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蘇文章的風行

與陸游（1125-1210）約同時的楊萬里（1127-1206）曾言：「六一先生之文，

今天下人人讀之，學者人人師之，……東坡先生之文，今天下人人讀之，學者人 人師之，……」¹⁰道出了時人對歐、蘇文風的崇尚，陸游之取徑歐、蘇，實亦與 此風氣有關。關於此時歐、蘇文風盛行之因，閔澤平曾有論及：「歐、蘇文風的 瀰漫，原因頗為複雜，既是南宋古文家對藝術發展規律的自然遵循，也和歐、蘇 文風對制舉文字的極度適應相關聯。」¹¹點出歐、蘇文適於作為場屋之文典範此 一因由，除此之外，尚可能有以下因素：一是上位之開放與提倡，適營造一有利        

9 同上注，頁 216。

10 見楊萬里：〈問本朝歐蘇二公文章〉，《誠齋策問》，《豫章叢書》（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4）

集部六，卷上，頁316。

11 見閔澤平著：《南宋理學家散文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06），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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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歐、蘇文發展之氛圍。徽宗朝時，因新派得勢之故，對蘇門為主之舊派元祐學 術進行箝制，至南宋高宗為政則解除黨禁，連帶地使歐、蘇逐漸恢復其文學宗主 之地位。陸游《老學庵筆記》所言：「建炎以來，尚蘇氏文章，學者翕然從之」¹² 正表露此南渡以來之趨向。至孝宗之時，其「最重大蘇之文，御製序贊，特贈太 師，學者翕然誦讀。所謂人傳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蓋紀實也。」¹³不僅以 追贈表明對蘇軾之愛重，甚且親為其文集作序，¹⁴可見上位者之喜好，某種層面 亦鼓勵了一般文人對歐蘇文之好尚。二則應與南宋士人對北宋學術文化的嚮慕心 理有關。宋室南渡後，文人們對前朝盛世景況之追念，除表現在收復故土之願望、

對故都繁華景象之懷想，對於當時學術文化發展之盛亦是極為嚮往。慶曆、嘉祐、

元祐等時期的士風與學術，總為南宋士子所津津樂道，乃是其理想中的政治文化 樣態。如陸游〈賀禮部曾侍郎啓〉即云：「昔者慶曆之盛，側席而致眾賢；元祐 之初，加璧而聘諸老。」¹⁵正點出其時朝廷賢才輩出之盛況。其詩亦云：「慶曆 嘉祐間，和氣扇大爐。數公實主盟，渾灝配典謨。開闢始歐王，菑畬逮曾蘇。」

16亦指出當時古文發展興盛之局乃有得於歐、蘇等人之引領。實則早在王十朋

（1112-1171）即率先闡揚韓、柳、歐、蘇之古文傳統，¹⁷其於〈讀蘇文〉云：「唐 之韓、柳，宋之歐、蘇，使四子並駕而爭馳，未知孰後而孰先」，〈雜說〉又云：

「唐宋之文，可法者四：法古於韓，法奇於柳，法純粹於歐陽，法汗漫於東坡。」

18由此帶動了南宋古文寫作取法歐、蘇之風氣。

如王水照所言：「中興時期的文章大家如周必大、楊萬里、陸游、范成大等

12 見陸游：《老學庵筆記》（北京：中華書局，2007）卷八，頁 100。

13 見南宋‧羅大經撰；王瑞來點校：《鶴林玉露》（北京：中華書局，1997）甲編卷二〈二蘇〉，

頁33。

14 趙昚：〈御製文集序〉、〈蘇文忠公贈太師制〉，見《經進東坡文集事略》（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79，原式精印大本四部叢刊正編）第 47 冊，頁 1-2。

15 《渭南文集》卷六，頁 31。

16 〈書歎〉，見錢仲聯校注：《劍南詩稿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以下簡稱《詩 稿》）卷七。

17 見朱迎平：〈乾、淳宋文中興論〉，《宋文論稿》，頁 144。

18 南宋‧王十朋著；梅溪集重刊委員會編：《王十朋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卷十四，

頁798, 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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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紹興時期已經深受歐、蘇文風的薰陶，為文皆有典則。」¹⁹歐蘇文之影響實於 南宋前期即已開始，惟發展至孝宗年間，更多可見歐蘇文風盛行之跡象，關於此 史料多有所載，如：「淳熙間歐文盛行，陳君舉、陳同甫尤宗之」、²⁰「淳熙中，

尚蘇氏，文多宏放」，²¹而具體實透過幾個方面展現：其一是因應南宋科舉考試 猶試策、論的取向，²²士人多取歐蘇之政論、史論以為學習範本，使得場屋應考、

古文學習相關的文論著作應運而生，且多配合對歐、蘇文章之選錄、評注。如呂 祖謙（1137-1181）《古文關鍵》，即總論看韓、柳、歐、蘇四家文之法；²³或如樓 昉（生卒年不詳）《崇古文訣》，除收先秦兩漢文章，韓、柳、歐、蘇之文亦多在 其列。²⁴《老學庵筆記》所載：「蘇文熟，喫羊肉。蘇文生，喫菜羹。」亦正反 映熟習蘇文有利於應付場屋之文的現實。另一方面，或也反映了當朝士人言事論 政之傾向，似與歐、蘇經世致用之理想暗合。其二則是諸多歐蘇選本、全集之刊 行。歐文如陳亮（1143-1194）所輯《歐陽文粹》、朱熹（1130-1200）《歐曾文粹》、 周必大（1126-1204）校刊之《歐陽文忠公集》；蘇文則有《重廣眉山三蘇先生文 集》、《三蘇先生文粹》、²⁵呂祖謙編《呂氏家塾增注三蘇文選》、郎曄注《經進東 坡文集事略》等，²⁶相關文本刊刻之盛可說前所未見，顯示歐、蘇文於南宋已確 立其典範地位。其中除有對論、策問、上書、奏劄等文之選取，亦不乏對序、記、

雜著、碑銘等作之取擇。²⁷可知當時文人除對歐、蘇制舉與議論文字有所重視，

對其它體式之創作亦是頗為欣賞，也因之影響了其時各體古文創作之興盛。正如 朱迎平所言：「乾、淳作家們堅持歐、蘇開闢的道路，在發展議論技巧的同時，

19 《南宋文學史》，頁 93。

20 見吳子良：《荊溪林下偶談》卷三，〈李習之諸人文字〉，《歷代文話》（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7）第一冊，頁 569。此指陳傅良（1141-1203）及陳亮（1143-1194），淳熙雖當陸游中年以後，

然亦可以此證明歐蘇文影響之延續，呈現出歐蘇文風盛行之現象。

21 見南宋‧趙彥衛撰；傅根清點校：《雲麓漫鈔》（北京：中華書局，1996）卷八，頁 135。

22 見朱迎平：〈科舉文體的演變和宋代散文的議論化〉，《宋文論稿》，頁 22-24。

23 見呂祖謙：《古文關鍵‧看古文要法》，《歷代文話》第一冊，頁 234-236。

24 見樓昉：《崇古文訣》，同上注，頁 459-510。

25 見王水照：《南宋文學史》，頁 109。

26 見朱迎平：《宋文論稿》，頁 145。

27 如南宋‧陳亮編：《歐陽文粹》（臺北：臺灣商務，198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03 冊，

頁643-648。所收文共廿卷，其中即包含上舉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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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大力從事序記、題跋、碑誌、日記等記敘、抒情類文體的創作，使眾體兼備、

功能廣泛的宋文傳統得以光大，促進了宋文的全面繁榮和文學性的增強。」²⁸南 宋中期文學之繁盛樣貌，實亦有得於對歐、蘇文風之承傳。以上所舉諸選本、刻 本之例，時間或有先後，然大抵反映了當時歐蘇文盛行之現象，陸游處此風氣中，

同屬崇尚歐蘇文的作家之一。

此外，於南宋諸中興作家的作品，亦多表對歐、蘇文之推崇。如周必大〈廬 陵縣學三忠堂記〉：「歐陽公修，以六經粹然之文，崇雅黜浮，儒術復明，遂以忠 言直道輔佐三朝，士大夫翕然尊之」，²⁹楊萬里〈沙溪六一先生祠堂記〉：「如三 百年之唐，而所師尊者惟退之一人；本朝二百年矣，而所師尊者惟先生一人，何 其齊哉！」³⁰陳亮〈書歐陽文粹後〉：「公之文根乎仁義而達之政理，蓋所以翼六 經而載之萬世者也。」³¹皆表露對歐陽修改革文弊、開拓文章範式之功的崇敬。

另則推許蘇軾為繼歐陽修之後的文壇主盟，如楊萬里〈杉溪集後序〉：「古今文章，

至我宋集大成矣。……在仁宗時則有若六一先生，主斯文之夏盟；在神宗時則有 若東坡先生，傳六一之大宗，……」³²朱熹雖與蘇軾不同道，卻也稱其「善議論，

有氣節。」、「天資高明，其議論文詞，自有人不到處。」³³由此亦可曉蘇文影響 之深。至於陸游，除對「開闢始歐王，菑畬逮曾蘇。」之肯定外，亦可自其文論，

知其古文乃承歐、蘇一脈發展。如其〈上執政書〉云：

夫文章，小技耳，然與至道同一關捩。惟天下有道者，乃能盡文章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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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可見其重道的觀念，然其「盡文章之妙」之語，亦證其並未否定文辭的作用，

只是反對徒務辭藻技巧之追求。此與歐陽修〈答吳充秀才書〉所言：「大抵道勝        

28 朱迎平：《宋文論稿》，頁 155。

29 見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1994）第 231 冊，卷 5151，

頁265。

30 《全宋文》第 239 冊，卷 5350，頁 296。

31 《全宋文》第 279 冊，卷 6327，頁 251。

32 《全宋文》第 238 冊，卷 5323，頁 258。

33 南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第 8 冊，卷 130，頁 3113。

34 《渭南文集》卷十三，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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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文不難而自至也。」以及「我所謂文，必與道俱。」頗為相合。其不偏重於 文、亦不獨重道之理念，³⁵實乃回歸對歐陽修「文道兼重」觀之繼承，體現於古 文創作同有不重雕琢、平易自然之風。另外，其為文重氣、養氣之說亦可見蘇軾 之影響。如其〈上殿劄子之二〉：

軾死且九十年，學士大夫徒知尊誦其文，而未有知其文之妙在於氣高天下 者。³⁶

與孝宗為蘇軾所撰〈御製文集序〉意通：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節，立天下之大節，非其氣足以高天下者，

未之能焉。

如同張毅所言：「重氣是這一時期豪放派作家創作思想的重要內容，體現了蘇軾 對此派作家的巨大影響。」³⁷上述對蘇軾文氣及其氣節之標舉，亦正是其為文受 蘇軾啟發之明證。由上可知，陸游不僅同於當時文人對歐、蘇為文典範之推崇，

其自身文論亦展現對歐、蘇文章理念之繼承，是知其文，當受二家影響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