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陸游為南宋四大家之一，其詩頗為世所推重，除受推許為中興四家之首，甚 而有不下李杜、與蘇比肩之評。1其一生所存詩作近萬，《劍南詩稿》共計八十五 卷，2無論在質與量的成就上皆頗不凡。《宋史》稱其「才氣超逸，尤長於詩。」
3然詩以外，陸游在其它面向的表現實亦頗有可觀。如其詞雖僅存兩卷一百三十 闋，卻亦得到不遜於蘇辛的評價。4與之相較，其文章所受到的關注，卻相對寂 寥許多。其《渭南文集》凡五十卷，扣除附於其後的詞作，篇章份量亦復不少，
且與詩集同是由其自身命名編次，而交子遹付梓，5由此足見陸氏對其文章有一 定程度的重視。但歷來或因其詩名所掩，相較於為數眾多的詩評，關於其文的評 述實寥寥可數，對其文的成就與定位亦不明朗，因此究竟如何看待其文，應是一 相當值得探討的課題。
歷代關於陸文的評論雖少，然仍可據以檢視前人對陸文的觀感，如南宋‧張 淏《會稽續志》述其：
1 如南宋‧周必大〈與陸務觀書〉：「《劍南詩稿》連日快讀，其高處不減曹思王、李太白，其下 猶伯仲岑參、劉禹錫，……」、劉克莊《後村詩話》：「放翁學力也，似杜甫……」等，為與唐詩 之比較。另清‧汪琬〈蘧步詩集序〉：「唐詩以杜子美為大家，宋詩以蘇子瞻、陸務觀為大家。」
則以蘇、陸為宋詩代表。見孔凡禮，齊治平編：《陸游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5, 47, 152。
2 據清‧趙翼統計，陸子虡所編八十五卷《劍南詩稿》已有九千二百二十首詩，尚不包含陸游已 痛加刪汰及遺稿之詩作。見氏著；霍松林，胡主佑校點：《甌北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5）卷六，頁 78。
3 見元‧脫脫等撰：《宋史》（臺北：鼎文出版社，1978）列傳第一百五十四，頁 12059。
4 如南宋‧劉克莊云：「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飄逸高妙者，與陳簡齋、朱希真相頡頏……」
見《後村詩話‧續集》（臺北：廣文書局，1971）卷 4，頁 9。明‧楊慎亦言：「放翁辭纖麗處似 淮海，雄慨處似東坡。」見《詞品》，《叢書集成簡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第 701、
702 冊，卷 5，頁 241。
5 陸子遹〈渭南文集跋〉云：「惟遺文自先太史未病時，故已編輯，而名以渭南矣。……凡命名 及次第之旨，皆出遺意，今不敢紊，乃鋟梓溧陽學宮，以廣其傳。」見《陸放翁全集》（臺北：
世界書局，1990）上，頁 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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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少穎悟，學問該貫，文辭超邁，酷喜為詩；其它誌銘記敘之文，皆深造 三昧；尤熟識先朝典故沿革、人物出處……6
已認可其文有相當的造詣。同朝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亦言：
游才甚高，幼為曾吉父所賞識，詩為中興之冠，他文亦佳，……7 所述不多，亦並不看輕其文。明‧吳寬於〈新刊渭南集序〉則曰：
待制以文名當時，其言雍雅典則，足為學者資益。……集中如表、啓、狀、
劄、記、序、銘、贊、碑誌、題跋以及道釋詞疏、長短曲調皆具。大率宋 多彌文，而四六之習滋甚，偶儷萎弱，士恆病之。若斯集之渾成，讀之新 妙可愛，而又何有於厭倦哉！8
稱其文名當時，值為學者取資，且頗稱許其對各體式的兼擅，甚而謂「斯集渾成」、
「新妙可愛」，顯見對陸文之賞愛。另如祝允明〈書新本渭南集後〉：「放翁文 筆簡健，有良史風，故為中興大家。……皎兮若月食而復，燁兮若玉淤而出，絢 兮若春林釋霧而葩葉呈妍，誠文苑之一快矣。」9汪大章〈渭南文集序〉：「文 蔚而充，才俊而逸，廓乎萬物之情，而邃乎六經之道，神目爽然，至忘倦寐。」
10或讚揚其文有史家之風，或形容其文俊逸、爽然，亦是語多稱賞。由《渭南文 集》新版之刊行及多篇序文，可知明人實對陸文評價甚佳。至有清一代，如紀昀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則述及：
游以詩名一代，而文不甚著。集中諸作，邊幅頗狹，然元祐黨家，世承文 獻，遣詞命意，尚有北宋典型。故根柢不必其深厚，而修潔有餘；波瀾不 必其壯闊，而尺寸不失。士龍清省，庶乎近之。較南渡末流，以鄙俚為真
6 南宋‧張淏：《會稽續志》，《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第 548 冊，卷 5，頁 6593 下。
7 見南宋‧陳振孫撰：《直齋書錄解題》（臺北：廣文書局，1979）卷十八別集類下，頁 22。
8 見明‧吳寬：〈新刊渭南集序〉，《渭南文集》五十卷（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原式精 印大本四部叢刊正編）第59 冊，頁 1 -2。
9 明‧祝允明：〈書新本渭南集後〉，同上注，頁 440。
10 明‧汪大章：〈渭南文集序〉，《渭南文集》五十二卷（北京：線裝書局，2004，宋集珍本叢 刊影印明正德刻本）第47 冊，頁 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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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以庸沓為詳盡者，有雲泥之別矣。11
雖認為其文格局不夠開闊，然猶推崇其承自「北宋典型」、相異於南渡末流的文 風，給予其超出當時代頹風的評價。上所列舉自宋至清關於陸文之評論雖相當有 限，對其為文成就卻或多或少給予了肯定。由是可證陸游雖以詩名家，其文之佳 處，亦頗值進一步探究。
儘管陸文評價大抵不差，然卻仍鮮受關注之另一因，又與宋文研究長久以來
「重北宋輕南宋」的趨向有關。12此種現象自南宋當朝已現其端倪，經元、明至 清皆然。13明人唐宋八大家之說的影響尤深入人心，使得北宋六家之文吸引了絕 大多數人的目光，與之相對，南宋古文長久以來較為乏人問津。清人編《四庫全 書》更以是否近於北宋古文特質作為評判南宋古文優劣之標準，14如前舉紀昀對 陸文的評論即是一例；對南宋古文之評述亦多「鄙俚」、「冗」、「弱」之語，顯見 貶抑南宋文的傾向。15此卑弱之印象固然反映了部分南宋文的特點，卻非其真實 全貌，未可以偏概全；南宋古文確與北宋古文一脈相承，其中尤以歐蘇為重要典 型，16然這並不代表南宋無有值得予以重視、甚或堪與北宋比擬之古文作家。正 如陸游在〈陳長翁文集序〉所述及：
我宋更靖康禍變之後，高皇帝受命中興，雖艱難顛沛，文章獨不少衰。得 志者司詔令，垂金石，流落不偶者，娛憂紓憤，發為詩騷，視中原盛時，
皆略可無媿，可謂盛矣。久而寖微，或以纖巧摘裂為文，或以卑陋俚俗為 詩，後生或為之變而不自知。方是時，能居今行古、卓然傑立於頹波之外，
11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長沙：商務印書館，1939，萬有文庫）第 31 冊，集部 別集類十三，頁15。
12 見王水照主編：《宋代文學通論》（高雄：復文出版社，2000）後記。
13 如朱迎平主以文章選本選錄之傾向，探討由南宋至清學者重北宋輕南宋的現象。見氏著：〈宋 文發展整體觀與南宋散文評價〉，《宋文論稿》（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3）上編，頁 131-132。
14 見曹麗萍：〈論《四庫全書總目》對南宋散文的批評〉第一節「北宋散文典範觀照下的南宋散 文評價」，《南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5 卷 7 期，2006 年 7 月，頁 79-80。
15 同上注，第三節「總體評價偏低的南宋散文觀」，頁 82-83。
16 王水照即言：「南宋文人大抵取徑歐、蘇」，見〈前言：南宋文學的時代特點與歷史定位〉，《南 宋文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頁 10。朱迎平亦認為以歐、蘇為代表奠定了宋文之優 良傳統，見〈宋文發展整體觀與南宋散文評價〉，《宋文論稿》，頁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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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吾長翁者，豈易得哉！17
此作於陸游晚年之時，以一身經五朝的文人之眼來觀南宋文運變化，對南宋初文 風尚盛、愈至後期則漸寖衰微的歷程自有真切的感受。然處在此時代趨向下，仍 有如陳長翁者能超拔於此頹風而卓然特立之作家。自陸游對長翁之欣賞，及其字 裡行間之陳述，或亦略可感受其為文不願同於流俗而上追北宋古文之氣勢。實則 時至晚近，對於南宋古文亦漸有較多的注意與較為公允的評判，18其中，對於陸 游之文，亦有不遜於北宋之評述。如近代學者朱東潤即一反茅坤以來對唐宋八家 的界定，不僅推許陸游散文為南宋第一，甚而認定其勝於蘇洵、蘇轍。19其他如 朱迎平亦認同陸文足與北宋古文家相頡頏。20由是可知，關於南宋古文的研究尚 有許多亟待挖掘探索的空間，陸游古文之特質，也值得重新加以檢視及深入追 索。
承上所述，一方面南宋古文亟需擺脫北宋古文之附庸地位、尋找其相異於北 宋之獨特所在；另一方面，雖不必似清人概以尊北抑南之觀點審視所有南宋作品，
但不可否認的是，南、北宋古文之間乃有極深的聯繫，南宋古文可說是北宋之延 續，因之不妨站在一文學承傳之角度，來省視其受北宋古文的影響。在這當中，
究竟是得其精髓抑或是取其糟粕、究竟僅取其形或學得其神又自有分別。然關於 這方面之研究論述大抵皆一筆帶過，似乏具體而明確之論證。陸游身處南、北宋 過渡之際，為文受北宋古文影響殆無可疑。其子陸子遹曾於〈渭南文集跋〉言曰：
「先太史之文，於古則《詩》、《書》、《左氏》、《莊》、《騷》、《史》、《漢》，於唐 則韓昌黎，於本朝則曾南豐，是所取法。」21清‧譚獻則云：「荊公為陸氏家學
17 見《渭南文集》卷十五，頁 89-90。本文所引陸游古文文本乃據《陸放翁全集》（臺北：世界 書局，1990）之繁體版本為主，至於相關題解、注釋及逸著輯存、殘稿等則參錢仲聯校注：《陸 游全集校注》（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11）之簡體版。此二本皆本於明．毛晉汲古閣五十卷 刻本翻印、校訂。
18 如朱迎平即有二文涉及南宋散文評價問題；閔澤平〈南宋散文研究的困境與出路〉亦為長久 為人忽視的理學家文發聲，見《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61 卷 5 期，2008 年 9 月，頁 609-613。
19 參朱東潤：〈陸游的散文〉，《陸游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61），頁 171。
20 見朱迎平：〈論南宋散文的發展及其評價〉，《上海財經大學學報》，3 卷 1 期，2001 年 2 月，
頁53。
21 見《陸放翁全集》上，頁 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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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源所自，故當放翁時，爝火雖熸，尚津津樂道耳。」22前者明言其文學自曾鞏，
關於此前人多已有所論及；23後者意指其祖陸佃曾為王安石門生，是知二者之古 文亦可能有若干聯繫，唯甚少研究涉及。陸文與曾、王古文之關係固可再加深入
關於此前人多已有所論及；23後者意指其祖陸佃曾為王安石門生，是知二者之古 文亦可能有若干聯繫，唯甚少研究涉及。陸文與曾、王古文之關係固可再加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