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盈天地皆氣
黃梨洲在心性論方面基本上是受了王陽明及其師劉蕺山影響極大。然而,上 節已述陽明心性論屬於「心性是一」,為道德本心即具備道德理則,只要求放心,
擴充四端,先立其大,致良知,便自能「純亦不已」地表現道德行為。再者,劉 蕺山、胡宏一系則強調「以心著性」。認為天命之謂性,言性而會歸於心之誠,
惟盡心以成性,以心著性方能落實道德實踐。
劉蕺山的學問,以王陽明「心學」為基礎,而黃梨洲的思想亦以「心學」為 根柢,繼承劉蕺山誠意慎獨之說,細密平實,以陽明學正統自居,但強調問學必 先窮經讀史,此乃矯正王學流弊。
值得注意的是,黃梨洲承襲了劉蕺山的氣、心一元論,並且加以發揚光大。
接著並推導出性情一體、一用說343。然而,為了合性情為一體一用,則必須強調 離氣質無所謂性,如此便說明了,性是後天而生,非具有先驗性的存在義。對於 此論,黃梨洲吸收了其師劉蕺山的觀點,接著更加深論述。蕺山之言如下:
先師蕺山曰:「古人言性,皆主後天,畢竟離氣質無所謂性者。生而濁 則濁,生而清則清。非水本清,而受制於質,故濁也。水與受水者,終 屬兩回事,性與心可分兩事乎?予謂水,心也,而清者,其性也,有時 而濁,為離乎清也,相近者也。其終錮於濁,則習之罪也。」344
343 北京大學樓宇烈嘗批評黃梨洲一元論如下:「這種性情一體說、一用說在理論上又是有嚴重缺 陷的。從認識論或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種性情一體一用說,顯然有混淆理智與感情的錯誤,而 從倫理學的角度說,也有把道德規範與道德行為混而為一的偏失。」參考樓宇烈撰:〈黃宗羲心 性說評述〉,《黃宗羲論 : 國際黃宗羲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頁180。
劉氏認為,性為後天,必於人生中求性。且提出氣質,仍舊秉持一元論調,
故曰性也。然即謂是為性,則理氣魂矣。乃就氣中指出主宰之命,這 方是性。故於耳目口鼻之流行者,不竟謂之為性也。綱常倫物之則,
世人以此為天地萬物公共之理,用之範圍世教,故曰命也。所以後之 儒者,窮理之學,必從公共處窮之,而我之所有者,惟知覺耳。孟子 言此理自人所固有,指出性真,不向天地萬物上求,故不謂之命也。
宋儒以上段是氣質之性,下段是義理之性,豈不誤哉?348
由此段更可看出,黃氏學術以「氣」為主軸。並重申孟子所談之「性命對揚」,
〈盡心下〉嘗錄一段如下:「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 也,四肢之於安佚,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 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 命也。」孟子學說的主要基調是以天生的性落實於有限生命,要求超越生命侷限 的「命」。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等,君子 認為這些生理正常反應並不在討論的範圍內。陽明對於性的討論極少,然而對於
「命」卻更是幾乎沒有講述的篇章。只是,若完全不探討,實際上則是容易忽略 人較為形而下的生理本性,陽明心學著重良知本有不需外求,如何還原良知本體 樣貌為主要工夫,並認為只要良知還得元元本本,如日照萬物,無物不在良知遍 潤之中,可以說是提綱挈領法則。而仁義禮智,則必須在有形的生命中才得以展 現,是屬於道德人性,也因此有不能掌控的部分。孟子藉由「性」與「命」的對 揚,闡發人本具有道德本性,只是自然之性卻因為容易顯露,反而被人注重。自 然之性被生命形體所侷限,落實於命,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展現無限的道德性,
成為儒學的主要課題。孟子將性命對舉而立論,是強調人性與人命一樣重要,但 除了食色之外,人還剩下些什麼?而這便是儒家認為值得探討部分。
由此可見,孟子學說事實上並沒有忽視「命」的重要性,只是,不忽視並不
代表有必要深入探討,這也帶出了儒學一直以來都存在的問題,即是事功與道德 的比重。黃梨洲在此議題上,一向展現融合姿態,企圖修正明末以來的過份偏向 道德學問發展的弊病,矯正陽明後學盡棄知識,獨求心上工夫所帶來的狂禪風 氣。而他所採用的方式就是首先鞏固理氣論的定義,認為理與氣的地位無分高 下,且是一體兩面,不可分而論之。天生萬物,是故理氣論處於黃氏學術中心位 置,而接著關懷界面再轉向萬物之靈,「人」的身上,以相同的規則說明「心性」
與「性情」。葛榮晉在〈黃宗羲理氣說的邏輯結構〉一文開頭便指出黃氏以理氣 論為主軸,向下開起人性論及道德論。其云如下:
黃宗羲的理氣說,是一個具有內在邏輯層次的立體結構。它分為三個 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繫的層次:第一是天道觀上的「理氣合一」,第二是 人性論上的「心性合一」,第三是道德論上的「性情合一」。349
黃梨洲從天道觀開始,向下推至人性上,主張「心性合一」,其原則與「理 氣合一」是相同的。黃氏首先肯定了人具有類禽獸的「自然本性」以及「道德本 性」,對於自然本性的敘述,梨洲以「一本萬殊」做為結論。其云如下:
蓋一陰一陽之流行往來,必有過有不及,寧有可齊之理?……及到成 之而為性,則萬有不齊,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草木有草木之性,
金石有金石之性,一本而萬殊。如野葛鴆鳥之毒惡,亦不可不謂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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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動物皆有的生理慾望,黃氏認為這也是性,且各物之性雖都有不同,但 因為天地萬物皆由氣而生,只是經過後來變化氣質各有所異,因此而有萬殊的現
349 葛榮晉撰:〈黃宗羲理氣說的邏輯結構〉,《黃宗羲論 : 國際黃宗羲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頁 213。
350 〔明〕黃宗羲撰:《孟子師說》,《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 77。
象。孟子談人禽之辨,將力道著重放在人禽之「異」上頭,冀望人能掌握人所獨 有的道德本性,發揮極致。但梨洲卻把自然之性提出來探討,目的並不是在於企 圖將自然之性的地位提高,他仍舊與前儒相同,認為人必須「盡心盡性」終能成 聖成德,只是所盡之「性」並不是自然本性,而是「道德本性」。將「自然本性」
提出來,不是為了強調,而是因為「自然本性」長久以來被宋明儒者長期忽略而 造成過份偏向內在修為,最後甚至淪得「狂禪」惡名。從而,可見黃梨洲修正明 末虛而不實的學術風氣用力甚深,所採取的方式並非再創新理論,而是統整前人 已有的論點,擇選承繼,最後自成一格。清濁皆性,人因為獨有道德之性而成為 萬物之靈,此與孟子之論相去不遠,然而,黃氏在談論道德之性人所獨有時,更 加入對佛教的批評。其云如下:
天以氣化流行而生人物,純是一團和氣。人物秉之即為知覺,知覺之精 者靈明而為人,知覺之粗者昏濁而為物。人之靈明,惻隱、羞惡、辭讓、
是非,合下具足,不囿於形氣之內;禽獸之昏濁,所知所覺,不出於飲 食牡牝,為形氣所錮,原是截然分別,非如佛氏渾人物為一途。351
此處黃氏說明了人與萬物是一本萬殊的概念,同出於一氣,然而只是人與物 秉之之後的知覺有精粗之分,而人本來就具有趨向精清之氣的能力,所以四端之 心是天生本有,這並不會受到形氣的侷限,可以說是雖出於氣,但卻不囿於氣,
亦是化有限為無限之理。黃梨洲繼承並且豐富了孟子的性善說,再次強調四端之 心人本有之,不需外求的道理,另外也吸收了宋明儒關於氣的討論,並且將它融 入性善說中,認為氣是生人生物的來源,然而因為秉器之精粗而有所分別,基本 上黃氏還是依據他「一本萬殊」的基調。
黃氏自理氣論始,便採用一元論的調性貫串思想,然而,對於「性」此議題,
梨洲與前儒相同的是不能忽視人有與禽獸相似的「自然之性」這一區塊,加上為 了修正明末陽明後學因為過度信任良知自覺而造成近似狂禪的弊風,在「心性一 元」上,重提「自然之性」與「道德之性」的區分。對於張橫渠所提出的「天地 之性」與「氣質之性」說法有所批評,認為「先儒只緣識『習』字太狹,墮地以 後之習無論矣。人乃父母之分身,當其在胎之時,已有習矣,不然,古人之言胎 教何也?總之,與性無與也。」352黃氏認為「性相近習相遠」是可以成立的,主 要原因就在於性出自於氣,氣本無雜質,因此所生之性必也是純然之體。然而,
氣在大化流行之間,經習染而使得原本純良的善體變質,所以每個人與生俱來之 性應是吾所別,皆為善,只是氣是流動不拘,而在流動的過程中因為習染而與本 來的純善有了差距,為學修養工夫即在去除習染,回復性體本來之貌。在《孟子 師說》卷六「富歲子弟多賴」一章中,對於「性相近習相遠」,提出了孫其澳之 言作為例證,其云如下:
今若說富歲凶歲,子弟降才有殊,說肥磽、雨露、人事不齊,而謂麰麥 性不同,人誰肯信?至所謂氣質之性,不過就形生後說。若稟氣於天,
成形於地,受變於俗,正肥磽、雨露、人事類也,此三者,皆夫子所謂 習耳。今不知為習,而強繫之性,又不敢明說性,而特創氣質之性之說,
此吾所不知也。如將一粒種看,生意是性,生意默然流行便是氣,生意 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做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所謂善反 者,只見吾性之為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氣質之不善而復還一理 義之善,則是人有二性也。二之,果可為性否?353
此吾所不知也。如將一粒種看,生意是性,生意默然流行便是氣,生意 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做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所謂善反 者,只見吾性之為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氣質之不善而復還一理 義之善,則是人有二性也。二之,果可為性否?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