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陸游古文特質析論
第三節 富文人趣味
自北宋起始,上位對文化事業的注重與提倡,提供文化藝術蓬勃發展之土壤,
89文人對於文藝品味的重視、對於生活樂趣的發掘,反映於詩文作品,形成宋代 獨特之文人趣味,此在蘇、黃小品雜文中的表現尤為豐富精彩。南渡以降,因於 國仇家恨的背景,加以道學影響日深,或壓縮了士大夫賞玩雅趣的空間,然仍有 部分作家之作品,延續著北宋以來文人們品評文藝、探究生活的興味,陸游正為 其一。以題跋為例,在北宋後期文章道學意味漸濃的背景下,貼近文人生活、展 露文人情趣的題跋文,「成為文人士大夫可以卸除峨冠博帶、自由自在地任情耕 耘的一方園地。」90乾、淳之際題跋文之發展勃興,91正反映此一面向。如朱迎 平所云,「注重文人情趣」亦為陸文的主要特色之一,92陸游承豐厚之家學根柢,
加以其涉獵廣博、才學富贍,同具北宋作家集文人、學者、書家於一身的風範,
使其筆下自然流露出濃厚之文人趣味,包括其浸淫詩文、書畫所得的雅趣,日常 生活中俯拾即是之逸趣,或偶然流露的幽默詼諧之筆,俱構成其古文饒富趣味的 特質。
一、耽玩詩書
89 參曾棗莊:〈宋代諸帝之嗜好與宋代文化之繁榮〉,《宋代文學與宋代文化》(上海:上海人民 出版社,2006),頁 316-332。
90 見朱迎平:〈宋代題跋文的勃興及其文化意蘊〉,《宋文論稿》,頁 17。
91 朱亦根據統計言曰:「南宋題跋文的發展更迅速,作者更普遍,作品更為繁富。……孝宗乾道、
淳熙以降,更是名家蜂起,爭奇鬥豔。」同上注,頁6。
92 見朱迎平:〈論陸游的散文創作〉,《宋文論稿》,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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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自少篤好詩書,尤樂耽於詩詞集之賞玩,其雖不以身為文人而自足,然 於詩、詞、文等方面確是造詣頗深。見諸於文,自多有沉浸詩詞之樂及鑑賞作品 之趣味。如乾道九年四十九歲(1173)所作〈跋岑嘉州詩集〉,即追敘往昔沉醉 於岑參詩之情景:
予自少時,絕好岑嘉州詩,往在山中,每醉歸,倚胡牀睡,輒令兒曹誦之,
至酒醒,或睡熟,乃已。嘗以為太白、子美之後,一人而已。今年自唐安 別駕來攝犍為,既畫公像齋壁,又雜取世所傳公遺詩八十餘篇刻之,以傳 知詩律者,不獨備此邦故事,亦平生素意也。93
時陸游在蜀攝知嘉州,適為岑參曾經任職所在,94其少時即十分仰慕此位邊塞詩 人,岑參雄豪的詩風亦正符合其居於蜀地益發強烈的從軍報國情懷,不禁時時勾 起昔日吟哦岑詩的回憶。不僅醒醉之間欲以其詩為伴,遠來至蜀,也不忘選錄、
刊刻其詩以傳,足見這位南宋愛國詩人對此位唐代邊塞大家的喜愛之情。另可見 其七十一歲所作〈跋淵明集〉:
吾年十三四時,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隱,偶見藤牀上有淵明詩,因取讀之,
欣然會心。日且暮,家人呼食,讀詩方樂,至夜,卒不就食。今思之,如 數日前事也。95
從中可知其少時即頗好淵明詩,甚且讀至廢寢忘食,晚年回想當時之樂猶然歷歷 在目。陸游晚年的人生志趣實與陶淵明極為相近,蓋自年少即深受其啟迪。與前 篇相互參看,恰可見其於人生的不同階段,各對豪氣與閒逸等相異風格詩人的特 別懷思之情;然相同的是,其對詩的癡迷與喜好乃自少至老未改。
前舉述其耽於詩詞之樂,另有一類則表現其鑑賞詩詞之雅趣。如其多篇賞析 東坡作品之題跋,其中〈跋東坡詩草〉云:
東坡此詩云:「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固已奇矣。晚謫惠州,復出
93 《渭南文集》卷廿六,頁 158。
94 《唐才子傳》載岑參曾「出為嘉州刺史」,見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
1987)第一冊,頁 441。
95 《渭南文集》卷廿八,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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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聯云:「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莽。」則又加於少作一等。近世詩人,
老而益嚴,蓋未有如東坡者也。96(淳熙九年,58)
此藉舉東坡二聯詩句,言其詩隨著年齡、閱歷之增長,愈為自然、不著痕跡而愈 有進境。另如〈跋東坡七夕詞後〉:
昔人作七夕詩,率不免有珠櫳綺疏惜別之意。惟東坡此篇,居然是星漢上 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學詩者當以是求之。97(慶元元年,71)
言東坡所作以七夕為題之詞作,不同一般多侷限於兒女情長、不捨離情的描寫,
而有著較為超拔脫俗、耳目一新之感。此處所指作品實為〈鵲橋仙──七夕送陳 令舉〉,其「高情雲渺,不學痴牛騃女」、「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之句,98確乎另闢蹊徑,呈現友人之間瀟灑為別的情境。「星漢上語」、「天風海 雨逼人」之評述,不啻是辭句動人而貼切之的論,也點出東坡於普遍題材中開出 新境,亦正是學詩詞者值得效法之處。
另觀〈頤庵居士集序〉:
文章之妙,在有自得處,而詩其尤者也。舍此一法,雖窮工極思,直可欺 不知者,有識者一觀,百敗并出矣。……予曩時數游四明,獨不識良佐,
近乃見其詩百篇,卓然自得者,何其多也。如「頗識造物意,長容吾輩閑」、
「日晏猶便睡,犬鳴知有人」、「世事不復問,舊書時一看」、「一夜催花雨,
數家鄰水村」、「青山空解供望眼,濁酒不能澆別愁」、「覓句忍饑貧亦樂,
鈔書得味老何傷」,雖前輩以詩得名者,何以加焉?99(慶元六年,76)
此序以論文章之妙起首,拈出「自得」之關鍵,而後直錄劉良佐之詩以證。不同 於傳統文籍序在於「序作者之意」,100也並非採取「序人」之手法,全篇頗似詩 話之性質,其趣便在可將陸游賞詩心得與實句相互參看,令讀者嘗試領略所謂「自 得」之意味。或如〈跋楊處士村居感興〉:
96 同上注,卷廿七,頁 161。
97 同上注,卷廿八,頁 171。
98 見《渭南文集校注二》卷廿八,頁 197。
99 見《渭南文集校注二‧逸著輯存》,頁 509。
100 見吳訥:《文章辨體序說》,頁 53 東萊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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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村酒膠牙酸,十數胡皴徹骨乾。隨著四婆裙子後,杖頭挑去賽蠶官。
右畢仲荀景儒所記楊處士詩也。四婆,即處士之配也。蘇嶠季真家有處士 夫妻像,野逸如生,恨不曾傳摹得之。它日見蘇氏子孫,尚可畢此志也。
101(嘉泰三年,79)
所錄詩之文字較偏俚俗,所勾勒的村居生活卻極為生動,本即相當具有畫面感,
由此又衍生一睹處士夫妻摹像之興趣,冀能兩相對照,觀察詩與畫對此番樸拙野 趣之表現有何異同。另在〈跋詹仲信所藏詩稿〉則自跋其詩稿:
予平生作詩至多,有初自以為可,他日取視,義味殊短,亦有初不滿意,
熟觀乃稍有可喜處,要是去古人遠爾。詹仲信何處得予斷稿以見示,為之 屢歎,……102(嘉定元年,84)
此乃述其重睹昔日詩稿之心情,自道其間隔一段時日後之觀感,往往與寫作當時 不一。由此自我評述可見其作詩之勤、經歷之豐富以及長久以來之創作心得。
詩詞以外,其對書籍本身的癡迷、喜好不僅於詩中多有表露,103於其文中亦 有所顯現。且觀其〈書巢記〉:
陸子既老且病,猶不置讀書,名其室曰書巢。……「吾室之內,或栖於櫝,
或陳於前,或枕藉於牀,俯仰四顧,無非書者。吾飲食起居,疾痛呻吟,
悲憂憤歎,未嘗不與書俱。……間有意欲起,而亂書圍之,如積槁枝,或 至不得行,……」104(淳熙九年,58)
此為其「屢遭物議」、罷任閒職後所作,105「書巢」之稱,以及於此書巢之居行 住坐臥的描述,看似書滿為患,卻似又樂此不疲,不僅展現出自我嘲謔之幽默,
另一方面也透顯其即便宦途遭挫、身老多病、居於窄室,亦不改其愛書、藏書之 癖。另觀其老年所作〈東籬記〉:
101 《渭南文集》卷廿九,頁 178。
102 同上注,卷卅一,頁 193。
103 可參歐明俊:《陸游研究》〈讀書與治學〉、〈藏書家陸游〉二節或莫礪鋒:〈陸游讀書詩的文學 意味〉。
104 《渭南文集》卷十八,頁 105。
105 如《歐譜》淳熙八年載:「臣僚論先生不自檢飭,所為多越于規矩,屢遭物議;給事中趙汝愚 駁其提舉淮南東路常平茶鹽公事新命,遂罷職閒居。」頁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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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翁日婆娑其間,掇其香以臭,擷其穎以玩,朝而灌,暮而鉏。凡一甲坼,
一敷榮,童子皆來報惟謹。……(開禧元年,81)
此記其告歸居鄉、闢地圍籬、種植草木之生活,每日不外乎朝暮灌鋤、徜徉徙倚 其間,頗得陶淵明平淡自足之意趣。其後更曰:
放翁於是考《本草》以見其性質、探《離騷》以得其族類,本之《詩》、《爾 雅》及毛氏、郭氏之傳,以觀其比興,窮其訓詁。又下而博取漢魏晉唐以 來,一篇一詠無遺者,反覆研究古今體制之變革,間亦吟諷為長謠短章,
楚調唐律,酬答風月煙雨之態度。106
不僅是蒔花弄草,且將之與書籍考究結合一起,延伸出包含名物考辨、藥性探究 及歷代歌詠賞析等等窮物之樂趣,在拓展田園趣味的同時,也展現其對書至老不 易的賞玩與喜愛。此外,如〈跋老子道德古文〉自述其對罕見古文道書「求之踰 二十年」的歷程,〈跋東坡集〉對數遭毀傷、重加裝禎之「焦尾本」的珍惜,107以 及題跋作品中對各類書籍之呈現,皆自不同角度展露了其耽玩書籍之喜好。
陸游自少即耽於吟詠,其身為詩家,對詩詞特為敏銳之感悟與體會,也時而 透過序跋作品呈現,當中或有對鍾愛詩人作品之評賞,或實際摘錄詩句、稍作評 點以供細細品味,抑或是自評己作、自道心情。而對於各類書籍,既表露生活起 居與書共俱的諧趣,亦有自日常延伸、與書中內涵結合之趣味,加之其求書之勤、
惜書之心,在在皆透顯其浸淫詩書的無窮興味。
二、浸淫翰墨
《宋史》稱陸游「才氣超逸」,在文學之外,其於書畫藝術實亦頗有涵養,
尤於書藝深有所得。如明‧溥洽〈放翁詩卷跋〉言其:「雖不以書顯,觀其手澤,
106 《渭南文集》卷廿,頁 121。
107 同上注,卷廿六、卅,頁 156,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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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宕蒼古,無一不合古人法」,108清‧趙翼《甌北詩話》亦云:「放翁不以書名,
而草書實橫絕一時。」並觀其〈醉中作草書〉、〈草書歌〉等詩作,109可證其擅於
而草書實橫絕一時。」並觀其〈醉中作草書〉、〈草書歌〉等詩作,109可證其擅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