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陸游古文特質形成的背景
第三節 家學淵源
在時代背景、文學風潮以外，陸游為文實亦受其家風、家學影響甚深，正如 朱迎平所言：「陸游有強烈的『家世情結』」、「陸氏自北宋陸軫以來的政治、學術 和文學傳統，這是陸游引以為自豪的立身根基，也是陸游高尚的人格風範形成的 重要淵源」，38是以其古文作品與其家世、家學之間的關聯，頗值得深入探討。
35 如何師寄澎於〈唐宋古文運動中的文統觀〉一文中述及三蘇及其後學俱有重「文」的傾向，
甚而由文道兼重轉為重文不重道，另提及洛、蜀之爭理學家與古文家的對立。見《唐宋古文新探》
（臺北：大安出版社，1990），頁 273-283。
36 《渭南文集》卷四，頁 19-20。
37 見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2004），第五章〈「中興」時期的文學思想〉，
頁205。
38 見朱迎平：〈讀渭南文集表箋文札記〉，《中國古代散文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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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祖之風
陸游詩文中常以其家世為榮，其世系可追溯極遠，據傳始祖為楚狂接輿陸通，
詩中即時見其以狂自詡，如「浩歌陌上君無怪，世譜推原自楚狂。」、39「家世 由來出楚狂，湖山垂老得彷徉。」等。40陸氏聞人在漢尚有陸賈、至唐而有陸贄，
41其於〈右朝散大夫陸公墓誌銘〉即明白細陳其先世譜系：
陸氏自漢以來，為天下名族，文武忠孝，史不絕書。比唐亡，惡五代之亂，
乃去不仕。然孝悌行于家，仁義修于身，獨有古遺法，世世守之，不以顯 晦易也。宋興，歷三朝數十年，秀傑之士畢出。太傅始以進士起家，楚公 繼之，陸氏衣冠之盛，寖復如晉唐時，往往各以所長見于世。42
可知陸氏雖於五代沉寂一時，然始終以忠孝傳家，累世不改，隱於農家或正表露 其不隨亂世擺盪的堅持。〈陳氏老傳〉亦提及其先祖之業農：「予先世本魯墟農家，
自祥符間去而仕」，43陸游晚年寄情田園、甘於農家樸質之生活，或即帶有對先 世務農的嚮往。前文另述近世陸氏之興以太傅為始，影響陸游最深者，正以高祖 陸軫、祖父陸佃、父親陸宰等三人為要，而多見於《家世舊聞》之載錄。
陸軫，字齊卿，陸游稱其太傅，相關文字描述頗涉及其「好道」之習，其形 象亦最富傳奇色彩，如：
太傅已絕穀食，嵇公亦蔬茹，每得道書氣訣，必相示，蓋方外之友也。
太傅辟穀幾二十年，然亦時飲，或食少山果。……致仕則衣道服，然著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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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其樂與方外之士交游、篤行修道養生之術，且撰有道書《修心鑒》，陸游〈跋 修心鑑〉一文亦對之有所描述：
39 見〈草堂〉詩，陸游且自注曰：「陸氏舊譜云：本出接輿後。」見《詩稿》卷六十一。
40 〈彷徉〉，《詩稿》卷五十一。相關論述可見劉維崇《陸游評傳》，頁 117-119；或鄒志方《陸 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頁 1-5。
41 見劉維崇：《陸游評傳》，頁 119-123。
42 《渭南文集》卷卅二，頁 198。
43 同上著，卷廿三，頁 134。
44 見陸游撰；孔凡禮點校：《家世舊聞》（北京：中華書局，2012）上，頁 175,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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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生七年，家貧未就學，忽自作詩，有神仙語，觀者驚焉。晚自號朝隱子，
嘗退朝，見異人行空中，足去地三尺許。邀與俱歸，則古仙人嵩山栖真施 先生肩吾也。因受鍊丹辟穀之術，尸解而去。45
所述神異事蹟頗為超乎常理，然更深化了陸軫篤好道術之形象。陸游有詩云：「吾 家學道今四世」，46其對學道的興趣、文中體現的好道思想，無疑與其高祖之行 有所關聯。修道之外，陸軫直言無忌的性格又為陸家樹立良好風範：
太傅性質直，雖在上前，不少改越音。為館職時，嘗因奏事，極言治亂，
舉笏指御榻，曰：「天下奸雄睥睨此座者多矣，陛下須好作，乃可長保。」
明日，仁祖以其語告大臣，曰陸某淳直如此。47
由此觀之，陸游豪邁直率、不屈權貴的性格，正頗得於其高祖之風。
陸佃，字農師，號陶山，陸游以楚公稱之，為北宋後期名臣。《宋史》有傳 曰其：「居貧苦學，夜無燈，映月光讀書。躡屩從師，不遠千里。」48言其求學 之勤奮，並以精於禮學著稱。49與陸軫之率性、求道相異，陸佃乃「志在學術，
讀書廣博，著述等身。」所著包含探討文字訓詁本源的《爾雅新義》、《埤雅》， 以及《鶡冠子》注等學術著作，50另有別集《陶山集》傳世，「有詩文各二百餘 首，詩以七律為主。後其孫游以詩鳴南宋，而亦擅七律，論者以為佃實啓之。」
51由此，陸游之勤學、通於六經、學問廣博及兼擅詩文之特點，不難想見受其祖 父之啓迪，而其文中諸多考證、引據之篇什，亦極可能承自其祖父之治學態度。
《宋史》另對陸佃為人處世頗有著墨，述其雖從王安石學經，卻直言其新法擾民 與拒諫之弊，是以：「安石以佃不附己，專付之經術，不復咨以政。安石子雱用 事，好進者坌集其門，至崇以師禮，佃待之如常。」然在保守派得勢之際，益見
45 《渭南文集》卷廿六，頁 155。
46 〈道室試筆〉之四，《詩稿》卷六十。
47 見《家世舊聞》，頁 177。
48 見《宋史》列傳第一百二，頁 10917。
49 見《宋史‧陸佃傳》：「佃著書二百四十二卷，於禮家、名數之說尤精，如《埤雅》、《禮象》、
《春秋後傳》皆傳於世。」頁10920；《家世舊聞》亦云：「楚公精於禮學，每攄經以破後世之妄，……」
頁182。
50 見《孔凡禮文存》，頁 205。
51 見朱剛：〈陸佃行年考〉，《文學遺產》，2011 年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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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不隨政治情勢移易之風骨：
是時，更先朝法度，去安石之黨，士多諱變所從。安石卒，佃率諸生供佛，
哭而祭之，識者嘉其無向背。52
陸佃此種堅守原則、不趨炎附勢之行，卻意外使其陷入黨籍之爭。其正直不阿的 性格，既與陸軫之風有所相應，亦極受陸游欽敬，《家世舊聞》載陸佃之事最多 可為一證。53其中或敘其與同僚不諧、遭奪職守卻猶淡然處之，或述其為太學獄 起坐廢之學官說情，或言其勇於勸上防止濫刑，以及面對外族仍以誠待之等等，
54在在皆表露其淳直敦厚之個性，且在陸氏正直家風之外，多了一份儒者氣象與 長者之風。此外，亦有關於其崇尚簡約、晦斂深藏之處世態度的描寫：
楚公仕宦四十年，意無屋廬。元祐中，以憂歸，寓妙明僧舍而已。
楚公於應對間，逡巡退讓，不肯以所長蓋衆，此吾家法也。
楚公性儉約，尤不喜飲酒。每與弟子諸生語至夜分，不過啜菉豆粉山藥湯 一杯，或進桃奴丸一服而已。55
上舉或可視為陸軫崇道之風於陸佃身上的體現，由相關描摹亦可見陸游對祖父特 殊的敬慕之情，其治學嚴謹、處世不阿及為人謙抑之風範對陸游影響亦深。
陸游之父陸宰，字元鈞，少保、少師、少傅及會稽公皆以稱之。陸文中關於 陸宰的描繪多牽涉其對政治的關切，並及其所交游往來的仁人志士，諸如：
先君會稽公晚歲喜觀此書，間為子弟講論因革，率至夜分。（〈跋朝制要覽〉）
李丈參政罷政歸鄉里時，某年二十矣。時時來訪先君，劇談終日，每言秦 氏，必曰咸陽，憤切慨慷，形於色辭。（〈跋李莊簡公家書〉）
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每言及高廟盜環之寇，乾陵斧柏之憂，未嘗不相 與流涕哀慟。雖設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歸，亦不復食也。（〈跋周侍郎奏
52 見《宋史‧陸佃傳》，頁 10918。
53 見鄒志方：《陸游研究》，頁 13。
54 《家世舊聞》上，頁 184, 189, 196。
55 同上注，頁 181, 188。
23 稿〉）56
於陸游的記憶中，父親與子弟、友人相聚討論國是的景象總歷歷在目，可感其父 輩們深切的憂國憂民之心。陸宰之友如唐之問、晁冲之、傅崧卿、李光等人，實
「皆崇尚氣節，見聞賅洽。予陸游以良好教育與影響。」57如〈傅給事外制集序〉
所言：「某未成童時，公過先少師，每獲出拜侍立，被公教誨，……」陸游自小 即常親炙這些父執遺老，除頗受其父交友風範的影響，其始終不變的報國熱情與 志士氣節正是其來有自。另，如其詩中所言：「吾猶及故老，清夜陪坐隅。論文 有脈絡，千古著不誣。」58因父之故得能受教於這些渡江南來的故老，或為其文 承繼北宋歐、曾、王、蘇遺緒之一因。59《家世舊聞》部分軼事的述寫同與其父 重節操與知人的特點相互呼應：
先君又言：初在壽春，建劉仁贍廟。後餉軍河東，嘗謁王彥章畫像於滑州 鐵槍寺。至潞州，又謁裴約廟。會鄉人修廟，來求扁榜。五代所謂全節三 人者，相去數千里，而皆嘗謁其像，一為築廟乞額，兩為書牓，似非偶然 云。
方是時，照與覺皆未甚為人知，覺又年少，先君獨深知之。後兩人者，果 有盛名，為緇流之傑。照住寶峯，覺住天童，學者至千餘人。先君之知人 類如此。
即連其避亂山中，仍極為人所崇敬：
建炎之亂，先君避地東陽山中者三年，山中人至今懷思不忘。60
此外則大抵以「先君言」之形式記錄其父之言語，內容除涉及徽宗朝之聞見故實，
且多對當朝政事之批判，揭露了其時朝政衰敗之因由與情狀。61這些文字記載，
56 分見《渭南文集》卷廿七，頁 161, 165；卷卅，頁 188。
57 見《孔凡禮文存》，頁 216。
58 〈書歎〉，《詩稿》卷七。
59 參齊治平：《陸游傳論》，頁 12。
60 《家世舊聞》下，頁 208, 211, 216。
61 參孔凡禮所言：「此書多條記述了蔡京及宦官童貫、梁師成的得勢過程及誤國事實，多《宋史》
所未及，……」見氏著：〈《家世舊聞》是宋代史料筆記珍品〉，《宋代文史論叢》（北京：學苑出 版社，2006），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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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含有其對父親之懷思，在深化其父心念國事形象之同時，也透露出陸游自身 同然關切所在。
綜上所述，陸游父祖之行事作風深深影響其立身、為學及處世之道，此除是 其古文寫作的題材，篇章中所流露出對於修道的興趣、嚴謹考據之精神、誠懇的 交友之道以及對國事之憂心關切，皆可謂得於陸氏家風之薰陶。62
二、元祐黨籍與藏書世家
〈四庫提要〉評陸文曰：「元祐黨家，世承文獻，遣詞命意，尚有北宋典型。」
關於「元祐黨家」，乃牽涉北宋朝的文人集團與黨爭問題。「元祐」原為哲宗年號，
是為舊黨勢力復起、以蘇軾為首的蘇門群體最為活躍的年代，形成所謂「元祐文 人集團」，代表當時鼎盛的學術文化內涵。63然權力更迭無常，北宋後期黨爭愈
是為舊黨勢力復起、以蘇軾為首的蘇門群體最為活躍的年代，形成所謂「元祐文 人集團」，代表當時鼎盛的學術文化內涵。63然權力更迭無常，北宋後期黨爭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