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於著書講學

吳光區分黃宗羲一生為兩大階段：

前半生從明萬曆三十八年到清順治十年（一六一○－一六五三），即他四十 三歲以前，是其讀書學習並從事政治實踐時期；後半生從順治十年到康熙 三十四年（一六五三－一六九五），即從四十四歲到逝世止，是其著書講 學時期。之所以以一六五三年分界，是由於這一年是浙東抗清鬥爭徹底失 敗之時，也是黃宗羲步入人生新階段的標誌。¹⁰⁹

復國運動失敗後，梨洲遭遇清廷通緝多年，直到南明永明王敗亡，吳三桂起 兵造反亦平定，梨洲得以重返家園，開始從事講學著書事業。

自明代開始，結黨集社風氣即瀰漫全國，尤以浙東為盛。清康熙六年（1667 年），黃梨洲時年五十八，在紹興主講證人書院。此處本為其師劉蕺山講學所在，

然自劉蕺山去世後，已虛席二十餘年。梨洲於此弘揚劉蕺山學說，鄞縣子弟，萬 斯大、萬斯同、陳錫嘏、范光陽等三十餘人，皆求學於梨洲門下。在海昌北寺以 及寧波延震，梨洲曾主講經會長達兩年，主要以《易經》與《三禮》作為講學主 軸，各方有志於學者，多入門受業，而梨洲門徒也日益增多。

康熙十七年（1678 年），清廷徵博學鴻儒，大學士葉方藹遂上薦梨洲，不肯

109 吳光撰：〈清初啟蒙思想家黃宗羲傳〉，收錄於《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121。

往，即寫信與弟子陳怡庭，表明不願踏入仕途之決心。康熙十八年（1679 年），

葉方藹與徐元文欲請黃梨洲一同監修《明史》，然梨洲堅辭不前，遂改徵梨洲弟 子萬斯同。此事件引起許多後世學者熱烈探討，並給予兩極化的評價。而其中批 判最厲者，莫過於清末民初的章太炎。

一九○六年十一月，章太炎屬名太炎於《民報》第九號〈說林〉發表了〈衡 三老〉。所謂的三老，即活動於明末清初的三位明朝遺老－黃梨洲、顧炎武以及 王夫之。在這一篇文章中，章太炎一反過去在興浙會時期以及《訄書》中對於黃 梨洲的讚賞態度，反而轉以一批評者的姿態大力抨擊梨洲。太炎以為，三人之中，

王夫之最為清高；顧炎武雖敗於兵革之事，退而著書立言，終生不出仕，然而卻 不如船山的完全隔絕，因而次於船山。而黃梨洲雖亦不出仕為清官，卻命其子及 門生前赴為清人修《明史》，太炎以為梨洲立場極不堅定，因而評為三老之末。

黃太沖以《明夷待訪》為名，陳義雖高，將俟虜之下問。昔文天祥言以黃 冠備顧問，世多疑其語為誣。端居而思此，不亦遠乎？以死拒征，而令其 子百家從事於徐、葉間，若曰明臣不可以弍，子未仕明，則無害於為虜者。

以《黃書》種族之義正，則嗒焉自喪矣！¹¹⁰

相較於章太炎的批判，梁啟超與錢穆都有著不同的看法。

其中，錢穆於其《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記載：

惟考康熙己末，萬季野至京師，梨洲送之，戒以勿上河汾太平之策。¹¹¹

110 ﹝清﹞章太炎撰：〈衡三老〉。原文載於《民報》第九號（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後收 入《太炎文錄》卷一《說林》上。今見於湯志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頁325。

由早期梨洲對於任官一事極度不熱中，不難想見其澹泊名利之性格。其在明 朝即曾拒絕接受官職，豈會願意任異朝之官？是故，太炎之評必然有其在當時的 政治目的考量。

葉方藹與徐元文二人知梨洲堅定不仕之心，恩威並施無所效用之後，遂建議 朝廷，令浙江督撫派遣人至梨洲家中將其所著之史書，及關於史料記載之書，皆 抄送入京。梨洲以為，前朝忠義事蹟凐沒已久，己亦有責，因此答應此請求。浙 江督撫遂遣數十名書吏，至梨洲家中謄抄所輯《明史》二百四十四卷，以及其餘 史料文獻記載，甚至將撰寫其母姚太夫人事略都一併送往史館。梨洲受忠端公影 響甚深，鑽研史事，再加上自始至終皆以明朝遺老自居，對於明代有著深厚的情 感，修《明史》無疑是對於明朝的一種緬懷方式，後人對於梨洲此舉多加猜疑聯 想，顯然是不必要的。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梨洲八十一歲，尚書徐乾學奉旨召梨洲至京城，

並先聲明不強迫任職事，僅因梨洲博學之名傳遍京城內外，朝廷亦慕名而求之。

然梨洲卻堅稱老病，無法赴命。康熙帝遂知梨洲心意已決，自此便不再有徵召之 旨。

康熙時期，梨洲歷經母親、妻子、兄弟、兒子過世等家庭變故，而故居亦因 多次水災與祝融之禍而遷徙。然比起朝代更迭流離失所的生活，已然穩定許多，

再加上藏書豐富，且自小即受忠端公影響，重視史學，因此，晚年時期的黃梨洲，

遂致力於著書工作，尤其將重點放在宋明學術史。康熙十五年（1676 年），梨洲 年六十七，《明儒學案》編纂完成。此書共六十二卷，近百萬字，為總結有明一 代各派學術思想之書。相較於梨洲之前的周汝登（海門，生卒年不詳）所撰之《聖 學宗傳》及孫夏峰（奇逢，1584-1675）所寫的《理學宗傳》，《明儒學案》材料 豐富，體例編排恰當，按照學派分門別類，對每一派系都詳加評論以及介紹。對

於《明儒學案》，不僅在當時，諸多學者推崇，如提倡實踐朱學理論的倡導者湯 斌（潛庵，1627-1687），即曾讚揚：

先生（梨洲）著述弘富，一代理學之傳，如大禹導山導水，脈絡分明……

真儒林之巨海，吾黨之斗杓也。¹¹²

而其後亦有全祖望讚許《明儒學案》實為「有明三百年儒林之藪也」¹¹³。

此，開始著手編纂《宋元文案》，然可惜今已佚。之後的《宋元學案》，梨洲亦耗 費相當多的時間與精力去編寫，然未竟而卒，最終由兒百家，及全祖望續補為一 百卷。

梨洲一生著作豐富，舉凡哲學、政治、文學、經濟、曆法、數學、歷史等多 方皆有涉獵，實可謂博學多才。然因當時文字獄盛行，清政府懷柔政策之下，囹 圄許多不同的自由之聲。梨洲的文字，亦頗多觸忌犯諱者，數度遭到禁燬，且不 幸祝融之災及水患多次侵襲，不僅使得梨洲家中藏書毀損極多，更危難自身著 述。據吳光考證，梨洲生平著作至少一百十一種，一千三百餘卷，兩千餘萬字。

114而其中，又可大略區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為編輯前人所著，整理過去文 獻。而梨洲所選，以宋、元、明三代為主的詩集與文集。歸納蒐羅工夫，自小培 養，梨洲嘗謂：「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¹¹⁵即為對自己讀書博深且精 之最佳註解。此類書籍，如：《明文案》、《明文海》、《明史案》、《宋元文案》、《姚

112 《南雷文定附錄》〈交游尺牘〉〔清〕全祖望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錄於《全祖望集彙 校集注》上冊，頁220。

113 〔清〕全祖望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錄於《全祖望集彙校集注》上冊，頁 221。

114吳光撰：〈清初啟蒙思想家黃宗羲傳〉，收錄於《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125。

江逸詩》、《剡源文鈔》等，總計十九種，約千卷；第二種類型為黃氏學術專門著 述，這類型的書籍，為黃梨洲闡述其哲學思維的心血結晶，亦是後人瞭解梨洲思 想的主要媒介。如：《明儒學案》、《宋元學案》、《易學象數論》、《明夷待訪錄》、

《行朝錄》、《四明山志》、《授時曆故》、《曆學假如》、《宋史叢目補遺》、《東浙文 統》、《黃氏家錄》等六十四種，共兩百六十餘卷；第三種類型則為黃氏自著詩文，

內容雜陳而豐富，凡政治觀感、山水記遊、讀書心得皆錄。如：《南雷文案》、《南 雷文定》、《南雷文約》、《南雷雜著》、《南雷詩曆》等二十八種，計七十餘卷。然 梨洲著作因亡佚者多，今僅存五十餘種，約莫一千一百卷。

康熙年間，為黃梨洲成書最多之際，無論在質在量，皆優。然其不僅在著書 方面有卓越的成績，在講學上，亦是培養造就許多人才。且因此開創了「浙東學 派」。

黃梨洲的主要講學時間大約是在其五十四歲到七十歲這段期間，也就是康熙 二年（1663 年）到十八年（1679 年）。梨洲先後至語溪¹¹⁶、海昌¹¹⁷、紹興、寧波、

鄞縣等地設館講學，在此十七年間，數百名學者前來拜梨洲為師，許多官員亦慕 名前來邀請梨洲前往講學，或至其下榻處聽講。全祖望在〈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記載：

東之鄞，西至海寧，皆請主講，大江南北，從者駢集，守令亦或與會。已 而，撫軍張公以下皆請公開講，公不得已應之。¹¹⁸

梨洲講學之盛，由此敘述可知。而其最負盛名，即講學於語溪、海昌以及越 城證人書院與甬上證人書院之時。

116 今桐鄉縣，明代稱崇德縣，清改為石門縣。

117 今海寧縣。

118 〔明〕全祖望撰：〈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錄於《全祖望集彙校集注》上冊，頁 219。

康熙二年（1663 年）四至六月，梨洲首度至語溪設館講學，與友人呂留良

（晚村，1629-1683 年）論學，並與吳之振、吳自牧一同編纂《宋詩鈔》，當時即 寄寓呂氏梅花閣與吳氏水生草堂。在次年，康熙三年（1664 年）二月及十月，

梨洲兩度至語溪講學。康熙四年（1665 年），梨洲重回語溪講學，並與弟宗炎及 學生萬司選前往拜謁宋代名士輔廣（字漢卿，號潛庵）之墓，並於其後寫作〈輔 潛庵傳〉。康熙五年（1666 年），仍設館於語溪講學，並寄寓吳氏水生草堂，將 吳之振家中藏書遍讀，並於此時蒐集到了許多史料，對以後的著書事業有著莫大 幫助。同年，梨洲講學於語溪期間，曾至海寧探訪老友陳確（乾初，1604-1677 年）及當時著名學者黃道周之學生朱朝瑛（康流，1869-1929 年），梨洲並於《思 舊錄》中記載於朱朝瑛家相互論學之景況：

日發其所著《五經》，討論終夜。¹¹⁹

黃梨洲與陳乾初二人雖屬同門，然卻極少會晤論學。康熙五年此次，可謂二 人生平初次晤對論學。此時，梨洲年五十七，乾初則為六十三歲。乾初在四十歲 時，拜師從學於劉蕺山，當時梨洲三十二歲，已從學於蕺山長達十餘年。乾初四

黃梨洲與陳乾初二人雖屬同門，然卻極少會晤論學。康熙五年此次，可謂二 人生平初次晤對論學。此時，梨洲年五十七，乾初則為六十三歲。乾初在四十歲 時，拜師從學於劉蕺山，當時梨洲三十二歲，已從學於蕺山長達十餘年。乾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