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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陸游古文特質析論

第一節 擅記人寫景

陸游古文有「諸體具備」之評,4明吳寬亦稱其「集中如表、啓、狀、劄、

記、序、銘、贊、碑誌、題跋以及道釋詞疏、長短曲調皆具。」5然細究其各體 文之表現實有所差異。現代學者朱東潤嘗言:「在《渭南文集》裡,議論文不多,

這是陸游和一般宋人不同的。」6朱迎平則曰:「陸游散文長于記敘、抒情,而較 短于議論。」7吳小林亦在比較陸、曾之文時得到「曾鞏慣于說理而陸游長于敘

       

1 見吳小英:〈陸游散文簡論〉,頁 109-111。

2 見邱鳴皋:《陸游評傳》,頁 444-452。

3 見簡彥姈:《陸游散文研究》,頁 175-196。

4 明‧毛晉:「放翁富于文辭,諸體具備」,見〈渭南文集溧陽刊本跋〉,《渭南文集校注二》,頁 530。

5 明‧吳寬:〈新刊渭南集序〉。

6 見朱東潤:《陸游研究》,頁 173。

7 見朱迎平:〈論陸游的散文創作〉,《宋文論稿》,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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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的結論。8實際觀其文集,確無以論為稱之體,僅上書奏札及部分文章段落 含括議論成分,再回溯南宋張淏特舉「誌銘、記、敘之文,皆深造三昧」9之評,

可知相較於宋人普遍好論、善論之特點,陸游於序、記、誌銘等體之寫作特為突 出,應與其擅於記敘的特質相關。此雖表現在許多方面,然大抵可自記人、寫景 等二面觀之。

一、記人之神采

人物敘寫是敘事文當中十分重要的觀察面向。陸游曾三任史官,10可知其在 記人敘事方面必深受史家傳統之影響,具備描摹人物之技巧、功力。朱東潤即曾 云其:「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繼承古代史家的優秀傳統,給與栩栩如生的描 繪。」11而其善於摹狀人物的特點,在諸多文體中皆有所顯現。首先觀其與史、

與人物書寫密切相關之傳、碑誌體。《渭南文集》中的三篇傳文皆十分簡短精鍊,

能運用寥寥數筆,生動傳達人物形貌、捕捉其神韻。其中以〈姚平仲小傳〉最為 精彩:

姚平仲,字希晏,世為西陲大將。……年十八,與夏人戰臧底河,斬獲甚 眾,賊莫能枝梧。宣撫使童貫召與語,平仲負氣不少屈,貫不悅,抑其 賞,……及賊平,平仲功冠軍,乃見貫曰:「平仲不願得賞,願一見上耳。」

貫愈忌之。……於是平仲請出死士斫營擒虜帥以獻。及出,連破兩寨,而 虜已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騾亡命,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抵鄧州,

始得食。入武關,至長安,欲隱華山,顧以為淺,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宮,

人莫識也。留一日,復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餘里,度采藥者莫能至,乃        

8 吳小英:〈陸游散文簡論〉,頁 111。

9 南宋‧張淏:《會稽續志》。

10 《詩稿》卷五十一〈開局〉:「誰令歸蹋京塵路,又見新開史局時。」其下自注云:「予三作史 官,皆初開局。」關於其修史之時間及官職可見錢仲聯按語:「紹興三十一年,游官玉牒所;次 年九月,改任編類聖政所檢討官;淳熙十六年七月,任實錄院檢討官。」

11 見朱東潤:《陸游研究》,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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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縱所乘騾,得石穴以居。朝廷數下詔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 間,始出,至丈人觀道院,自言如此。時年八十餘,紫髯鬱然長數尺,面 弈弈有光,行不擇崖塹荊棘,其速若奔馬。亦時為人作草書,頗奇偉。然 秘不言得道之由云。12

全文一共三百餘字,卻已將其年少氣盛、英勇赴敵卻戰敗失利,進而亡命入蜀、

隱遁深山以至成為修道高士的一生勾勒出來,其不附權貴、不求居功以及不論抗 金或求道皆志在高遠的性格同樣展露無疑。歷來史料對姚平仲謀劫金兵營寨之事 實多有所載,惟立場不一、褒貶各異;13關於其最終下落亦是眾說紛紜,14其初 始功績卓著、後卻隱沒難覓之過程實頗具神秘色彩。陸游在此特略去對劫寨之前 因後果、對戰敗亡命入蜀之因由的陳述,而以極簡鍊之筆,聚焦述其卻敵事蹟與 不屈風骨,且選擇將之摹畫為一風采凜凜之得道者。觀其敘述之語,且多使用二、

三言短句,如以「及賊平」、「及即位」、「及出」等簡要帶出各段經歷,中間一段 對其亡命歷程之描述:「抵鄧州,始得食。入武關,至長安,……」尤以快速之 步調呈現其逃亡之經過。「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行二百七十餘里」表露出空 間移動之迅捷;「乾道、淳熙之間,始出」、「時年八十餘」又呈現出時間流逝之 迅速。如此等等俱可知其特意營造一簡潔明快之敘事節奏,意在突顯姚平仲自戰 場將士一變而為山間求道隱者之轉折,可說極恰切地突出了姚將之傳奇性。相較 於此傳之跌宕起伏,另二短篇傳則有著較為平淡之風格,如〈族叔父元燾傳〉寫 其家族長輩:

性恭謹純厚,閉門力學,不妄與人交。……所居瀕江,一室蕭然,數十年        

12 《渭南文集》卷廿三,頁 133-134。

13 如李剛《傳信錄》云:「平仲武人,志得氣滿,勇而寡謀,謂大功可自有之,……既不得逞所 欲,恐以違節制為師道所誅,即遁去。」顯是對之有所批判。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則載欽宗 密遣劫寨之事,為免累及上位,平仲與楊可勝且有「具言臣不候聖旨往擊敵」之奏。《靖康要錄》

中「姚平仲謀劫寨,數日行路皆知之,敵先為備。」則述事機洩漏而兵敗之因。參《渭南文集校 注二》,卷廿三,頁51。

14 如《劍南詩稿》卷七、卷十九有詩述其:「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煙雲千萬叠,求訪 固難知。」南宋‧周南亦云:「姚平仲自劫寨而遁,欽宗遣使幾百輩,竟不知其所在。……或存 或亡,其說多端。頃時或傳有曾見平仲于蜀青城山者,……豈好事者為之耶?」見氏著:《山房 集》,《叢書集成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94)第 106 冊,卷 8,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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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几席書冊琴樽之屬,皆未嘗易。好飲酒,然不肯自釀,或餽以家所醖,

亦辭不取,曰:「法不可也。」其謹如此。15

以居處簡淨、潔身自守而十年如一日之生活呈現其叔父極為嚴謹之性格。或如〈陳 氏老傳〉:

惟力耕致給足,凡兼并之事,抵質賈販以取贏者,一切不為。耕桑之外,

惟漁樵畜牧而已。子孫但略使識字,不許讀書為士。婚姻悉取農家,非其 類皆拒不與通。室廬不妄增一椽,器用皆朴質堅壯,不加漆飾,衣惟布襦 裙,取適寒暑之宜。行之四五十年如一日,子孫亦皆化之無違。16

在數行間,亦突顯出陳氏終生力耕、篤守家業且生活質樸之農家風骨。二篇一屬 家傳、一為農夫立傳,二者雖非有過人功業,然透過陸游筆下之描述,仍可感其 特有之原則與堅持,此簡要勾勒之筆又極適切地呈顯出這類看似平凡卻頗值敬佩 之人物。三傳所述類型各異,卻皆能以簡短文字突顯各人最鮮明之特質所在,雖 篇數不多,卻各具意義與特點。

墓誌之體同是以敘人為主,陸游之墓誌銘大抵敘事詳密、篇幅頗長,當中卻 亦不乏較簡鍊之作。如〈費夫人墓誌銘〉,此類為女性所為墓銘大抵不外瑣碎陳 其孝謹持家、課學教下之事,此篇雖僅錄二處言行,性格卻特為鮮明:

君顧太夫人春秋高,將辭不行。夫人曰:「行矣。妾在側,君奚憂?」於 是盡斥奩中之藏,具滫髓滑甘,以時進饋,奉盥授帨,比平日加謹。雖有 疾,強自持不怠,至疾平,太夫人或終不知。君得宿夜王事,而無內憂者,

夫人力也。君嘗自楚歸蜀,上忠州獨珠灘,觸石舟敗,舟人皆失魂魄,夫 人獨不動,徐謂君曰:「與君平生皆俯仰無愧,何至溺死。」已而果全。

上下交慶,而夫人乃澹然無甚喜色。17

一載其一肩扛起照料君姑之責,令其夫得以勤勞王事、無後顧之憂;一述其隨夫

       

15 《渭南文集》卷廿三,頁 134。

16 同上注。

17 《渭南文集》卷卅二,頁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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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蜀之中途舟行遇險,表露出臨死生而澹然無懼之態度。兩處且各以夫人自身簡 短之語,帶出其堅毅而穩重之行事作風。正如陸游末尾所評:「夫人篤孝君姑,

以成其夫之賢,蓋有古列女風。至臨死生之變,而不以動心,則雖學士大夫,有 弗及者。」正點出其在傳統孝謹特質之外,實更有堪比於學士大夫者。文頗簡短,

卻極能呈顯人物特出所在。

另一類墓銘雖篇幅頗長,然在繁複之筆中仍不乏生動描摹。先觀陸游為其師 曾幾所作之〈曾文清公墓誌銘〉,全文除歷敘曾幾之家世、宦途經歷、子孫概況、

治學處世之道以及文學成就等等,尤舉例詳述其師為官力矯文風、執法不阿以及 至老猶論政精當之事蹟,在在可見陸游亟望詳實突顯其師一生為人的用心,文雖 極長,當中若干字句仍生動呈現其師之形貌神采,如:

及入朝,鬢須皓然,衣冠甚偉。雖都人老吏,皆感欷,以為太平之象。

夙興,正衣冠,讀《論語》一篇,迨老不廢。孝悌忠信,剛毅質直,篤於 為義,勇於疾惡,是是非非,終身不假人以色詞。

平生取與,一斷以義。三仕嶺外,家無南物,或求沉水香者,雖權貴人不 與。守台州以屬縣竝海,產蚶菜,比去官,終不食。18

寫其官職屢遷卻仍進退自得,年老入朝猶具巍然灑落之風範,每日讀書不輟、修 身循禮,以及持身清廉、絲毫不苟之氣節,在諸多紛繁之事件中形成令人印象深 刻之亮點。另可觀〈尚書王公墓誌銘〉,所述甚繁,然通篇聚焦在王公「從容」

之特質而寫。先述王佐不妄交游、為弟納官贖罪及處事嚴明、為民平冤等事蹟,

續則述其至江西劇郡廬陵任事:「為政如零陵時,不知有閑劇之異,而事亦頓省。」

居難治之郡而猶處事如常,已然透露其從容理事之風格。後錄其任參謀時言行:

「當選驍將精卒,乘其驕惰,急擊之。彼以敗聞,則用事者且得罪,吾可 從容制之矣。」……公從容應變,窒漏察欺,事無不集,而民間泰然如無 事時。

       

18 同上注,頁 20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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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其應敵之時猶從容以對,明白點出「從容」之文眼。再敘其懲治軍中謀叛之狀:

一日,坐帳中決事,命捕為首者至前,略詰數語,即責短狀,判斬之,而 流其徒數人於嶺外,餘置不問。僚屬方候見於客次,無一人知者,見公擲 筆,乃異之,而妖人已誅矣。公方閱案牘,治他事,如平時,良久,延見

一日,坐帳中決事,命捕為首者至前,略詰數語,即責短狀,判斬之,而 流其徒數人於嶺外,餘置不問。僚屬方候見於客次,無一人知者,見公擲 筆,乃異之,而妖人已誅矣。公方閱案牘,治他事,如平時,良久,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