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王陽明與黃梨洲時代背景的比較
2. 在理學方面
黃梨洲於理學上的研究貢獻,一直都背負著質疑的眼光。大體上都是環繞
「氣」此一話題而發聲。如華山、王續唐所撰之〈黃梨洲哲學思想剖析〉153中即 認為梨洲將「理」與「氣」完全等同,抹煞了二者之間的差別。陳德和的〈黃宗 羲”理氣同體二分論”析繹-以《孟子師說》為中心〉一篇更是指出黃梨洲提高「氣」
的地位,卻無妥切的安排,使得「理」概念涵意遭到旁落與減殺,並以為梨洲連 宋明理學的殿軍154都不能稱得上,而是「宋明理學的解構者」。
事實上,梨洲並未認為理與氣等同,而是擺脫以往所認定的理內而氣外這種 說法,以為理與氣不可分,是渾然一體,無分內外,如此則無疑將氣的地位提高,
並且更充實了理的意涵。
黃梨洲繼承了傳統儒學一統性的宇宙論,並認為宇宙萬物皆由「氣」所構成,
嘗言:「理氣乃學之主腦」155表明理氣關係為宋明理學的中心問題,在進行批判 宋明以來各派思想演變的過程中,提出了理氣不可二分之論:
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理與 氣也。先生(羅欽順)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
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 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心性是一,性 情又不得是二。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則理氣是何物?心與 性情又是何物?天地間既有箇合氣之理,又有箇離氣之理;既有箇離心之
153 收錄於《文史哲》1964 年第 3 期。
154 劉述先:「他(黃宗羲)不只變成王學的殿軍,也變成整個宋明儒學思想統緒的殿軍。」見劉 述先撰:《黃宗羲心學的定位》,(台北:允晨文化出版社,1986 年初版),緒言頁 1。
155 見黃宗羲撰:〈移史館論不宜立理學傳書〉,今收錄於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
性,又有箇離性之情,又烏在其為一本也乎?156
渾然一體一直是梨洲所掌握的基本論調,因此把持著「理氣為一」、「心理為 一」的心學觀點,而這也成為他分疏明儒的基本判准。157他認為天地萬物皆由此
「氣」所生成,而人是集氣之靈處而成:
天地之間只有一氣充周,生人生物。人秉是氣以生,心即氣之靈處,所謂 知氣在上也。158
如此一來,「氣」就不再只是玄虛的存有,而是構成天地萬物的本質。針對 黃梨洲著重於「氣」學上的發揮是延自其師劉蕺山,至今是沒有太大的疑問。究 其師劉蕺山即嘗言:
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理與氣 也。……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 得是二。159
這一段心性理氣不可分而論之,很明顯地與黃梨洲在〈師說‧羅整菴欽順〉
所論大同小異。蕺山之子劉汋撰《劉宗周年譜》於「崇禛十六年癸末先生六十六 歲」下曰:「十二月書〈存疑砸著〉。」中記載:
先生平日所見,一一與先儒牴啎。晚年信筆直書,姑存疑案,仍有不越誠
156 見黃宗羲撰:〈師說 羅整菴欽順〉,今收錄於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七冊,頁 18。
157參考古清美撰:〈黃宗羲的兩種《師說》〉,收錄於吳光主編:《黃宗羲論-國際黃宗羲學術討論 會論文集》,頁 80。
158黃宗羲撰:《孟子師說》,今收錄於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60。
159見黃宗羲撰:〈師說 羅整菴欽順〉,今收錄於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七冊,頁 18。
意、已為發、氣質義理、無極太極之說。於是斷言之曰:「從來學問只有 一個工夫。凡分內分外,分動分靜,說有說無,劈成兩下,總屬支離。」
又曰:「夫道,一而已矣。「知」「行」分言,自子思子始。「誠」「明」分 言,亦自子思子始。「已發」「未發」分言,亦自子思子始。「仁」「義」分 言,自孟子始。「心」「性」分言,亦自孟子始。「動靜」「有無」分言,自 周子始。「氣質」「義理」分言,自程子始。「存心」「致知」分言,自朱子 始。「聞見」、「德行」分言,自陽明子始。「頓」、「漸」分言,亦自陽明子 始。凡此皆吾夫子所不道也。嗚呼!吾舍仲尼,奚適乎?」160
此段文字有明顯的錯誤之處,李明輝教授在〈劉蕺山對朱子理氣論的批判〉
中即明確指證出161。然隨後即表示,此誤並不能泯蓋正確論蕺山學術特色的優點:
撇開這些細節不論,這兩段話的確道出了蕺山之學的特點,而為學者所共 見。譬如,勞思光先生便注意到蕺山「合『道與器』、『理與器』、『道心與 人心』等等對別概念而為一之特殊觀點」,視之為「劉氏說中之最大特色」, 而以「合一觀」名之。牟宗三先生雖不欣賞劉汋的這種說法,認為它「無 實義,乃故作驚人之筆之險語」,但也承認「蕺山好為緊吸於一起之說」。
進而言之,在這種「合一觀」之中,蕺山之學似乎又呈顯出一種以「形下」
統攝「形上」之傾向。162
蕺山嘗謂:
160 見姚名達撰:《劉宗周年譜》,今收錄於《民國叢書》第四編 85,(江蘇省:上海書店,1991 年),頁315-6。
161 李明輝:「在這兩段文字中(另一段為劉汋之語),有顯然不合事實之處,譬如,『德行之知』
與『見聞之知』始於張橫渠,而非王陽明;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分言,亦始於張橫渠,而非程子。」
參考李明輝撰:〈劉蕺山對朱子理氣論的批判〉,《漢學研究》第19 卷第 2 期。
身在天地萬物之中,非有我之得私;心包天地萬物之外,非一膜所能囿;
通天地萬物為一心,更無中外可言;體天地萬物為一本,更無本之可覓。
163
針對劉蕺山的理氣不可二分的觀念,基本上在學術界上的討論,整理過後可 以發現討論主題大致上分為兩類,第一是名稱問題,再者即論蕺山是否為「氣本 論」的支持者。
勞思光在其所撰的《中國哲學史》第三卷下,以「合一觀」稱為劉氏說中最 大特色,注意到蕺山的「道與器」、「理與氣」、「道心與人心」等概念不二分而論 之。其論如下:
所謂「合一觀」,非舊有之用語,乃本書為描述蕺山學說之歸宿而約定之 詞語。此點應先申明。
蕺山學說,分而言之,內容甚繁……然統而觀之,則其最大特色有二:第 一即將「意」與「心」、「念」等分開,而表「獨體」或最高主體性,第二 則是將一切分立或對立之觀念合而為一。164
勞思光以「合一觀」作為描述劉蕺山學說特色的最後歸宿,不僅看出蕺山學 說最大特色就是將各個概念合而觀之,不容支離弊病復現,也注意到了蕺山強調 各種概念的獨立意涵。在這雙重特色之下,我們即可瞭解到勞思光所以用「合一 觀」來形容蕺山之學,並不是指各個概念雜揉不分,融而為一,而是在明確的定 義下,各個獨立的概念有著連結的關係,並非對立存在,如同「氣」並不是與「理」
163 劉宗周曾多次說到「盈天地皆氣」此觀念。如〈聖學宗要〉:「天地之間,一氣而已」(《劉宗 周全集》第二冊,頁268。)、〈學言中〉:「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劉宗周全集》第二冊,
頁480。)及〈原性〉:「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28。)
164 勞思光撰:《中國思想史》三下,(台北市:三民書局,2001 年二月二版十刷),頁 602。
對立而存在的存有物,二者是有著相互依存的關係,可以說氣無理則亂,理無氣 則虛,缺一不可。所以,依此觀之,則蕺山以消除對立,去支離弊病作為總體學 術的走向,則不難理解。
李明輝支持並且在其文章中亦沿用「合一觀」來形容劉蕺山的學術氛圍,接
著引出黃梨洲對於其師的評語,解釋蕺山所謂的「形上」、「形下」與中國歷代學 者所理解的及現代學者受到西方哲學所影響之下認知的「形上」、「形下」都不盡 相同:
蕺山在此(上引〈子劉子行狀〉之段落)也像中國歷代學者一樣,套用《易 傳》「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概念架構,將性與情、性與 心、道與器、道與形、理與氣、天與物、性與形、道心與人心,義理之性 與氣質之性分屬「形上」與「形下」。他所強調的重點總是落在後者,即
「形下」的另一邊。
不過,筆者在此要特別指出:蕺山與中國歷代學者所理解的「形上」、「形 下」與現代學者受到西方哲學影響後所理解的「形上」、「形下」不盡相同。
在現代漢語裡,「形上」一詞亦作為英文 metaphysical(或其他西方語文中 的對等字眼)之譯名。在西方哲學裡,metaphysical 的意涵很明確,在知 識論上意謂「超經驗」,在存有論上意謂「超自然」。在這個脈絡中,「形 上」與「形下」之區分等於「超經驗界」與「經驗界」、「超自然界」與「自 然界」之區分;兩者之間,涇渭分明,不容混淆。因此,屬於「形上」者,
便不可能又屬於「形下」;反之亦然。……蕺山《論語學案二》云:「形而 上者謂之道。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又其〈與〔陸〕以建〉
第三書云:「道是形而上者,雖上而不離乎形,形下即形上也。故曰『下 學而上達』。下學非只在灑掃應對小節,即未離乎形者皆是,乃行之下也。」
屬「形上」。165
提出了二元並立,卻與朱子之學有相當大的差異,即在此處。再者,蕺山亦非一
高的位置,既然是渾然一體,理氣不二分,則無分高低,亦無先後之分。
所謂「心包天地萬物之外」,表示天地萬物無不在心之內。此與王陽明的「心 外無物」看似相同,但實際上卻有顯著的差異。關鍵即在於蕺山提出了「盈天地 間,一氣而已矣。」175是故,「氣」既為天地萬物存有的內容,而天地萬物又不 在「心」之外,
又言
盈天地間皆性也,性,一命也,天即心,即理,即事即物,而渾然一致,
無有乎上下精粗之歧,所以謂中庸之道也。176
蕺山言「盈天地皆氣」又說「盈天地皆性」,如此則可謂性即命即心即理即 物,蕺山之意當然不是指心性理氣物皆等同而無分別,「即」在此應作為動詞講,
如同滾在一起,渾然不分之狀態。是故,離心不能言性,離氣不得言理;心離性 則不可見,性離心則無所主宰。梨洲將蕺山此語摘錄於〈蕺山學案〉語錄之中,
如同滾在一起,渾然不分之狀態。是故,離心不能言性,離氣不得言理;心離性 則不可見,性離心則無所主宰。梨洲將蕺山此語摘錄於〈蕺山學案〉語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