘的經歷，不時浮現於其詩文中，也種下了其一生矢志抗戰復國的因子。
九歲（紹興三年，1133）自東陽歸來後，陸游大抵於山陰度過了其少年時期。
這段期間，實為其學問與創作打下了深厚根基。其一為師承之影響。陸游因家世 業儒，自少時即曾師從過數位老師，如童時奉父命師從於丹陽先生，85或入鄉校 從學於韓有功、從父陸彥遠等，感染其「英概」與「以直自養」之風。86然影響 陸游最為深遠者，仍當屬曾幾。游於十八歲時與之初識，從之學詩，自此結下了 二人長久的師生緣份，87不僅於江西詩法以外學其平淡、活法、養氣等詩學理論，
88於憂國精神及攘夷思想方面亦頗受其薰染。89至其為文，〈曾文清公墓誌銘〉載 其曾為主試官稱許「吾江西人之文也」，文風表現則是「治經學道之餘，發于文 章，雅正純粹」，對陸文風格淳直、本於六經之面或有影響。二則是其於雲門山 麓勤學苦讀的經歷，如「少年志力強，文史富三冬。但喜寒夜永，那知睡味濃。」
83 可參〈跋周侍郎奏稿〉，《渭南文集》卷卅，頁 188。
84 見歐小牧：《陸游年譜》（以下簡稱《歐譜》），頁27, 30。避兵東陽之事，亦可參〈陳君墓誌銘〉，
《渭南文集》卷卅二，頁199。
85 〈跋洪慶善帖〉：「某兒童時，以先少師之命，獲給掃灑丹陽先生之門。」于北山疑其為鮑季 和，見氏著：《陸游年譜》（以下簡稱《于譜》），頁33；孔凡禮則考據其為葛勝仲，見〈陸游的 老師丹陽先生〉，《孔凡禮文存》，頁149-150。
86 《詩稿》卷四十三〈齋中雜興〉詩云：「堂堂韓有功，英概今可想。從父有彥遠，早以直自養。
始終臨川學，力守非有黨。」相關評述見邱鳴皋：《陸游評傳》，頁13。
87 陸游於紹興十二年（1142，18 歲）「始從曾幾游」，至乾道二年（1166，42 歲）曾幾離世止，
見《于譜》，頁37-39, 134。在此期間，曾、陸有四度於紹興密切往來之紀錄。見鄒志方：《陸游 研究》，第八章「曾幾契誼」，頁374-387。
88 見邱鳴皋：《陸游評傳》，頁 30-42。
89 見〈跋曾文清公奏議稿〉，《渭南文集》卷卅，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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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或如「少時業詩書，慕古不自量。晨暮間弦誦，左右紛朱黃。」91皆可見出其 勤讀嗜書之習，自〈跋淵明集〉、〈跋王右丞集〉、〈跋岑嘉州詩集〉等作品亦可知 其年少起對詩書之癡迷。
陸游於十六歲（紹興十，1140）起即至都城應舉，年十九、二十亦皆有赴試，
雖皆不第，然可注意其與友同游、唱酬之迹，一窺其自年少起即喜好交游之傾向。
92如十六歲在臨安應考之餘，即與友人恣意遊覽，與從兄陸靜之、陸升之、葉黯、
范瑞臣、陳公實、韓梓等結為莫逆，93其詩中所云：「燈火都城夜，風雨湖上秋。
追隨不隔日，巖壑窮探搜。摩娑石屋背，摇兀闇門舟。酒酣耳頰熱，意氣蓋九州。
夜臥相蹋語，狂笑雜嘲謳。」94正為寫照，另亦與高大卿、王嵎、司馬伋等人時 相過從。95其於年二十成家，歷經與唐琬婚姻之變後續娶王氏，於年二十六、七 未出仕前的數年間，亦多見與友相交游之記載，如《詩稿》卷十五詩題所云：
紹興中，與陳魯山、王季夷、從兄仲高以重九日同游禹廟。後三十餘年，
自三橋泛舟歸山居。秋高雨霽，望禹廟樓殿重複，光景宛如當時。
或如《詩稿》卷七十三詩題：
紹興辛未至丙子六年間，予年方壯。每逢重九，多與一時名士登高于蕺山 宇泰閣。
可見與少時友人、當時名士之往來，總為其生活的重要部分。
陸游於年二十九（紹興廿三年，1153）應浙漕鎖廳試，為考官陳阜卿擢置第 一，卻也因此觸怒秦檜，於隔年試於禮部時再度被黜，入仕之途本已多舛。三十 三歲（紹興廿七，1157）始任福州寧德縣主簿，則開始了其坎坷之宦途生涯，然 至各地任官、宦遊，所識亦多。其於年三十六（紹興卅，1160）受薦至都城，任 敕令所刪定官，「繫官都下，職事多閑，風雨芸窗，友朋頗廣。」公暇之餘即與
90 〈老病追感壯歲讀書之樂作短歌〉，《詩稿》卷二十。
91 〈目昏頗廢觀書以詩記其始時年七十九矣〉，《詩稿》卷五十四。
92 孔凡禮〈陸游交游錄〉考察陸游交游即有一○一人，另尚有其他未錄入者。見《孔凡禮文存》，
頁155-198。
93 〈跋范元卿舍人書陳公實長短句後〉，《渭南文集》卷二十九，頁 181。
94 〈送韓梓秀才十八韻〉，《詩稿》卷一。相關描述見《于譜》，頁 29-31。
95 《于譜》，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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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賢相游度日，包括聞人滋、周必大、曾季狸、鄭樵等，與周必大尤其相善。96 次年遷大理司直。紹興末，又遷樞密院編修官，孝宗嗣位之初又兼編類聖政所檢 討官，在此期間，同是「詩酒唱酬，交游益廣。」97四十歲（隆興二年，1164）
因言事得罪通判鎮江，適逢張浚督軍江淮，因父宰與之有舊，是以「嘗從紫巖張 公遊，具知西北事。」98與張浚之子張栻及其幕僚陳俊卿、馮方、查籥、王秬等 亦「無日不相從」，99可見與抗金之士的意氣相投。又與韓元吉、何侑、張玉仲 等「踏雪觀〈瘞鶴銘〉，置酒上方」、「望風檣戰艦，在烟靄間，慨然盡醉。」100隔 年，則與韓元吉相互唱酬尤多。通判潤州時，亦與張仲欽、王明清、張孝祥等相 友好。101這些曾相聚過從之友伴，總為其作品中不斷問訊、懷思之對象。四十二 歲（乾道二，1166）再改通判隆興軍府事。復因「言者論其交結臺諫，鼓唱是非，
力說張浚用兵」遭免職。102職務遷改之際其每每往來於山陰與任職所在地，自隆 興府任免歸鄉里閒居待命數年，方再有通判夔州之令。
陸游繫年之文最早見於二十歲時之〈司馬溫公布被銘〉，由此至年三十三出 仕前，僅見零星之書啓、題跋，103是以較難確知其於此時期的古文創作情況。出 仕之後職位幾經遷轉，在京三年所任基本多屬「史官」性質，104孝宗即位後雖賜 其進士出身，卻未加以重用，且因得罪朝中奸黨之故，一度被斥出京、一度遭罷 官。觀其於此期間創作之文以四六書啓、劄子為多，一部分乃為職務改易之際例 行之賀啓、謝啓或其它與上司、同僚往來之應酬文，一部分則為論政之上書，可 見其對國事、朝政的殷殷關切。另在其隆興府任期間，多有為道書所作之題跋，
96 同上注，頁 75
97 同上注，頁 79, 91。
98 見南宋‧葉紹翁撰；沈錫麟，馮惠民點校：《四朝聞見錄》（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 65。
99 《歐譜》，頁 98。
100 引自〈浮玉巖題名〉，見《渭南文集校注二‧逸著輯存》，收於錢仲聯，馬亞中主編：《陸游全 集校注》（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11）（以下略去《陸游全集校注》）10，頁 512。
101 《歐譜》，頁 102。
102 《歐譜》，頁 105。
103 見歐小牧：《陸游年譜‧陸放翁先生著作系年》，頁 294-296。
104 見邱鳴皋：《陸游評傳》，第二章第三節「臨安三年的史官生涯」，頁 5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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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跋坐忘論〉、〈跋高象先金丹歌〉、〈跋天隱子〉、〈跋老子道德經古文〉等，實 已可見其宦途失意、轉而寄託道書之情形。105餘則為少數記、序之作。106由上述，
其童年身遭亂離、少年耽於苦學之經歷，是為其文不斷追索、回憶之資；青年時 期步入仕途，除制式公文之往來，復有不少言事論政之書札表其欲改善國家現狀 之用心；少部分之記、序、題跋等體，則是對其身處宦途心境之反映。
二、入蜀八年
陸游於乾道六年（1170，四十六歲）啟程入蜀，此後八年輾轉於蜀地間活動，
這段期間的經歷，令其擴大了視野，乃是促成其詩風轉變、愈趨成熟的關鍵，107 對於其古文創作，同樣有所影響。其自隆興二年起歷任鎮江、隆興通判，以至乾 道六年之夔州通判，職位未變，然所在愈為偏遠。其始赴任之際，曾有詩云：「有 時緣龜飢，妄出丐鶴料。」、「殘年走巴峽，辛苦為斗米。」108本因迫於生計之考 量而鬱鬱不樂。然入蜀途中所見之山川美景、人文史蹟及風土民情，感發其寫下 了著名遊記作品《入蜀記》，對其寫景功力錘煉不少。在夔州通判任時，〈上王宣 撫啓〉表其擬效命於王炎幕府之願，乾道八年〈上虞丞相書〉：「峽中俸薄，某食 指以百數，距受代不數月，行李蕭然，固不能歸，歸又無所得食。一日祿不繼，
則無策矣。……某而不為窮，則是天下無窮人。」109亦自陳其貧苦難歸、勉為上 書乞職之窘狀，至此可知其在夔州多處意志消沉的狀態。然於是年，其赴四川宣 輔使王炎幕府任幹辦公事之職，則是其生涯與詩文風格的轉捩點。
陸詩自言：「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
105 如《歐譜》所言：「是時政局逆轉，主和派抬頭，愛國志士多不安於位，先生不久亦被劾免歸。
其傳錄道書，非僅備常庋，亦足以見其思想之消沉矣！」頁105。
106 參《歐譜》，頁 296-303。
107 參朱東潤：《陸游傳》第五、六、七章〈入川〉、〈詩的開始轉變〉、〈生的高潮、詩的高潮〉，
頁72-116。
108 分見〈將赴官夔府書懷〉、〈投梁參政〉，《詩稿》卷二。
109 分見《渭南文集》卷八、卷十三，頁 43,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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廄三萬匹。……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原歷歷，……」110居王炎幕府期間乃
廄三萬匹。……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原歷歷，……」110居王炎幕府期間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