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王陽明的良知心學
3. 以不忍人之心呈現
地呈現其良知，僅為一存在物而已。
《傳習錄》中亦記載一則談論良知的創造性及絕對性：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 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它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足舞蹈，
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傳習錄‧黃省曾錄》）
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可以說是宇宙萬物的基源，顯示了良知的創造性。
然而，這並不代表良知如同上帝造物一般，轉無為有。所謂的創造性，在這裡指 的是，存在物在良知的感應下，與人心一同呈現良知明覺，實現其良知之展現，
這一實現的過程及目的為良知所創造。因而陽明云：「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 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292即是此意。天地鬼神萬物沒有參與良知發用流 行此一過程，則僅能是存在物，這存在物並不在陽明所要探討的範圍之內。
3. 以不忍人之心呈現
「心外無物」的另一種表現方式為「以不忍人之心呈現」。在《大學問》中，
記載陽明與弟子問答如下：
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 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唯一體也，非意之也，
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 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之心焉，是其仁之與
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人之 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 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 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 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大學問》）293
大人與小人之區分，在於大人能夠發動其不忍人之心與萬物而為一體。孟子 云：「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 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294孟子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證明人之本善。而 陽明於孟子之說上更作發揮，以為孺子與筆者既為同類，惻隱之心之發動，再自 然不過，然擴大於鳥獸、草木，甚至毫無生意之瓦石，見其毀壞，都能觸動筆者 不忍人之心。藉由不忍人之心之發動，則吾心與萬物不分離，如程明道所言之「『仁 者』渾然與物同體。」295依明道所言，表示「仁」是一種物我感通不隔的感覺，
而對於這種感覺，程明道又以「不痿痺」作為形容296這種感覺。與明道「以覺訓 仁」不同的是，陽明更進一步說明不忍人之心之發用，而在這個發用之下，如何 使天地萬物與筆者一體不隔，令宇宙萬物之一切與我息息相關，於當下體現真生 命。
陽明又進一步說明，人皆具有不忍人之心，然則有人為大人，有人卻淪為小 者，其異何在？大人依循良知決斷，於孺子將入井之當下呈現惻隱之心；於鳥獸 觳觫，草木瓦石毀壞之際流露不忍人之心。不忍人之心亦是良知發用流行中之一 環，為一呈現方式。孟子亦謂：「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293 《王陽明全集》下冊，《大學問》，頁 968。
294 見 《孟子》，〈公孫丑上〉。
295 〔宋〕程明道語，收錄於程顥程頤撰《二程文集》，卷二上。
296 〔宋〕程明道：「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收錄於程顥程頤撰《二程文集》，
卷二上。
297。
然明明德為立吾心與天地萬物一體之體，則親民為達吾心與天地萬物一體之 用。明明德之於親民，互為體用，若「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298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 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 盡處。（《傳習錄‧陸澄傳》）299
又云：
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
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 父，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 一體，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 之兄、人之兄與天下人之兄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 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 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物為 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
（《大學問》）300
吾仁盡之，則天地萬物與吾心渾然為一體，今有一物流離，未能與吾心渾然 為一體，則必定是仁之未盡。若此，則可見得，吾心與天地萬物渾然唯一體這樣 一個結果，是必須依靠道德實踐完成。楊祖漢：「人本有此良知明覺，這是本體，
297 見 《孟子》，〈離簍下〉。
298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25。
299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25。
而此本體必須在致良知之工夫底下才能真正實現出來。所以這一體之感，並不是 人對外物的認知，亦不是一個靜態的、觀照的境界，而是一個不斷生起道德的實 踐活動。，通過親親、仁民、愛物、及修、齊、治、平以至明明德於天下的過程，
使一己之生命，真正與天地萬物相感通。」301藉由不忍人之心發動，透過道德實 踐此一過程，筆者與天地萬物渾然唯一體，這渾然一體之感，也就是程明道所言 之「仁」，是不麻木之感。而此亦為陽明所謂「心外無物」的另一呈現方式。
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而親民者，則達天地萬物一體之用。藉 由不忍人之心的發用，與天地萬物達到渾然一體，然而，此渾然唯一體並非雜亂 無章，而是有所秩序。如《禮運‧大同》所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 及人之幼。」此為良知發用，所呈露不忍人之心與萬物為一體之過程相。
人與物本是一有限的存在，是有所間隔，不能合而為一，然經由良知發用，
呈露筆者之不忍人之心，與天地萬物感通，渾然而為一體，超越了有限的外在形 骸，而達到無限的擴充，使萬物與吾心不相離，體驗生命的真諦。
（二）陽明之「物」與「格物致知」的關連性
陽明以為心外無物，天地鬼神萬物與吾心不相離，良知明覺發用流行之時，
天地鬼神萬物皆在良知的浸潤之下呈顯其真實存在。然而，這個論述的前提必須 是良知無所私蔽，不受習染之蔽障，以元元本本的樣態做為天地萬物存有的依據。
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
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
301 楊祖漢著 《儒家的心學傳統》（台北市：文津出版社 1992 年 6 月初版），頁 258-9。
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人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 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 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傳習錄‧徐愛錄》）302
良知為道德決斷本體，是人生而本有，不需學於外，如孟子所言：「人之所 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第七上 第 十五章》） 見父之時則良知發用，孝之意念顯於心；見孺子入井的當下，自然 產生惻隱之心。見父知孝、見兄知弟、見孺子入井則知惻隱，此皆為良知發用所 生之產物，惟良知必須在毫無習染的狀態下始能發用流行，做出正確的決斷。然 而，此正為所需工夫之處。陽明亦言：「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 知格物之功」，凡為人皆有所偏私，起私欲之心在所難免，然若此，則良知被私 欲蒙蔽，無法行發用流行之功，所以格物致知則為必須之功夫。
「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303。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 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
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傳習錄‧徐愛錄》）304
陽明訓「格物」，「格」字作「正」字解；「物」字解為「事」。上已論述，心 外無事，天地鬼神萬物都與吾心不相離，因而陽明談「格物」，必非從外在著手，
而是從「心」做起，「格物」則為「正其意念所發之處」。陽明引孟子所言「大人 格君心」，即要筆者從根做起，莫尋枝葉而為305。雖言「格物」，然實與致知、誠
302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6。
303 參考 陳榮捷注：「離婁篇第四上，第二十章，『惟大人惟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
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見陳榮捷著 《王陽明傳習錄集評詳註》，頁 40。
304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6。
305 《傳習錄》卷三記陽明語云：「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
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 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編。雖暫時鮮好，終久要
意、正心為一事也。陽明於〈啟周道通書〉云：「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
便以知得格物。若是未之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306 心若無私欲所 蔽，則良知發用流行無所礙，所即之處，天地萬物無不在筆者良知明覺遍潤之下 一同呈露其良知，而此即為「致良知」者，所謂「致」，非達到之意，而是在良 知發用當中。若此，則良知此一道德決斷本體，能夠正確無礙分辨是非，使天地 萬物所存在有明確依據。
陽明又云：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箇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箇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