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三章 陸游古文特質析論

第二節 多抒情感慨

       

41 《渭南文集》卷十六,頁 90。

42 同上注,頁 91。

43 同上注,卷廿六,頁 154。

44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載《金石例》:「記者,紀事之文也。」頁52;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

「碑之體主於敘事」,頁102。俱收入《文體序說三種》(臺北:大安出版社,1998)。

49 

陸游為一情感豐沛之詩人,其古文作品,同可見注重抒情感慨之傾向。其於 書啓、序文中即時言:「娛憂紓悲,亦當勉見於言語。」、「流落不偶者,娛憂紓 憤,發為詩騷」,45表示其正以抒發、排遣情懷為詩文書寫的重要動因。朱迎平 亦稱陸文於記敘之外也長於抒情,並言「注重抒寫真情」是為其文主要特色之一。

46其一生重情,無論對家國、親友甚或事物皆懷有極深之情感,情之所在,感慨 亦深。見諸於文,不論體式,亦時見其對諸多人、事、物所表露之情懷與慨嘆。

以下先分就不同內涵述之。

一、家國之慨

由於宋室南渡的背景,激發了眾多文士的愛國熱情,家國情懷、時代悲感是 為此時文人作品共有之基調。47對陸游而言,家國感慨更是其詩文中不變之底蘊。

如錢鍾書所言:「愛國情緒飽和在陸游的整個生命裏,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裏;

他看到一幅畫馬,碰見幾朵鮮花,聽了一聲雁唳,喝幾杯酒,寫幾行草書,都會 惹起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血液沸騰起來」,48正因念茲在茲,觸目所見無不 牽動其報國之心。文學史評陸文曰:「其政論、史論、傳記、序跋等,大都傾注 了愛國感情」,49不獨詩歌,濃烈的家國關懷也不時浮現於其各體古文作品。

相較於陸游少壯時期詩章對報國情懷之展現,其此時古文多以言事論政透露 其對國家的關切。如作於卅五歲(紹興廿九,1159)之〈答劉主簿書〉,旨在上 陳力矯學風之弊,中間則述及對士風、學風漸趨陵夷的感嘆:「嗚呼,陋哉!……

使前輩風俗,由吾輩復少振,而挾陋之病,不遂沉痼,豈細事哉?」50此實寓有 對宋人渡江以來,學術文化未能賡續前朝的嘆惋,且有著對國家前途的深切憂心。

       

45 分見〈通判夔州謝政府啓〉、〈陳長翁文集序〉,《渭南文集》卷八,頁 42;卷十五,頁 90。

46 見朱迎平:《宋文論稿》,頁 100, 107。

47 參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頁 194, 195。

48 見錢鍾書:《宋詩選註》(臺北:木鐸出版社,1984),頁 192。

49 見孫望,常國武:《宋代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下冊,頁 6。

50 《渭南文集》卷十三,頁 73。

50 

另觀其於蜀中所撰的〈東樓集序〉:

余少讀地志,至蜀漢巴僰,輒悵然有遊歷山川、攬觀風俗之志。……歲庚 寅,始泝峽,至巴中,聞《竹枝》之歌。後再歲,北遊山南,憑高望鄠、

萬年諸山,思一醉曲江、渼陂之間,其勢無繇,往往悲歌流涕。又一歲,

客成都、唐安,又東至於漢嘉,然後知昔者之感,蓋非適然也。51

此作於其四十九歲(乾道九年,1173)之際,述年少遊歷巴蜀的心願在因緣際會 下實現,且配合著其經進中原的志向。其至山南登高遠望的曲江、渼陂,實則是 淪為金人統治的長安地區。52如其詩所云:「有時登高望鄠杜,悲歌仰天淚如雨。」

53其眺望故國、悲歌慷慨的情狀,正表露其思念故土、亟盼中原恢復之想望。然 一年過去,進軍之計遭受擱阻,己身職務也數度遷轉,面對復國之日遙遙無期,

昔日無由悲嘆,似是含括了心繫故國江山卻又知曉中原難復的複雜心緒。

青壯年的報國熱情令人動容,然更令人欽敬的是,陸游直至老年,時雖已距 建炎南渡有數十年之久,仍未忘懷這份志向。如其〈鎮江府駐劄御前諸軍副都統 廳壁記〉:

予與夏侯君南北異鄉,東西異班,出處壯老異致,然每見其撫劍抵掌,談 中原形勢,兵法奇正,未嘗不太息,恨不與之周旋於軍旅間也。……宿師 江淮,蓋非久計,夏侯君亦且與諸將移屯玉觀之西、天山之北矣。予雖老,

尚庶幾見之。54

此乃為武將而寫之廳壁記,藉由夏侯君請託之言概敘此「官秩創置及遷授始末」, 然後半所述卻不同於傳統「著前政履歷而發將來健羨」的用意,55轉而抒發其報 國從軍之念、抗金復國之期待。時陸游居於山陰,已屆七十四高齡,由本文益可 見其至老不衰的報國壯懷。再如年七十六(慶元六年,1200)所作〈泰州報恩光 孝禪寺最吉祥殿碑〉:

       

51 同上注,卷十四,頁 78。

52 見《渭南文集校注一》卷十四,頁 356。

53 〈聞虜亂有感〉,《詩稿》卷四。

54 《渭南文集》卷十九,頁 113。

55 見唐‧封演撰:《封氏聞見記》(臺北:新文豐,1984)卷五「壁記」,頁 56。

51 

海陵通川之間,自建炎後為盗區戰場,中雖息兵,然猶鬼嘯狐嘷於藜莠瓦 礫中,自官寺民廬,皆略具爾。未幾,復有紹興辛巳虜禍,前日之略具者,

又踐蹂燔燒,滌地而盡。56

此碑於述禪寺廢興之際,帶出虜暴中原、戰禍迭起、所經無不殘破的背景,寺院 所歷的滄桑,正與國家遭遇連繫一起。文之後半:「迨今四十年,而城郭邑屋,

尚未能復承平之舊。……嗚呼!是特不遇浮圖之傑耳。信有之,未見其果難也。」

於贊許寺院得以復建之同時,又抱有朝中人事難諧、國力難以重振之嘆。

除上舉諸文,此類情懷實於題跋中表現尤多。如七十一歲所作之〈跋張監丞 雲莊詩集〉:

虜覆神州七十年,東南士大夫視長淮以北,猶傖荒也。以使事往者,不復 黍離麥秀之悲,殆無以慰答父老心。今讀張公為奉使官屬時所賦歌詩數十 篇,忠義之氣鬱然,為之悲慨彌日。57

本為張公詩集作跋,又因其出使所為歌詩思及故國淪亡之悲。年七十二有〈跋呂 侍講歲時雜記〉:

自喪亂來七十年,遺老凋落無在者,然後知此書之不可闕。……然年運而 往,士大夫安於江左,求新亭對泣者,正未易得。撫卷累欷。58

呂希哲《歲時雜記》乃「雜記風俗之舊,然後團坐飲酒以為樂。久而成編,承平 舊事猶有考焉。」59在前朝遺老逐漸凋零之日,後人也唯有賴此書以了解故都之 節物風俗。無奈此書雖在,隨著時間過往,猶然心念中原的士大夫們已難覓得,

透顯出國恥漸為人淡忘、己獨抱憤的悲涼。八十歲之際,又作〈跋韓幹馬〉: 大駕南幸,將八十年,秦兵洮馬,不復可見,志士所共歎也。觀此畫,使 人作關輔河渭之夢,殆欲霣涕矣。60

       

56 《渭南文集》卷十七,頁 93-94。

57 同上注,卷廿八,頁 171。

58 同上注,頁 172。

59 見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六時令類,頁 23。

60 《渭南文集》卷卅,頁 184。

52 

韓幹為唐時畫馬名家。61即連欣賞如此一幅畫,仍不由得掀起中原淪陷之悲感,

其對家國深厚不移的情感,於茲可見。年八十三,又為其父友人周聿撰著〈跋周 侍郎奏稿〉:

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每言及高廟盜環之寇,乾陵斧柏之憂,未嘗不相 與流涕哀慟。雖設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歸,亦不復食也。伏讀侍郎周 公論事牓子,猶想見當時忠臣烈士憂憤感激之餘風。於虖!建炎、紹興間,

國勢危蹙如此,而內平群盜,外捍強虜,卒能披草莽,立社稷者,諸賢之 力為多。某故具載之,以勵士大夫。62

述童時見父輩們因憂心國事而食不下嚥的情景,年幼的陸游受此感染,亦終身持 守報國之念。末尾既有著對衛國諸賢的敬佩,也含有對士大夫能知所振作的一絲 盼望與期許。

誠如上舉,陸游自少至老,或抒士風衰微之嘆,或陳從軍報國之念,或述因 物起興之感,皆連繫、指向其對家國的情感,此情不僅至老未衰,甚且感慨愈為 深重,於古文之表現亦不愧其愛國之名。

二、故舊之思

陸游性格開朗、樂好交游,亦極重視與友朋間之情誼,是以作品中書寫友情 的篇章佔了極大的比重。而其書寫方式,即多追敘少壯之際與友同遊相從之樂,

然隨著歲月、時世的遷轉,昔日相聚的美好卻更襯顯出友人離別、離世之感傷。

如清‧陳錫路〈黃嬭餘話〉所云:「其敘述存沒之感,字字痛心。因思人生舊遊 之地,不數十年,而知交零落,俛仰增悲,其約畧似此者,亦復何限哉?」63似 此長年以來切身所感,發為詩文也特為真切動人。

       

61 見《渭南文集校注二》,卷卅,頁 248。

62 《渭南文集》卷卅,頁 188-189。

63 見清‧陳錫路:《黃嬭餘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續修四庫全書)第 1138 冊,卷 5,頁 402 下。

53 

在陸文之各體篇章中,皆有對朋友之情的書寫。首先可觀其於乾道元年所作 之〈京口唱和序〉,乃其裒集與摯友韓無咎酬唱作品所為之序:64

遊之日,未嘗不更相和答,道羣居之樂,致離闊之思,念人事之無常,悼 吾生之不留。又丁寧相戒以窮達死生毋相忘之意。其詞多宛轉深切,讀之 動人。嗚呼!風俗日壞,朋友道缺,士之相與如吾二人者,亦鮮矣。65 此記與無咎別後多年於鎮江重逢、從游之事,二人珍惜時日、盡情遊歷唱和,實 乃因於對來日終將離別的自覺。此時二人甫當壯年,對人生無常固已有所體悟,

然於此愈是抒寫相聚之樂,愈免不了襯顯出即將離別的悵惘之情。且將短短六十 日間相從之作,裒集成冊,益可見其對此段友誼的珍視。而隨其逐漸邁入晚年,

面對諸多友人之下世、凋零,更見其感慨之愈為深刻。如為蘇玭所作之〈吏部郎 中蘇君墓誌銘〉,66文中多述其為官事蹟、處世德行,於末尾則添一抒情之筆,

補敘少時與之交游情狀:

又少時,獲獨拜正議於牀下,退而與公相從甚久。山陰之居,又俱在城西 南,相望煙水間,扁舟往來,交好不薄,故為之銘。67

使在嚴整之墓銘書寫外,多了一份念舊憶往之情。此在〈祭方伯謩文〉中又更為 顯著:

予與伯謩別於武夷,予五十有五,齒髮未衰,伯謩蓋方壯耳。顧後日猶長,

未知別之悲也。俯仰二十有一年,卒不相遇,而伯謩遂捨我而何之乎?予 年垂八十,如朝露之將晞。與伯謩別,尚復幾時?生也相遇,猶不可必,

死遊地下,果可期乎?予言之及茲,涕不可止。伯謩尚能有知也乎?68 文敘方壯時與伯謩一別、不料廿餘年後卻已不及再見之遺憾,復以連番詰問表其

死遊地下,果可期乎?予言之及茲,涕不可止。伯謩尚能有知也乎?68 文敘方壯時與伯謩一別、不料廿餘年後卻已不及再見之遺憾,復以連番詰問表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