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陸游與蘇軾古文之關係
第三節 佛道書寫的同異
陸、蘇文皆有濃厚之佛道色彩，二人之浸淫佛道，實有相似之內外緣因素。
其一，兩宋在位者皆尊崇道、釋，使得士人普遍沾染儒、釋、道三家之思想。133 其二，俱有家學背景的影響。蘇軾父母、134弟蘇轍及妻室皆崇信佛法，135其少時 從父學亦多涉獵釋、道典籍，且特好《莊子》之書，136可知其與佛、道淵源頗深。
陸游高祖陸軫之深於道術，137父祖多藏道書、多與僧道之徒的交游，138以及女性 長輩之學佛，139亦皆為其濡染佛道之學增添了許多機緣。其三，則與二人生涯多 歷宦途艱險、欲尋求解脫的心理有關。蘇軾黃州之貶，140以及陸游數遭遷謫，141
131 如朱迎平統計：「南宋文人的別集中幾乎多有此體，有題跋文二卷以上的作者達一二十家，其 中十卷以上的也有多家。」見《宋文論稿》，頁6-7。
132 見孫望，常國武主編：《宋代文學史》下，頁 6。
133 見曾棗莊：〈宋代諸帝之嗜好與宋代文化之繁榮〉二、「三教之設，其旨一也」，《宋代文學與 宋代文化》，頁318-320。
134 蘇軾〈真相院釋迦舍利塔銘〉：「昔予先君文安主簿贈中大夫諱洵，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皆 性仁行廉，崇信三寶，捐館之日，追述遺意，捨所愛作佛事，雖力有所止，而志則無盡。」見《蘇 軾文集》卷十九，頁578-579。
135 見達亮：《蘇東坡與佛教》（臺北：文津出版社，2010）第二章習佛因緣「家學淵源」一節，
頁19-23。
136 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欒城後集》卷廿二，頁 1421。
137 陸軫曾撰有道書《修心鑑》，且自號「朝隱子」，陸游題跋〈跋修心鑑〉即載錄其「忽自作詩，
有神仙語」、「因受煉丹辟穀之術，尸解而去」等之神異事蹟。
138 見于北山：〈評陸游的道家思想〉「家世影響」，《陸游年譜》，頁 575-576。
139 如邱鳴皋所言：「陸游祖上不僅篤志于道，而且好佛，蓋男性修道，女性學佛。」見《陸游評 傳》，頁271-272。
140 蘇軾〈黃州安國寺記〉即自述其元豐三年至黃時曾歎曰：「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蘇軾 文集》卷十二。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亦言：「既而謫居於黃，杜門深居，……後讀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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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促使二人更向佛道尋求慰藉。由上可知，二人皆深受佛道濡染，然於文中的體 現，仍是有同有異。對於方外之士的形象及彼此情誼之描摹，為二人的相似之處；
然對佛道思想的呈現方式，則又有極大的相異。以下分別敘之。
一、同：人物與情誼的描寫
陸游與蘇軾皆頗好與方外人士交游，見諸於文，相關描摹亦極多。宋代僧道 與士人之往來固為一普遍之文化現象，陸游〈跋雲丘詩集後〉即歷敘宋初以來歐 陽修與惠勤、石曼卿與秘演、蘇軾與道潛等之交誼，142然自蘇軾起始，方在古文 中有對方外人士的大量敘寫。而陸游之描摹與蘇軾相似之處，在於二者不僅相異 於歐陽修特意屏除浮屠色彩的作法，143也非單純贊揚佛道人士之苦行修為，而對 其較近於人情、可親可愛的特質多所著墨，並多有對彼此情誼之著寫。144
二人同自少時起即與方外人士多有接觸。蘇軾於八歲即從眉山道士張易簡學；
145廿歲在成都與惟簡相識，此後相交逾四十年；在各地居官期間，與吳越、杭州、
南方等地僧人亦多有往來，其中尤與道潛、佛印相善；146而因烏臺詩案遭貶黃州 之後，益見其與方外人士交誼之篤厚。如其謫黃時所作〈與參寥子二十一首之二〉
即言及：
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欒城後集》卷廿二。
141 如其於隆興元年因言事得罪、出為鎮江通判之後即多作有佛、道相關之題跋，見《渭南文集 校注二》卷廿六，頁134-145。于北山〈評陸游的道家思想〉亦述其浸淫道家有著「逃避現實」、
「政治抱負不能實現」的因素，見《于譜》附錄二，頁578-583。
142 〈跋雲丘詩集後〉，《渭南文集》卷廿九，頁 182。
143 如林紓評〈釋秘演詩集序〉曰：「輕輕將浮屠之名抹過，把曼卿與秘演同作奇男子看承。……
至於稍涉于浮屠者，無不避去。」評〈釋惟儼文集序〉曰：「處處不釋曼卿，見得公重曼卿之故，
並重其友，不是有心與方外往來。故敘秘演則言其氣節，序惟儼則言其通儒術，……」見《古文 辭類纂選本》評語卷二，《歐陽修資料彙編》下冊，頁1296-1297。
144 王安石同濡染佛學極深，其記體文中有多篇述及寺觀者，如〈揚州龍興十方講院記〉、〈撫州 招仙觀記〉、〈漣水軍淳化院經藏記〉等，涉及佛徒之處多贊揚其修寺之功，或以論理為主。餘如
〈書金剛經義贈吳珪〉、〈與妙應大師說〉則亦牽涉佛理探討。文中關於方外人士之述寫實不多。
分見《王荊公文集箋注》卷四六記、卷三四雜著。
145 蘇軾自言：「吾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為師。」見王松齡點校：《東坡志林》（北京：中華 書局，2010）卷二，頁 47。
146 見達亮：《蘇東坡與佛教》，頁 87-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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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黃已半年，朋游稀少，……遠承差人致問，殷勤累幅，所以開諭獎勉者 至矣。僕罪大責輕，謫居以來，杜門念咎而已。平生親識，亦斷往還，理 故宜爾。而釋、老數公，乃復千里致問，情義之厚，有加於平日，以此知 道德高風，果在世外也。147
言其得罪遷謫，親舊多避之遠禍，佛道之友卻猶殷勤致問，以此述方外中人待友 之真摯與情義。與之對照，陸游同受其父祖的濡染，148自少時即與僧道有所接觸 往來。九歲（紹興三年，1133）即多見持禪師來訪其父，時「侍坐，聆其笑語，
印象殊深。」149另如其詩題自言：「予年二十餘時，與老僧惠迪游，略無十日不 到也。」150三十六歲（紹興卅年，1160）自福州北歸，又「與老洪道士痛飲賦詩」。
151在蜀時，五十二歲因勞病解職，遂「多與道、釋、劍客遊」，152多可見賦詩同 游之迹。153其東歸後於年五十七（淳煕八年，1181）因故遭罷、退居故里之時亦 撰有〈定法師塔銘〉：
淳熙四年，予自梁益還吳，蓋西遊九年矣。耆老凋落，朋舊散徙，無與晤 語。而少年學問日新，議論鋒出，亦莫與顧，為之戃怳不樂。一日，有叩 戶者，攝衣迎之，則所謂惠定法師也。154
追敘當年甫自蜀中東歸，無奈故舊凋零、無與相語，於此失意不樂之際，惠定之 到訪，實予之莫大的安慰，總在淒涼寂寞之境地中帶來人情之溫暖。可知佛道中 人不計世間利害、不因貧富貴賤改易之態度，亦是令陸、蘇二人更加樂於與之往 還之一因。
另外，陸、蘇筆下所書寫的方外人物，在過人的修為之外，亦有其頗具性情
147 《蘇軾文集》五，卷六十一，頁 1859-1860。
148 如《家世舊聞》首則即載陸軫與楊大雅、嵇穎等方外之友相厚往來之事；《陶山集》亦有陸佃 與佛師、道士酬贈之紀錄；《渭南文集》中〈持老語錄序〉亦記陸宰與持禪師的交誼。相關材料 可見于北山〈評陸游的道家思想〉三、家世影響，收於《于譜》，頁575-576。
149 見《于譜》，頁 20。
150 《詩稿》卷十六詩題，《于譜》頁 42。
151 《詩稿》卷十五詩題，《于譜》頁 74。
152 見《歐譜》，頁 145。時為孝宗淳熙三年。
153 如《詩稿》卷七〈與青城道人飲酒作〉、〈待青城道人不至〉、〈劍客行〉及卷八〈遊學射山遇 景道人〉、〈訪昭覺老〉。見同上注，頁145-146。
154 《渭南文集》卷四十，頁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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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面。如東坡〈書南華長老重辯師逸事〉述及：
契嵩禪師常瞋，人未嘗見其笑。海月慧辯師常喜，人未嘗見其怒。予在錢 塘，親見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壞，益薪熾火，有終不壞者 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155
以常瞋、常喜分述契嵩及海月禪師之特質，且言二人之瞋、笑亦正為其修行之表 現。它如〈參寥泉銘〉中不遠數千里從東坡至黃期年的參寥子，156〈後怪石供〉
中以蘇子之言刻石、又數與之來往答辯為樂的佛印，157皆為其文中形象鮮明之僧 友。至如陸游〈持老語錄序〉同有與蘇作相似之描述：
至今想其抵掌笑語，瞭然在目前，夷粹真率，真山林間人也。……其滅也，
談笑如平時，蓋以真率為佛事者邪？158
陸集中它篇語錄序多以消解言語執著、表現禪語性質之相關論述為主，159此篇特 點出持禪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真率」特質，且同認為其自然表露的真率性格，
亦是其習佛、學佛之實踐，如此亦頗能展現其人獨特之個性。另如〈灊亭記〉中 所描寫之道人廣勤乃不同一般浮屠、「不以異於人情為高」，160其隨順本心、懷鄉 念舊之性格， 一方面有其近於人情之處，一方面相較於一眾刻意屏除情感之僧 徒，則尤顯其特出。
除對方外之士獨特形象之突顯，陸、蘇文中亦多表露與之相交之情誼。蘇軾 對此多表現於尺牘中，如其作於密州之〈與寶覺禪老三首之一〉：
一別中流，縱望雲山，杳然有不可及之歎。既渡江，遂蒙輕舟見餞，復得 笑語一餉之樂。慚荷之懷，殆不可勝言。別來因循，未及奉書。專人至，
辱教累幅，慰諭反復，讀之爽然，如對妙論。……臨書惘然，惟萬萬自重。
155 《蘇軾文集》五，卷六十六，頁 2053。
156 同上注，第二冊，卷十九，頁 566。
157 同上注，第五冊，卷六十四，頁 1987。
158 《渭南文集》卷十四，頁 79。
159 如〈佛照禪師語錄序〉、〈天童無用禪師語錄序〉等，見《渭南文集》卷十四、十五，頁81, 89。
160 《渭南文集》卷十七，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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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別來思念之情，又感其殷勤致問之意。又如〈與佛印十二首之七〉：
經年不聞法音，徑術荒澀，無與鋤治。……行役二年，水陸萬里，近方弛 擔，老病不復往日，而都下人事，十倍於外。吁，可畏也。復欲如去年相 對溪上，聞八萬四千偈，豈可得哉！南望山門，臨書悽斷。162
此是東坡離黃於翰林供職時所作，表露對昔日相與談偈情景之深念。陸游尺牘亦 有寫予浙江智者寺方丈之〈與仲玘書〉八首，163然多瑣碎陳述別來近況、互贈名 物。似蘇文較具深厚情味者，則多見於其塔銘。如前所述之〈定法師塔銘〉：
風骨巉巉，如太華之立雲表；議論袞袞，如黃河之行地中。為予談諸經，
辭指精詣，往輒破的，窮日夜不休。……會予復出仕，又三年，迺還，屏 居鏡湖之西，略無十日不過予，霰雪風雨，往往留不去。予方以譴斥退，
亦安於不遇，意者相從湖山間以老，而師不幸死矣。……復還省院，皆蕭
亦安於不遇，意者相從湖山間以老，而師不幸死矣。……復還省院，皆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