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游與歐陽修古文之關係
第二節 抒情感慨格調的相似
陸文重抒情感慨的特質前已述及，而其文中融入情感、慨歎之作法與內涵，
實頗承歐文之沾概，是以展現出相似之格調。歐陽古文富情韻、多感慨之特性前
104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廿四，頁 665。
105 見清‧王昊：《山曉閣選宋大家歐陽廬陵全集》評語卷四，同上注，頁 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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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有評述，如南宋李塗《文章精義》：「此老文字，遇感慨處便精神。」106清林 紓：「歐文之多神韻，蓋得一追字訣。追者，追懷前事也。」、「歐公一生本領，
無論何等文字，皆寓撫今追昔之感。」107朱自清《經典常談》：「最以言情見長」，
108近人王水照亦曰：
「六一風神」的審美核心，就是撫追今昔、俯仰盛衰、沉吟哀樂的情韻意 趣，這集中表現在他為洛陽友人所作的墓誌、祭文之中。……對洛陽盛游 的追思，對今昔盛衰悲劇性的人生體驗，已成為形成他主體風格的切入口 和契合點。109
追思舊游、俯仰今昔、感慨盛衰等乃是歐文中常見之抒情內涵，也形成其古文風 格之一大特點。其文對此類情感的融入，實則拓展了古文可書寫的範疇，使在原 本之應用性以外，仍可用以表達真切之情感。此對重情之陸游而言，更易承接其 影響。以下分就不同情懷內含切入析論之。
一、時念舊游
陸游一生極重交游，不僅《詩稿》中頗多書寫友情之詩章，體現於文，其對 故交舊游的懷想，亦是其抒情感慨的主要內涵之一。其對歐文抒情述懷作法之學 習，固有得於當時崇歐之風氣，然深究之，實亦與其重視友情的性格及人生經歷 有關。
除了對少時舊識、為官僚友之述寫，如王水照所言，歐陽修對洛中好友之追 念，尤為其文中常見之主題內含。其於仁宗天聖九年廿五歲（1031）之際赴西京 洛陽任留守推官，至景祐元年廿八歲（1034）任滿為止，於洛中三年的時間，與 以錢惟演、謝絳為首的文人學士迭相唱和、往來，形成宋初知名的洛陽文人集團，
106 見南宋‧李塗著；王利器校點：《文章精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51 則，頁 70。
107 均見林紓：《古文辭類纂選本》卷八，《歐陽修資料彙編》下冊，頁 1301, 1304。
108 見朱自清：《經典常談》（臺北：學海出版社，1983），頁 118。
109 見王水照：〈歐陽修散文創作的發展道路〉，《王水照自選集》，頁 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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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其中尤與尹洙、梅堯臣等相善。111在此期間，除與文友間的切磋有助於其文學 與學術之進境，這些至交好友，也成為其一生中，不斷追思緬懷的對象。112也因 其對友人們真摯不移之情感，形構爾後諸多抒情佳篇。
首先於其墓誌作品，最易見其對昔日好友之懷思與相別之感傷，如卅四歲（康 定元年，1040）所作〈張子野墓誌銘〉，初曰：
天聖九年，予為西京留守推官，是時，陳郡謝希深、南陽張堯夫與吾子野，
尚皆無恙。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歌呼，上下角逐，
爭相先後以為笑樂，而堯夫、子野退然其間，不動聲氣，眾皆指為長者。
此記往昔在洛陽與眾友相聚之樂，而對墓主性情溫雅之印象亦於茲突顯。此後去 洛，方知此相得共歡之情景難再，表現出不勝悵惘之情。其下又敘：
初在洛時，已哭堯夫而銘之；其後六年，又哭希深而銘之；今又哭吾子野 而銘。於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難，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
嗚呼，可哀也已！113
述隨著年歲過往好友相繼離世之悲哀，在這當中又夾雜著對友人早逝之痛惜。
清‧儲欣評曰：「賢豪不常聚，善人君子不久存，悲激之音，千秋絕調。公於故 人黃夢升、張堯夫、子野表志三篇，大致髣髴，皆哀其賢而不遇，且早夭也。」
114昔日同聚之樂、今日相離之悲，共同構成歐陽修追思舊游篇章之典型。十餘年 後，又為洛中早逝之張堯夫作〈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同樣念及當時與共飲酒 賦詩之樂，末亦復歸於友朋逐漸凋零、己獨存世之悲涼：
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
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
110 見王水照：〈北宋洛陽文人集團的構成〉，《王水照自選集》，頁 131-152。
111 據王水照之考證，北宋洛陽文人集團姓名可考者約廿二人，除集團之首錢惟演、謝絳之外，
尚有「洛中七友」歐陽修及尹師魯、梅聖俞、楊子聰、張太素、張堯夫、王幾道，以及尹子漸、
張子野、張應之、富弼等等。同上注，頁138-149。
112 參王水照：〈歐陽修散文創作的發展道路〉，《王水照自選集》，頁 434-437。
113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廿七，頁 743。
114 見清‧儲欣：《六一居士全集錄》（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松鱗堂刊本）卷三，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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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115
所抒情感大抵與前篇相似，唯年歲愈長，友人相繼下世之孤獨感又愈為深重。再 十餘年，連為友人文集作序，亦見故舊凋零殆盡之感慨傷懷。如〈江鄰幾文集序〉：
自明道、景祐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 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遊，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
是可歎也。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歿，為之銘者至 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嗚呼，何其多也！
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 悲夫！116
述其數十年間，已為諸多物故之友人撰銘，交游之樂、別離之悲，總不斷浮現於 其筆下。全序特就情感著寫、幾以情辭成文，亦反映歐陽修自少至老對朋友不變 之殷殷關切，即便在其歿後，猶時時深念之。而在嘉祐至熙寧年間所作題跋，亦 頗多思念友人之作，諸如：
自二子死，余殆絕筆於斯矣。（〈書三絕句詩後〉）
作詩殆今十有五年矣，而聖俞之亡亦十年也。閱其辭翰，一為泫然，遂軸 而藏之。（〈跋醉翁吟〉）117
自三君之亡，余亦老且病矣。此敘之作，既無謝、尹之知音，而《集錄》
成書，恨聖俞之不見也。（〈集古錄目序題記〉）
遊嵩六人，獨余在爾，感物追往，不勝愴然。（〈唐韓覃幽林思〉）
而交遊零落，無復情悰。其盛衰之際，可以悲夫！（〈賽陽山文〉）118
上舉大抵作於歐陽修晚年，感歎知音已逝、交遊零落自為此時期極自然之情感。
而其在題跋當中滲入了濃厚之抒情性，也為此體開展了另一創作面向。
115 《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中，《居士集》卷廿四，頁 684。
116 同上注，《居士集》卷四十四，頁 1127。
117 分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外集》卷廿三，頁 1923, 1942。
118 分見《歐陽修全集》五，《集古錄跋尾》題記、卷六、卷九，頁 2061, 2208, 2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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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部分書寫友情的篇章與歐作極為相似，然歐公於墓誌、祭文以及序跋等 體對此皆有所表現，與之相對，陸游之碑誌大抵記敘詳盡、較少抒情述感，其抒 情性大抵集中呈現於序及題跋作品。如歐明俊所言：「陸游題跋多抒情成分，以 情取勝，……尤善于抒寫悲情。」119曾棗莊亦言：「有些題跋以抒發感慨勝。」
即多舉陸游題跋為例。120其題跋抒情書慨之傾向，正有得於歐陽修之作的啟發，
如上所舉，且多書寫友情之篇章。而與歐公時念洛中友人相應的是，陸游年少結 識之好友、蜀中同幕之僚友，則為其時時懷思之對象。
陸游年十六即赴臨安應試，雖未得功名，卻結交了不少同好，此在〈跋範元 卿舍人書陳公實長短句後〉所述最詳：
紹興庚申、辛酉間，予年十六七，與公實遊。時予從兄伯山、仲高、葉晦 叔、范元卿皆同場屋，六人者蓋莫逆也。公實謂予小陸兄。後六十餘年，
五人皆已隔存歿，予年七十九，而公實郎君居字伯廣者出此軸，恍然如與 公實、元卿聯杖屨、均茵憑也。為之太息彌日，因識其末。雖然，使死而 有知，吾六人者安知不復相從如紹興間乎？會當相與挈手一笑，尚何歎？
121（嘉泰三年，79）
因故人之作懷想少時相從同遊、相與莫逆之情景，感嘆數十年後友人皆已下世、
唯己獨存的現實。過去交游之美好回憶與今日傷逝悼亡之對比，不僅情懷與歐公 有所相合，寫法上亦頗相仿。
陸游入蜀、尤在王炎幕府期間，可說是其一生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光，此時在 幕中所結識的抗戰同道，雖相處時日短暫，然因這段軍旅歲月最與其報國理想相 契合，是以其間的人事物，同是其爾後終身難忘、不斷懷思者。此與歐陽修所念 念不忘、具有理想意義的洛中生涯，有著若干相類之處。如其〈跋陝西印章一〉：
夜閱故書，得此。追思在山南時，已二十年。同幙惟周元吉、閻才元、章
119 見歐明俊：《陸游研究》，頁 231-232。
120 見曾棗莊：《宋文通論》，頁 940-944。
121 《渭南文集》卷廿九，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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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茂、張季長及余五人，尚亡恙爾。拊卷累欷。122（紹熙元年，66）
翻閱故書、見及在南鄭幕府時王炎之用印，觸發其對當年同幕僚友的懷思之情。
相隔廿年已有多人謝世，僅餘五人尚在，對故人在世無多實感悵惘不已。其後又 有〈跋陝西印章二〉：
又十有五年，……因暴書再觀，則元吉、才元、德茂又皆物故數年矣。季 長在蜀，累歲不得書，存亡有不可知者。而予年已八十，感嘆不能已。123
（嘉泰四年，80）
十五年之間又已三人物故，一存亡未知，與前作對照，更加深孤身一人之傷感。
數年後又有〈跋劉戒之東歸詩〉：
乾道中，予與戒之同在宣撫使幙中，同舍十四五人。宣撫使召還，予輩皆 散去。范西叔、宇文叔介最先下世，其餘相繼凋落。至開禧中，獨予與張 季長猶存。今春，季長復考終於江原。予年開九秩，獨幸未書鬼錄，偶得 戒之郎君市征君所藏送行詩，觀之，怳然如隔世事也，為之流涕。124（開 禧三年，83）
此因睹劉戒之昔日送行詩再度掀發對南鄭幕友之懷想，述及當年十四五人，於幕 府解散後相繼凋落，其前所述生死未卜之張季長亦已下世，如今僅餘己身獨存。
此因睹劉戒之昔日送行詩再度掀發對南鄭幕友之懷想，述及當年十四五人，於幕 府解散後相繼凋落，其前所述生死未卜之張季長亦已下世，如今僅餘己身獨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