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陸游古文特質析論
第四節 體現務實思想
陸游屬事功派作家,127其言事論政的上書奏札,確實展現其身為南渡抗戰志 士,對國家政事的高度關切。而此務實的精神,固是儒家知識分子經世致用思想 的體現,亦可見於其面對佛、道二家思想的部分觀點。宋代釋、道二教蓬勃發展,
文人不論是否有所信仰,多少皆沾染了佛道的色彩。南宋在位者同於北宋,對佛 老二家人物皆極禮遇,128仍保有利於佛道發展的氛圍。理學盛興以前,古文家之 思想,如王安石雜揉佛學之新學、129三蘇兼容儒釋道三家的蜀學,於南宋仍可見 其影響之流波。加以陸游家世本即有崇道、學佛之傳統,130使其相對於同時道學 家的排斥佛老,對佛道思想展現較為融通、接納的態度。然若細繹其古文作品,
仍可發現其乃有所取擇、有其偏向。以下分項論析。
127 如楊慶存於《宋代文學通論》中言事功派作家:「在政治上堅決主張抗金復國,反對妥協投降,
關心國計民生,正視社會現實,由此形成了該派散文務實事而切世用、辭采燦爛的重要特徵。」
頁229。
128 參于北山:〈評陸游的道家思想〉,《陸游年譜》附錄二,頁 572-574。
129 見何師寄澎《北宋的古文運動》(臺北:幼獅,1992)附論壹第三節「古文家的崇佛」,頁423-429。
130 于北山:〈評陸游的道家思想〉,頁 575-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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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關切世用
陸游父、祖通於經學的背景,加之其本身對儒家典籍的浸淫,使其具有相當 深厚的儒學根柢。陸詩云:「經術吾家事,躬行更不疑。」、「老益尊儒術,閑仍 為國憂。」131可證其雖學雜佛老,儒學仍是其思想的主體,尊儒崇經之理念仍為 其一生奉行。132如其在〈陸伯政山堂類稿序〉,即十分讚揚陸伯政為文「皆本六 經,無一毫汩于釋老」此學為醇儒的堅持,133另可觀其〈仁和縣重修先聖廟記〉:
聖人之道,位天地,育萬物,可謂大矣。然常寓之於宮室、祭祀、器服、
度數之間,非如後世佛、老子,廢禮棄樂,掃除名分,務為玄默寂滅,浩 然不可致詰也。134
此言儒家禮樂可用以維繫秩序、應用於實際生活,非如佛、老之談空無、難以捉 摸,由此亦足見其對儒家聖人之道的肯定。然其對儒學精神的實踐,卻與當時已 十分盛行的理學極不同調。如邱鳴皋所言:「陸游生當理學之世而不蔽于『理』, 卻要直探儒學的本原。……他少談『天理』,不談『人欲』,而多談『六經』。」135 又言:「『本原』便是蘊含在六經中的聖賢之道,王業之所興,即儒家的經國治世 之『道』。……他的宗經是與憂國、治國連在一起的。」相較於理學家著重「內 聖」之修養,陸游更關心的是「外王」之道,136是以其文不談性理之論,而直探、
追溯經典的本源,其時而透過「稽古徵經」手法所表露出的崇古、尊經傾向,實 是對儒家禮樂教化、治學為政理想的尋繹探求,而總歸結於對用世之道的關切。
自陸游言事論政之書札,正清楚顯現此種徵古引經、以應實用之傾向。如原 欲上呈高宗的〈擬上殿劄子〉:
臣觀〈小毖〉之詩,見成王孜孜求助,特在初載。意其臨天下之久,閱義
131 分見〈自儆〉之二、〈初秋夜賦〉,《詩稿》卷六十三、六十二。
132 見邱鳴皋:《陸游評傳》,第六章〈以儒學為主體的哲學思想〉,頁 260-265。
133 《渭南文集》卷十五。
134 同上注,卷廿一,頁 122。
135 邱鳴皋:《陸游評傳》,頁 261。
136 同上注,頁 263, 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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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之多,則當默識獨斷,雖無待於羣臣可也。及考之書,然後知其不然。
舜伐三苗,年九十有三,聞伯益一言,則退而敷文德,舞干羽,無一毫自 用之意。武王受貢獒,年九十有一,召公作訓,累數百言,武王納之,不 以為過。嗚呼!為人臣而不以舜、武王望其君者,不恭其君也。137 引《詩‧周頌‧小毖》中成王自儆、求忠臣輔政之例,加上舜、武王等先聖先王 之典型,旨在曉諭上位應知所惕勵、察納雅言。又如上予孝宗的一篇〈上殿劄子〉:
臣聞善觀人之國者無他,惟公道行與否爾。《書》曰:「毋虐煢獨,而畏高 明。」《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此為國之要也。138
又引據《詩》、《書》之言以籲上應堅定推行「至平至公之道」。如此二篇,皆可 見其植基於經典引申對外王之道的闡述。另觀〈會稽縣重建社壇記〉,起首先追 溯古代社稷之禮:
古者侯國,地之別三,爵之等五,皆有宗廟社稷。奏黜封建,置郡守縣令,
於是古之命祀,惟社稷尚存。陵夷千餘載,士不知學古,吏不知習禮,其 祀社稷,徒以法令從事,畿封壇壝,服器牲幣,一切苟且取便於事,無所 考法。宋興,文物寖盛,自朝廷達於下州蕞邑,社稷之祀,略皆復古。……
此段實在慨歎後世禮制之衰微,後則以大段文字描述重建後禮制班然就列之狀:
又稽合制度,稿秸莞席,幣篚樽俎,豆籩、簠簋、勺冪,莫不如式,粢盛、
酒醴、牲牢,莫不供給。獻有次,祝有位,齋有禁,省饌、食爵、奠幣、
飲福、望燎、望瘞有儀,祝事各以其日。王君祗敬齋栗,與其僚從事,禮 成而退,無違者。139
述其所用器物、制度、儀式等無一不合於禮,二段所述,皆可見其對各式儀節的 瞭若指掌、對儒家禮儀之講求重視。文末所言:「為政之道無他,知先後緩急之 序而已。」在突顯禮之重整對於為政的重要外,也正表現出其對於政事之終極關
137 《渭南文集》卷三,頁 17。
138 同上注,卷四,頁 19。
139 同上注,卷十九,頁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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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
但陸游之崇古尊經,也不是一味的法古而不知變通。陸游承其祖父對於禮學 之精熟,文中對於禮之表述、思辨亦特多。如其於年三十四即作有〈寧德縣重修 城隍廟記〉:
禮不必皆出於古,求之義而稱,揆之心而安者,皆可舉也。斯人之生,食 稻而祭先嗇,衣帛而祭先蠶,飲而祭先酒,畜而祭先牧。猶以為未,則凡 日用起居所賴者皆祭,祭門、祭竈、祭中霤之類是也。城者以保民禁奸,
通節內外,其有功於人最大,顧以非古黜其祭,豈人心所安哉?
某曰:「幽顯之際遠矣!惟以其類可感,故古之祭者,必思其所嗜好。夫 神之所以為神惟正直,所好亦惟正直。君儻無愧於此,則擷澗谿之毛,挹 行潦之水,足以格神。不然,豐豆碩俎,是諂以求福也,得無與神之意異 邪?」140
此乃於福州寧德縣主簿任上為重修之城隍廟作記,於述重修緣由、歷程之餘,另 發表了對於禮之一番思索:包括禮之源起與作用、祭之各種類型、持禮設祭應有 的態度等等,所述皆可見其對相關禮制之熟悉;其中論禮應順應現實調整、不泥 於古,以及祭神以誠心為重的觀點,皆可謂頗有見地,也正透顯出其儒家之學著 重實際的精神。再觀〈與尉論捕盗書〉,針對盜匪滋多、連歲弗獲之問題,深思 其故,以為原因當在未能使人民敢言舉報,其言曰:
吾輩儒者,當有大略。願足下曠然無疑於胸中,不當效武夫俗吏,但知守 故常也。夫戰而獻馘,自三代以來用之,不可謂非古。然近世至賊殺平人 以為功。靖康、建炎間,不勝其弊,始更制凱還勿獻馘,使將校列上功最 而已。由是妄殺之禍,十去八九。然則三代聖人之遺法,尚可改以便事,
而況近歲妄庸者所為乎。141
言其對於身為「儒者」的期許,非拘執守常,而在能審時度勢、權變行事,如此
140 同上注,卷十七,頁 96-97。
141 同上注,卷十三,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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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遺法既可衡諸現實而更改,前人所遺留下來之故習更可應時改變。由其對民 情的關切、對弭盗之法的思索,也更明顯表露出其雖法古而能權變、務實之態度。
綜合上述,陸游在矢志復國之熱情外,實具備深厚的儒學涵養,且其確有以 儒家古聖先賢之道為標的、而望施之於實際政事的理想及才略。相異於理學家重 視心性之論,其崇古、尊經之傾向乃是其對世用的關切,其權宜變通之態度也更 透徹表現出事功派作家重實務而切世用的精神。
二、藉佛諭儒
宋代文人與僧人之往來、至寺院之遊歷已成當時代普遍之文化現象,陸游父、
祖與僧人之交游,142種下了其與佛徒往來之因緣;其家族女性長輩之學佛,143亦 可能影響其對佛典的浸淫。家學與際遇,皆為其文多濡染佛家色彩之因,此由陸 集中多篇語錄序、寺觀記、塔銘以及佛徒贊等創作可為證。然其文中直涉佛典、
佛理探討者實為數不多,且有部分仍指向其對現實的關懷。
陸文中如〈跋卍菴語〉、〈跋釋氏通紀〉等乃關涉僧人著作,144其中〈跋曉師 顯應錄〉述及佛教經典,然主要仍表述其對佛教流傳故事的觀感:
《法華》之為書,天不足以喻其大,海不足以喻其深。利根之士,一經目,
一歷耳,自不能捨,雖舉天下沮之,彼且不動,尚何勸相之有哉?然人之 根性利鈍,蓋有如天淵者。善知識諄諄告語,誘之以福報,懼之以禍罰,
亦有不得已者。譬之世法,道德風化,固足坐致唐虞三代之治矣,而賞以 進善,罰以懲惡,亦烏可廢哉!145(慶元五年,75)
言《法華經》雖含蘊深遠,然未必人人皆可曉。而如《法華經顯應錄》此類載錄
142 見《于譜》,頁 576。
143 見邱鳴皋:《陸游評傳》,頁 271。
144 《渭南文集》卷廿六、廿八。
145 同上注,卷廿八,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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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經靈驗故事的作品,146則因其福報禍罰之說而較易為一般人接受。後甚至以儒 家賞善罰惡之道德規範為喻,言其仍有存在之必要。此番對佛書的取擇表露出陸 游對佛家經典的浸淫涉獵,然亦明顯透露其思想中重視現實作用的特點。
陸游晚年多應僧徒之請寫作寺觀記,而此類佔其記體作品大宗之記文,在敘 及寺院重建歷程、所費財貲之外,雖時而引發一番論述、感慨,卻極少涉及佛理 之探討,大多表述對僧人勤力修建之功的贊佩,而由此延伸對士大夫之借鑒。正 如伍聯群所言,其乃「借高僧的道德高風來抨擊當時士大夫的軟弱和衰弊的世風,
有強烈的針對性和現實性。」147此「藉佛諭儒」之手法,148於其文中多可見及。
有強烈的針對性和現實性。」147此「藉佛諭儒」之手法,148於其文中多可見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