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陸游與蘇軾古文之關係
第二節 短篇小品之啟發
第二節 短篇小品之啟發
除了文學理念與處世作風方面受蘇軾之啟迪，陸游部分短小篇章之創作，同 樣頗受其啟發。蘇軾破除成式、隨性所之、自由書寫的作法，擴大了諸多體式之 寫作格局，尤以短篇小品為最，也吸引了後人之持續創作。陸游文集中銘、贊、
題跋等體，實皆可見其影響。
一、銘贊之仿傚
《渭南文集》雖僅有銘七篇、贊廿四篇，60然自其創作類型與內涵觀之，仍 可見蘇文之啟發。銘、贊原屬較為邊緣之文類，「銘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
59 《渭南文集校注一》卷十五題解中云：「此時陸游年事已高，已知不能再為國事盡力，只能將 昔日曾有的入蜀豪情，轉而化為與蜀地諸賢輕鬆的相互問安，以寬解自己心中的遺憾。」頁394。
60 見《陸放翁全集‧渭南文集目錄》。《渭南文集校注‧逸著輯存》則另收有〈素心硯銘〉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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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陁彌漫，天濶海淺，巨源之硯。淋漓蕩潏，神沒鬼出，與可之筆。燼南 山之松，為煤無餘。涸陵陽之水，維以濡之。74
陸游〈金崖硯銘〉：
我遊三峽，得硯南浦。西窮梁益，東掠吳楚。揮灑淋漓，鬼神風雨。百世 之下，莫予敢侮。75
史承謙評此曰：「語氣甚奇放」，76於述硯之來源外，同延伸想像以之書寫、揮灑 筆墨的情景，內容、風格均與蘇作相近。再觀蘇軾〈王定國硯銘一〉：
石出西山之西，北山之北。戎以發劍，予以試墨。劍止一夫敵，墨以萬世 則。吾以是知天下之才，皆可以納諸聖賢之域。77
陸游〈蠻谿硯銘〉：
斯石也，出於漢嘉之蠻谿，蓋夷人佩刀之礪也。琢於山陰之鏡湖，則放翁 筆墨之瑞也。質如玉，文如縠，則黟龍尾之羣從，而淄韞玉之仲季也。78 同由硯石材質之角度出發，言其既可為磨刀石、亦可琢磨為硯，同屬一物卻有文 武不同之應用，其中既有探究物性之趣味，也有對其功能之思索。它如蘇軾〈王 仲儀硯銘〉「人亡器有，質小任重。」79陸游〈錢侍郎海山硯銘〉「一字落紙，活 億萬人。勿謂器小，其重千鈞。」80亦俱藉此展現對文章事業之肯定。二人之硯 銘，不僅藉由硯石之贊語表露其品賞之意，且引申出對於文人志業之自覺。
就贊而觀，「其體有三：一曰雜贊，意專褒美，若諸集所載人物、文章、書 畫諸贊是也。二曰哀贊，……三曰史贊，……」81蘇集中即多屬雜贊，有包含各 式圖畫、人物畫像之畫贊、真贊，亦有少數器物、植物贊，更有極多為佛書或方
74 《蘇軾文集》二，卷十九，頁 548。
75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29。
76 見清‧史承謙：《靜學齋偶誌》卷三，《陸游資料彙編》，頁 314。
77 《蘇軾文集》二，卷十九，頁 555。
78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29。
79 《蘇軾文集》二，卷十九，頁 551。
80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29。
81 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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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物所作者。82陸文贊體則除〈崔伯易畫像贊〉、〈東坡像贊〉、〈王仲信畫水石 贊〉及四篇〈放翁自贊〉之外，俱為方外人士之贊。其中〈崔伯易畫像贊〉頗似 蘇軾〈王元之畫像贊〉、〈王仲儀真贊〉一類，乃為北宋士人作贊，贊前均有似於 小傳之長篇敘言，除對人物本身之讚揚，且含有對當局之諷諭意味。83蘇軾〈王 元之畫像贊〉乃為王禹偁而作，敘之起首先論列歷代名臣，而後曰：
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時，
朝廷清明，無大姦慝。然公猶不容於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 於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處於眾邪之間，安危之際，則公之所為，必將驚 世絕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膽裂，豈特如此而已乎？始余過蘇州虎丘 寺，見公之畫像，想其遺風餘烈，願為執鞭而不可得。……乃追為之贊，
以附其家傳云。
……三黜窮山，之死靡憾。咸平以來，獨為名臣。一時之屈，萬世之 信。……84
除對王禹偁至死不屈、直道而行之風範極表欽敬，另對元豐朝時政治不甚清明、
眾邪立朝則隱有譏諷之意。85另篇〈王仲儀真贊〉序、贊模式亦頗相類，86且在 稱許「老臣宿將」之餘，亦有「譏刺新法」之意。87陸游〈崔伯易畫像贊〉則為 北宋崔公度而作，88前半同先以序交代其處世之風節，言曰：
崔公名公度，字伯易，高郵人。劉相沆舉賢良方正，不赴，以任為三班差 使。韓魏公薦之，詔易文資為國子監直講，亦辭。元祐中，再召為郎，又 皆固辭。補外郎，諸公力白於朝，強起為國子司業，訖不肯。復出為郡，
82 見《蘇軾文集》卷廿二，頁 599-641。
83 贊前長序已可見於西晉‧夏侯湛：〈東方朔畫贊〉，《文選》卷四十七。《文苑英華》卷七八三
「寫真」一類贊同錄有唐人贊當朝名臣之作，主要仍屬讚頌性質。至歐陽修之贊文僅有為韓琦父 所作之〈魏國韓公國華真贊〉一篇，通篇皆為四言贊語，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外集》
卷十二，頁1540。《曾鞏集》則無贊體。
84 《蘇軾文集》二，卷廿一，頁 603。
85 見朋九萬《烏臺詩案》蘇軾供狀〈與王紛作碑文〉，張志烈，馬德富，周裕鍇主編：《蘇軾全 集校注》（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卷廿一，頁 2332。
86 《蘇軾文集》二，卷廿一，頁 604。
87 見曾棗莊：《宋文通論》，頁 535。
88 見《渭南文集校注二》卷廿二，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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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起居郎祕書少監召，亦不肯起。紹聖中，復以為祕書少監，辭如初。遂 請宮觀，尋致仕。予喜其白首一節，乃求畫像於高郵，而為贊曰：
古之君子，學以為己。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仕以行義，止以遠恥。世衰 道微，豈復知此。蚩蚩始學，青紫思拾。萬馬竝馳，孰能獨立。始雖弗急，
後亦汲汲。我思崔公，涕泗橫集。89
序文極生動地描述了其數度辭官不赴之狀，雖非有豐功偉業，陸游對其始終自守 之風骨卻頗為稱許，於贊語中且引以為今日衰頹士風之對照，與蘇作同在表露對 其人之讚佩外，又寓託對作者當時現狀之反映。至於佛道相關之贊，宋前多已可 見，然多為佛像所作。90陸、蘇作品相似之處在於，除多有為方外之友而寫者，
其中且頗有文字風格較為淺近、直白之作，91如蘇軾〈清都謝道士真贊〉： 謝道士，生丙子。真一存，長不死。欲識清都面目，一江春水東流。滔滔 直入滄海，大至蓬萊頂頭。92
陸游〈錢道人贊〉：
栟櫚冠，青芒屩，上天下天不騎鶴。喚作神仙渠不肯，道是凡人我又錯，
會稽城中且賣藥。93
可說近於口語。另有多篇亦是表露禪機，如蘇軾〈傅大士贊〉： 善慧執板，南泉作舞。借我門槌，為君打鼓。94
陸游〈芋庵宗慧禪師真贊〉：
煨懶殘芋，打塗毒鼓。舌本雷霆，毫端風雨。95 同表現二人浸淫佛道、喜好禪理之傾向。
89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29-130。
90 見《文苑英華》五，卷七八一「佛像上」、七八二「佛像中」、七八三「佛像下」。
91 王安石文中三篇贊皆與佛家相關，其中〈蔣山覺海元公真贊〉一篇乃為其僧友而作，仍屬較 為嚴正之風格。餘則為〈梵天畫贊〉、〈維摩像贊〉。見李之亮箋注：《王荊公文集箋注》（成都：
巴蜀書社，2005）卷一，頁 17-20。
92 《蘇軾文集》二，卷廿二，頁 640。
93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32。
94 《蘇軾文集》二，卷廿一，頁 620。
95 《渭南文集》卷廿二，頁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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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銘、贊之作數量雖屬有限，然仍承接、延續了蘇軾對這類體式之拓展，
使在原本警戒、贊頌性質之外，亦展現其喜好案頭筆硯之文人性格、對現實之關 注、寄託以及談禪說佛的興趣，體現其樂於運用不同體式創作的精神。
二、題跋之學習
陸游《渭南文集》共收題跋貳百餘篇，96雖不及歐、蘇題跋數量之多，97卻 也頗為可觀。呂祖謙所編《宋文鑑》始見將「題跋」立為一類，98可見南宋對此 體之重視。然此體式實確立於歐陽修，其若干抒情性之作對陸文亦頗有影響，唯 佔其作大半之《集古錄跋尾》四百餘首則多屬學術考辨性質，進一步拓展題跋內 容範疇、增添其文學性，使之成為一類可自由書寫之小品文類者，仍有待於蘇軾 之延伸變創。99陸游題跋受蘇文的影響，主要實在此文體創作上的啟發。以下分 三方面敘之。
其一展現在題材類型之擴展、書寫範圍之增廣。歐陽修之作主以《集古錄跋 尾》之金石古器為大宗，少數談詩論文、品評書畫之作已啓其端緒，然在蘇軾手 裡方有大量創作。蘇集中之題跋，可概分為記事、詩詞、書畫、紙墨筆硯、琴棋 雜器、游行等類，100包容極為廣泛。承東坡之開展，陸游題跋亦在「考古證今，
釋疑訂謬」101之外，含括不少評賞詩文、浸淫書畫、載錄軼事之篇章。以詩文評 賞之篇章為例，東坡此類題跋甚多，含括陶、李、杜、韓、柳、白等人之作，且
96 《渭南文集》名為跋者共六卷 258 篇，加上卷廿五所收雜書 12 首則有 270 之數。見《陸放翁 全集‧渭南文集目錄》。
97 楊慶存統計歐、蘇集中各有題跋 454、721 篇。見《宋代文學通論》，頁 499。
98 見朱迎平：〈宋代題跋文的勃興及其文化意蘊〉，《宋文論稿》，頁 5。
99 如朱迎平所言：「歐陽修是大量寫作題跋文的始作俑者。……開學術類題跋的先河，並奠定了 宋代題跋文的基礎。」「文學類題跋實際上已演變為一種新的隨筆小品文體。雖然這類文字在歐 陽修的題跋文中已初露端倪，但大力開拓并使之成熟者，則不能不推蘇軾和黃庭堅兩家。」同上 注，頁5, 9。
100 參《蘇軾文集》卷六六至七一，頁 2045-2279。
101 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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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喜好之作家顯然多有述及，時有摘句作解，於簡要之賞析中且多有獨到而細膩 之體會。如其〈題淵明飲酒詩後〉：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採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
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古人用意深微，而俗 士率然妄以意改，此最可疾。102
由用字之異論詩境之差別，於考校正誤之中同傳達對其詩之欣賞領會。又如〈書 淵明詩二首之一〉云：
孔文舉云：「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事矣。」此語甚得酒中趣。
及見淵明云：「偶有佳酒，無夕不傾，顧影獨盡，悠然復醉。」便覺文舉 多事矣。103
同述飲酒之趣，孔融猶有待於賓客與之共飲，陶淵明更是自得其樂，兩相對照，
境界自別。諸如此類評詩論文之作亦多見於陸集中，且正以評東坡之作品為多。
境界自別。諸如此類評詩論文之作亦多見於陸集中，且正以評東坡之作品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