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游與歐陽修古文之關係
第三節 特定篇章的仿傚
除了對人物寫作範式之承繼、抒情感慨格調之相應,陸文中的特定篇章,亦 可顯見對歐文之效法。如其記體文,固多有承歐陽以人物書寫為主的精神,然有 部分亦對其融入議論之作法有所學習。153另有一類體例較為特殊之花木譜(記), 則顯是源於歐陽修之創例。以下即舉二人兩組作品為對照,其中除可見陸游對歐 陽修寫作體例、創作手法及表現主題之學習,另一方面,若細究其內涵,亦可發 現二人各自的特點。
一、處境之比喻:〈煙艇記〉與〈畫舫齋記〉
152 同上注,卷卅,頁 187。
153 如明‧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言:「歐、蘇以下,議論寖多」,頁 103。何師亦有言歐陽修 雜記文「多寄感慨議論」的特質,見〈歐陽修古文作法探析〉,《唐宋古文新探》,頁21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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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室記為宋人建物記之重要一類,154多表述齋主之胸次性情。陸游〈煙艇記〉
與歐陽修〈畫舫齋記〉則不僅在謀篇布局、議論手法上有所相近,155且同運用舟 艇之意象,既藉以形容其居所外觀,復以之比喻人生之處境。先就章法言之,明‧
歸有光評歐作「先模出畫舫景趣,中用三層翻跌,後澹澹收轉,極有法度。」156 陸記同有類似作法。先觀此二記之起首。歐陽修首述畫舫齋起名之由:
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戶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凡偃休 於吾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於兩檐之外,又 似泛乎中流,……故因以舟名焉。157
想像入其齋室如同乘舟所見。陸游亦因相似之形製而名其屋:
陸子寓居,得屋二楹,甚隘而深,若小舟然,名之曰煙艇。158
相較於歐作之紓緩鋪陳,此處則顯得較為簡易直截。再觀二記所延伸出之論述。
歐記前番對於畫舫齋景觀的描述本予人閒適燕然之感,其下則轉以自設問答的形 式開啟對齋名恰當與否的論辯:
周易之象,至於履險蹈難,必曰涉川。……今予治齋於署,以為燕安,而 反以舟名之,豈不戾哉?矧予又嘗以罪謫走江湖間,自汴絕淮,浮于大江,
至于巴峽,轉而以入于漢、沔,計其水行幾萬餘里。其羈窮不幸而卒遭風 波之恐,往往叫號神明以脫須臾之命者數矣。……追思曩時山川所歷,舟 檝之危,蛟鼉之出沒,波濤之洶歘。而乃忘其險阻,猶以舟名其齋,豈真 樂於舟居者邪!159
藉由易卦渡河履險之象,引申舟乃用於濟險、不適於安居之質疑。當中一段謫走
154 見曾棗莊:《宋文通論》,頁 695-699, 703-706。
155 如莊桂英,張忠智〈陸游雜記文寫作特色〉亦談及〈煙艇記〉與〈畫舫齋記〉之比較,言及
「從謀篇與寫法來看,陸游不僅曾對歐文仔細研讀過,而且有意要從不同角度來書寫……」頁 81-83。
156 見明‧歸有光:《歐陽文忠公文選》評語卷七,《廬陵文鈔》卷廿一,頁 2323。
157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卅九,頁 1002。
158 《渭南文集》卷十七,頁 97。
159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卅九,頁 1002-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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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跋涉山川之狀寫,確為歐陽修貶謫夷陵之親身經歷,160是以舟之意象,頗 有其自身於宦海浮沉的投射,舟行所遇,即有如宦途之險、人生之難。在不斷提 出對齋名的自我質問後,其下筆鋒再度轉折:
然予聞古之人,有逃世遠去江湖之上,終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樂也。
使順風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則舟之行,豈不樂哉!顧予誠 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齋,奚曰不宜?161
又將舟行之意象予以翻轉,將之由涉險濟難之物轉而為遨遊江湖之載具,自其前 之戰戰兢兢轉向恬適平和之態,表露出其心境上的轉化,顯示其樂觀以對的抉擇。
此由燕居至於履險、再由艱險轉為閒逸的數度轉折思辯,頗增添了此篇之理趣與 深度。與之相仿,陸游〈煙艇記〉以主客問答表達對齋名之思索,客之問是為一 轉:
客曰:「異哉!屋之非舟,猶舟之非屋也。以為似歟,舟固有高明奧麗踰 於宮室者矣,遂謂之屋,可不可邪?」
對此疑問,陸游先回以其「因名以課實」之過,後則自敘年少即有江湖之思,此 又是一轉:
予少而多病,自計不能效尺寸之用於斯世,蓋嘗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饑寒 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則寄其趣於煙波洲島蒼茫杳靄之間,未嘗一日忘也。
使加數年,男勝鉏犁,女任紡績,衣食麤足,然後得一葉之舟,伐荻釣魚,
而賣芰芡,入松陵,上嚴瀨,歷石門沃洲,而還泊於玉笥之下,醉則散髮 扣舷為吳歌,顧不樂哉!
自知己身難求得用,故而展現對扁舟江湖之嚮往,頗有李白「明朝散髮弄扁舟」
之意味。然此種願想礙於生計、家累總難以成行。二人雖同以舟為喻,然歐作由 履險蹈難之現實歸於閒遊之恬然,陸作則充滿對自在漂蕩之想像。其下又為另一 番轉折:
160 見〈畫舫齋記〉箋注,同上注,頁 1004。
161 同上注,頁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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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萬鍾之祿,與一葉之舟,窮達異矣,而皆外物。吾知彼之不可求,
而不能不眷眷於此也。其果可求歟?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納煙雲日 月之偉觀,攬雷霆風雨之奇變,雖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順流放櫂,瞬息千 里者,則安知此室果非煙艇也哉!162
指出不論顯宦、翱遊皆難求如意,其出處進退之矛盾可知。163末段之論則特對此 作了消解,指出外在環境不足為限,歸結其要仍在心境能有所轉換,則雖居於斗 室亦能自得如遨遊江海,表露出境隨心轉、隨遇而安之豁達。此由疑問至回應、
再由自我矛盾掙扎以至尋得解決之道,論述之層次轉折與歐記頗有相仿之處,然 相較於對歐作中對舟行之樂的嚮往,陸記更點出心境超然之關鍵。
歐陽修〈畫舫齋記〉作於卅六歲居於滑州之際,164距其踏入仕途已十多年,
其間已經歷夷陵之貶,受召回京後復因政見不為採納遂自請外放,165如清人之評
「亦是飽經世故之言」,166宦途艱險之比實有其因由。陸游作〈煙艇記〉時時當 卅八歲,167出仕不過數年,卻早已經歷入仕之途的多舛,記中亦表現出其對於出 處進退之矛盾心情。然自二記觀之,仍可見二人面對人生的憂患,抱持著樂觀以 對的態度:歐陽修於歷經宦途風波後擇取自我順適之道,陸游亦在人生窮達處境 的掙扎中求得歸返本心之解答。此二篇以舟為喻之手法、問答設難之形式以及數 度轉折之架構均極為相似,可證陸受歐記影響頗深,然其寫作之步調、比喻之內 容與所翻轉出的意涵又與歐作不盡相同,可見陸游在承其寫法外,也從之脫化、
開展出另一番不同之意趣。
162 《渭南文集》卷十七,頁 97-98。
163 參涂小馬題解:「表達身居陋室而心懷天下之情懷以及出處進退之矛盾心情。」《渭南文集校 注一》卷十七,頁428。
164 嚴杰繫〈畫舫齋記〉於慶曆二年壬午(一○四二),見《嚴譜》,頁 104。
165 歐陽修於天聖九年(一○三一)至西京任職,距作此記約有十一年;慶曆二年則自請外任,
通判滑州。見《嚴譜》頁28、103。
166 見清‧浦起龍:《古文眉詮》評語卷五九,《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冊,頁 1004。
167 于北山繫〈煙艇記〉於紹興三十一年辛巳(一一六一),見《于譜》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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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局之影射:〈天彭牡丹譜〉與〈洛陽牡丹記〉
陸游〈天彭牡丹譜〉一篇顯仿歐陽修〈洛陽牡丹記〉而寫,於《渭南文集》
附於一般文體之後,以示其體例之特殊。168此二篇一名為譜、一名為記,然考歐 陽修〈洛陽牡丹記〉,於《居士外集》中乃與〈硯譜〉列於同卷,169清‧浦起龍 亦謂「此花譜、花月令之屬也。」170因之「譜」字實指涉此體原來條列品項、以 備查考之性質;171歐陽修名之為記,則因在譜之基礎上,尚含括了其它自由發揮 的空間。自歐陽修〈洛陽牡丹記〉而後,出現大量以花木為對象之植物書寫,172 其中關於牡丹者即有如元豐年間周師厚的〈洛陽牡丹記〉、徽宗時期張邦基的〈陳 州牡丹記〉等,173雖皆承歐之〈牡丹記〉而來,然前者未脫單純載錄性質,後者 僅以簡短篇幅記其於陳州觀花之軼事。體例最為相似、寓意有所相應者,仍屬陸 游〈天彭牡丹譜〉,且所寄託的內涵亦頗有異趣。
陸、歐之文同依序分為〈花品序〉、〈花釋名〉及〈風俗記〉等三部分。二人 於第二部分,也即是原本譜錄之主體,俱細述各類牡丹之品名、形貌、生長習性 及名稱由來等等。歐記另在其間夾雜如賞花之價、栽花能手等若干軼事,並述及 牡丹歷來應用之歷史,其所言「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174恰合於其時北宋 政治文化均達於鼎盛之反映;至陸譜中則為純粹之花品載錄,部分且與歐公所記 品項有所相承,文末等待新品間出、「好事者尚屢書之」之語,且頗有望其延續 之意味。
譜錄之外,於一、三部分較可見二者之寄託感發。歐記〈花品序〉先述洛陽
168 見《陸放翁全集‧渭南文集目錄》及前引陸子遹〈渭南文集跋〉。
169 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冊,《外集》卷廿二,頁 1887-1904。
170 見清‧浦起龍:《古文眉詮》評語卷六○,《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冊,頁 1895。
171 《國民常用標準字典》釋「譜」之一意為:「條貫系統而彙列範式,以供研習觀摩之圖籍曰譜。」
172 參艾朗諾:〈花卉的誘惑:歐陽修的《洛陽牡丹記》〉,《紀念歐陽修一千年誕辰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臺北:臺大中文系,2009),頁64。原文見 Ronald Egan, "The Peony's Allure: Botanical Treatises and Floral Beauty," The Problem of Beauty: Aesthetic Thought and Pursuits in Northern Song Dynasty China (Cambridge, Mass.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109-161.
173 見北宋‧歐陽修等著;楊林坤編著:《牡丹譜》(北京:中華書局,2011),〈前言〉,頁 10。
174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外集》卷廿二,頁 1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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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於牡丹的愛好與自豪,繼對牡丹秉天地中和之氣而異於其它草木之論提出不 同見解:
夫中與和者,有常之氣,其推於物也,亦宜為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 美亦不甚惡。及元氣之病也,美惡鬲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極美與極惡者,
皆得於氣之偏也。花之鍾其美,與夫癭木擁腫之鍾其惡,醜好雖異,而得
皆得於氣之偏也。花之鍾其美,與夫癭木擁腫之鍾其惡,醜好雖異,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