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陸游與蘇軾古文之關係
第一節 文學觀與處世觀的延續
第一節 文學觀與處世觀的延續
蘇軾慷慨重氣之文風實對南宋文人影響深遠，而其實際文學主張與陸游相關 文論闡述、文章表現的關聯，實可再作進一步辨析。蘇軾之人格修養、處世態度 總為南宋以後之文人所共同推崇，雖屬精神層面的內涵，仍不可忽略其對陸游古 文創作內容或風格的啟發。
1 如趙翼云：「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剩於陸，而不知陸實勝蘇 也。……」見《甌北詩話》卷六，頁 79；《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放翁詞一卷》引楊慎《詞品》評 陸游詞「雄快處似東坡」，且言「游之本意，蓋欲驛騎於二家（淮海、東坡）之間，故奄有其勝，
而皆不能造其極。」第40 冊，集部詞曲類一，頁 66。
2 如日本學者吉川幸次郎即闡述二人詩中皆表達出相似的達觀哲學。見氏著；鄭清茂譯：《宋詩 概說》（臺北：聯經，2012），頁 124-148, 178-191。楊勝寬：〈東坡與放翁：隔代兩知音──論陸 游對蘇軾思想和文藝觀的全面繼承〉則述及陸游在政治思想與文藝觀方面對東坡的繼承，見《西 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 年第 2 期，頁 72-77。
3 參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上編二，頁 526-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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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氣論的延伸
陸游《老學庵筆記》有云：「建炎以來，尚蘇氏文章，學者翕然從之」，4南 渡以降，元祐黨禁解除，蘇文逐漸回復其影響力，孝宗時期對蘇軾的公然表揚、
為其文集撰序更推展此崇蘇的風氣。而為因應場屋的需求、志士們言事論政之需 要，自北宋以來即為學者競效的蘇軾策論，5至南宋更是極為風行，陸游「蘇文 熟，喫羊肉。蘇文生，喫菜羹。」之語正表露時人對蘇文的重視。另一方面，如 陸游等中興作家之所以對蘇軾特為推重，實也因其立朝處世之風節、豪放直截之 文風，頗與文士們關切國政、慷慨陳辭之精神相契合。6陸游於其多篇詩文作品，
即多表露對東坡人格、文章之崇敬。如其〈跋東坡問疾帖〉：
東坡先生憂其親黨之疾，委曲詳盡如此，則愛君憂國之際可知矣。其曰「勿 使常醫弄疾」，天下之至言，讀之使人感歎彌日。7（淳熙九年，58）
由東坡問疾之言想其愛君憂國之狀，顯是對其兼濟天下之心的推崇。又如〈跋東 坡帖〉：
公不以一身禍福，易其憂國之心，千載之下，生氣凜然，忠臣烈士所當取 法也。8
見帖而思及東坡一生行事作風，對其不顧己身、憂國憂民之風範同表欽敬。另如
〈跋東坡諫疏草〉：
天下自有公論，非愛憎異同能奪也。如東坡之論時事，豈獨天下服其忠，
高其辯，使荊公見之，其有不撫几太息者乎？9（嘉泰二年，78）
以及〈跋東坡代張文定上疏草〉：
4 《老學庵筆記》卷八，頁 100。
5 參李貞慧：《蘇軾策及奏議之研究》（臺大中文所碩論，1992），頁 50-51。
6 參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頁 206。
7 《渭南文集》卷廿七，頁 161。
8 同上注，卷廿九，頁 177。
9 同上注，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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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此疏，則自與日月爭光，安道之為人不與焉。10（嘉泰二年，78）
此二篇又特稱許其言事議政的忠直善辯。時陸游已為年近八旬之老者，表現了其 對東坡為政風骨的特為推許，也透露其身為南渡志士至老不變的關切。
陸游雖對東坡政論文字多所推崇，然觀諸《渭南文集》中，並無以論為題的 篇章，其具政論性質之劄子奏狀總數不過卅，11與東坡集中之數相去甚遠，12文 風表現也似較難見出如蘇軾縱橫捭闔、滔滔雄辯之風格。其受蘇文議論的影響，
在文藝相關論述中實較為明顯，確符於「論文者宗蘇」、13「文章之士多崇蘇」
的傾向。14先觀陸游〈上辛給事書〉：
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聲，江海之濤瀾，虎豹之炳蔚，必有 是實，乃有是文。夫心之所養，發而為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 正，至觀其文，則盡矣決矣，不可復隱矣。……殘章斷藁，憤譏戲笑，所 以娛憂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於郵傳之題詠，親戚之書牘，軍旅官府 倉卒之間，符檄書判，類皆可以洞見其人之心術才能，與夫平生窮達壽 夭。……賢者之所養，動天地，開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實洋溢，而後發 見於外，氣全力餘，中正閎博，是豈可容一毫之偽於其間哉！某束髮好文，
才短識近，不足以望作者之籓籬，然知文之不容偽也，故務重其身而養其 氣。貧賤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篤，自守愈堅，每以其全自養，以其 餘見之於文。文愈自喜，愈不合於世。15
此段所闡述之文學觀及譬喻手法實與蘇軾〈南行前集敘〉頗為相似：16
10 同上注。
11 合卷三劄子十首、卷四劄子十二首、卷五奏狀八首共卅之數。見《陸放翁全集‧渭南文集目 錄》。
12 據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蘇軾除《東坡集》四十卷、《後集》廿卷，尚有《奏議》十 五卷、《內制》十卷、《外制》三卷。見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下，《欒城後集》卷廿二，頁 1422。
13 見南宋‧吳子良：《篔窗集‧續集序》（臺北：臺灣商務，1983，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78 冊，
頁4 上。
14 見曾棗莊：《宋文通論》，頁 101。
15 《渭南文集》卷十三，頁 71-72。
16 關於二篇觀點之相似於曾棗莊：〈三蘇文藝思想概述〉，《三蘇文藝思想》（臺北：學海出版社，
1995），頁 48 及陳雄勳：《三蘇及其散文之研究》（臺北：文史哲，1991），頁 311 皆略有述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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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昔之為文者，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山川之有雲霧，草 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鬱，而見於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耶！自少聞家君 之論文，以為古之聖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軾與弟轍為文至多，而未 嘗敢有作文之意。……而山川之秀美，風俗之朴陋，賢人君子之遺跡，與 凡耳目之所接者，雜然有觸於中，而發於咏歎。……且以為得於談笑之間，
而非勉強所為文也。17
二篇之相仿，一是對於文章本質之重視。二者同以日月、山川等自然物為喻，陸 游「必有是實，乃有是文」之說，與蘇軾「不能不為之為工也」、「雖欲無有，其 可得耶」，皆指向創作之核心內涵。二是咸認文尚自然、不容造作為之。「文之不 容偽也」，即同於「未嘗敢有作文之意」，是以日常之符檄書簡，與耳目所觸之感 發，雖非屬高文大策，仍屬傳達作者性情的自然之文。程千帆嘗言陸游「作文學 蘇軾，崇尚自然」，18其〈文章〉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無疵瑕，
豈復須人為！」19與蘇軾〈與謝民師推官書〉：「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 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20皆指向自然成文的觀點，同可與上相參。前引蘇 敘最終乃引申對談笑之文的肯定；陸游之書，則特又導向對於人品修養之著重，
以為見文即知其人，進而提出養氣為文之法則，最末則又自述其雖不合於世、卻 仍堅毅自守之為文歷程。二者重點雖有相異，然此處養氣之說，實亦受蘇氏影響 甚深。
蘇轍於〈上樞密韓太尉書〉云：「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
氣可以養而致。」21明確提出養氣之為文門徑，22蘇門晁補之以及曾鞏弟子劉弇
17 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8）第一冊，卷十，頁 323。
18 見程千帆：《兩宋文學史》，頁 315。
19 〈文章〉，《詩稿》卷八十三。
20 《蘇軾文集》四，卷四十九，頁 1418。
21 《欒城集》上，卷廿二，頁 477。
22 如何師寄澎於《北宋的古文運動》指出蘇軾乃重「言意」、蘇轍則重「養氣」，蘇門弟子對二 蘇之說也有所回響、補充，且有結合二說之趨勢。見第三章〈古文運動的理論基礎（下）〉第一 節「意與氣」，頁97-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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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重養氣之說，23時至南宋，則多見以氣推許蘇軾其人其文。如孝宗即稱其「養 其氣以剛大」、「忠言讜論，立朝大節。一時廷臣，無出其右。負其豪氣，志在行 其所學。放浪嶺海，文不少衰。力斡造化，元氣淋漓。」24對其忠言直節、文氣 不衰多有推崇。陸游上呈孝宗的〈上殿劄子〉更可為論蘇文之氣的代表：
臣伏讀御製〈蘇軾贊〉，有曰：「手抉雲漢，斡造化機，氣高天下，乃克為 之。」……軾死且九十年，學士大夫徒知尊誦其文，而未有知其文之妙在 於氣高天下者。……然臣竊謂天下萬事，皆當以氣為主，軾特用之於文爾。
趙普氣蓋諸國，故能成混一之功；寇準氣吞醜虜，故能成却敵之功；范仲 淹氣壓靈夏，故西討而元昊心伏；狄青氣懾嶺海，故南征而智高殄滅。至 於韓琦、富弼、文彥博之勳勞，唐玠、包拯、孔道輔之風節，大抵以氣為 主而已。蓋氣勝事則事舉，氣勝敵則敵服。勇者之鬬，富者之博，非有他 也，直以氣勝之耳。今天下才者眾矣，而臣猶有憂者，正以任重道遠之氣，
未能盡及古人也。25（淳熙十五，64）
重申蘇文之妙在於「氣高天下」，然更由此延伸論述氣勝則事舉、敵服之理，最 終歸結於籲上善養士氣、以壯國勢之旨。若說蘇轍養氣說偏重於增進外在閱歷之 學文途徑，26此處陸游結合養氣論表達對國事的關切，所牽涉的萬事萬物皆主於 氣、以氣御才之說，則與蘇軾之論述較為相近。蘇軾主氣之論有如〈潮州韓文公 廟碑〉所云：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 間。……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逆，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 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27
謂氣存乎天地之間，說明韓愈正因具備此浩然之氣，是以施展於文得有導正頹風 之力道，實踐於政事亦可見其不懼不移之節操。由此可見蘇軾氣論確受孟、韓影
23 同上注，頁 94, 97。
24 分見趙昚：〈蘇文忠公贈太師制〉、〈御製文集序〉，《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端。
25 《渭南文集》卷四，頁 19-20。
26 見《北宋的古文運動》，頁 101。
27 《蘇軾文集》二，卷十七，頁 508-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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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甚深，28陸游又承蘇之影響，同持不論為文、為政皆主於氣之理念。另尚有以 氣御才之論，29先觀蘇之〈上劉侍讀書〉：
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氣也。……夫氣之所加，則己大而物小，於是乎 受其至大，而不為之驚，納其至繁，而不為之亂，任其至難，而不為之憂，
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氣也。……夫氣之所加，則己大而物小，於是乎 受其至大，而不為之驚，納其至繁，而不為之亂，任其至難，而不為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