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游古文特質形成的背景
第一節 南宋時局與古文發展
趙宋政權於靖康年間渡江而下,偏安東南一隅,歷史上的南、北宋之分於茲 形成。儘管南宋政治文化譜系仍與北宋一脈相承,然其受異族侵略、被迫遷移家 園的事實,使得當代知識份子共具一股濃烈之家國情懷與時代悲感。因之不只是 政治版圖上的變易,文學與文化方面也隨之展現不同的風貌。陸游正處於此種大 時代背景之下,其詩真實反映了當時代的變動及其心境轉變,其古文之寫作亦與 當朝時局密切相關。而除前述對南宋文學之整體而概略的印象外,實可更進一步 作較細膩的分析。
一般文學史多將南宋文學分為三個階段,古文發展亦不例外,包括南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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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中與南宋後等三期,1涵蓋時間大抵在高宗南渡之初、孝宗中興至光宗朝以 及寧宗以後國勢漸衰的時期,正與南宋政治局勢之演變相合。以下分別敘之。
高宗渡江南來之初,朝廷運作尚不甚穩固,政治社會猶處於動盪不安的狀態,
文人實無心專力經營文辭。然士大夫們面對國仇家恨的衝擊,亟思因應、改正之 道,是以產生了諸多言辭剴切的「言事論政之文」。2著名作者如宗澤、李綱等人,
雖非傳統文士出身,但秉持其對家國的關切與熱情,自然書寫出文風質直卻辭氣 慷慨的文章。除此之外,亦頗有些抒發報國熱情、身世感傷之文,此以岳飛、李 清照為代表;抑或是追懷前朝、記錄時代動亂且寓託今昔之慨的記事之文,如孟 元老之作品。此類論政、抒情、敘事之文雖屬南宋初文章的特點,然其言事激切、
感慨悲憤之基調卻影響及於南宋中、甚至後期。3陸游的序文即多提及對南宋初 文風的欣賞、肯定,如其〈呂居仁集序〉:
迨建炎、紹興間,承喪亂之餘,學術文辭猶不愧前輩。4 或如前曾述及的〈陳長翁文集序〉:
高皇帝受命中興,雖艱難顛沛,文章獨不少衰。得志者司詔令,垂金石,
流落不偶者,娛憂紓憤,發為詩騷,視中原盛時,皆略可無愧,可謂盛矣。
可見在陸游的文學觀裡,南宋初士人們雖處流離顛沛之境,其文所展露出的慷慨 直切之風卻有不遜於北宋的氣勢。陸游同受此風之影響,而多創作類似格調之篇 章。
至孝宗朝之時,政治局勢已相對安定,加以孝宗在南宋諸君主中尚稱有為,
1 如郭預衡《中國散文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譚家健《中國古代散文史稿》(重 慶:重慶出版社,2006)均如此分期;王水照《南宋文學史》亦以「渡江南來與文學轉型」、「中 興之局與文學高潮」、「國運衰頹與文運潛轉」為標目。
2 見郭預衡《中國散文史》,頁 568-591。
3 中期作家之作品中猶有諸多言事論政之文,見郭預衡《中國散文史》,頁 602-643。這種作風直 率、表達抗敵救國主張的文章特點,也「一直貫串到晚宋文天祥和鄭思肖、謝翱、王炎午等人的 作品中。」見程千帆,吳新雷撰:《兩宋文學史》(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頁 261。
4 《渭南文集》卷十四,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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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展現收復中原的企圖,對文學文化之發展亦頗有提倡之功,5使得政治與文 化上皆呈現一派「中興」之氣象,約持續至寧宗開禧北伐為止。陸游為中興四大 家之一,主要即活躍於此時期。相對於南宋初投身抗戰的軍士將領或身經喪亂流 離的窮苦文士,此時乃有更多知識份子投入文學創作。文人們除依舊延續南宋之 初愛國志士們激昂直切的言事論政之文,另由於當時崇尚歐蘇文的風氣,使得作 品中的文學性增強,展現出更為多元豐富的面貌。如序、記、題跋等創作的增加,
遊記、筆記或其它雜文等各式體類亦多產生於此期間。6而古文創作的興盛亦體 現在各種流派之勃興及作家之增多,如著重文章實用的事功派,包含陳亮、辛棄 疾、陸游、楊萬里、范成大等人;或如致力心性探討的理學派,以朱熹、呂祖謙 為代表;以及兼重事功與文辭的永嘉派,如陳傅良、葉適等。7陸游處此文學中 興之局,實與當時諸多作家一樣,乃是出生、成長於南渡初期,歷經紹興年間的 蓄積與沉潛,而在孝宗乾道、淳熙之際大放異彩。歐蘇文風的薰陶,確使其時文 人之文采勝於初期,也催生了諸多小品風格之篇章。然這些作家們卻未以身為文 士而自足,其終極關切仍是家國的命運與前途,因此圍繞著如何改善現狀的命題,
而有注重事功、回歸心性修養以及調和二者等具不同主張之古文派別的產生。陸 游為文不尚心性之談、著重文章實用,自被歸為事功派作家。由上可知,南宋古 文的發展有其政治背景,士人的心理亦是重要的影響因素。隆興之後古文之所以 有此中興之局也並非一蹴可幾,其背後有著諸多社會文化條件的積累。由上述,
應可了解陸游古文具有慷慨之風、多樣面貌及務實精神的因由。
寧宗開禧年間,北伐失敗,而後簽訂「嘉定和議」,自此南宋之政治與文學 皆朝向走下坡之局。8陸游於嘉定二年所作之〈陳長翁文集序〉即透露其對此衰 頹傾向之感受:「久而寖微,或以纖巧摘裂為文,或以卑陋俚俗為詩,後生或為
5 如王水照所言:「孝宗皇帝愛好文學,更愛重蘇軾,不但追贈太師,並親為蘇氏文集作序……」
見氏著:《南宋文學史》,頁93。
6 參王水照《南宋文學史》:「南宋中期古文創作與北宋古文優良傳統一脈相承,眾體皆備,全面 繁榮,較之南渡初期,文學性大大增強了。在偏於實用的論體文之外,山水遊記、序跋、碑銘之 作都有開拓性的發展……」相關討論詳見頁 114-127。
7 參楊慶存:《宋代散文研究》,第十章〈南宋中興諸派的聯袂與踵武〉,頁 235-258。
8 見王水照:《南宋文學史》,頁 213-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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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變而不自知。」除陸氏所描述的纖巧文字,隨著道學地位不斷提高,在道學思 想以及「重道輕文」主張的籠罩下,已少見如以往貼近日常、感興抒懷的古文作 品,轉而趨向單一論調、直白無文的談性說理之文,較乏生氣與情韻。至此南宋 古文已日見衰微,亡國前夕志士慷慨之文的重現也無以挽救此頹勢。陸游恰好於 寧宗嘉定二年離世,其餘諸多中興作家的先後凋零似乎也正標示了古文興盛之局 的歸於終結。9
文學發展與時局演變的關係應是多面性的,作家之創作既受時代之深切影響,
也可能因之奮發出超拔於當代的氣魄。可知時代背景雖是影響古文創作的重要因 子,然其影響,亦與作家之心態與精神氣度有所相關。南宋在歷史上總被視為一 苟且偏安、屈辱求和的朝代,然也正因此,激發了諸多知識份子抒發其不滿現實、
追求報國壯志的篇章。陸游之古文作品,一方面與當時多數文人一樣,透露追念 故國的傷感;另一方面,即便在理想不停落空、現實不斷打壓之下,仍抱持著一 份不願屈服的氣概,此應是其古文與時代關聯之一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