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王陽明的良知心學
2. 物乃經良知感應而存在
《傳習錄》中記載一則相當出名的對話：
279 參考陳榮捷注：《象山全集》，四部備要本，卷三十四，頁五下，「復齋兄（名九齡，字子壽）
一日見問云：『吾弟今在何處做工夫？』某答：『在人情事勢物理上做些工夫』。復齋應而已。
若知物價之低昂，與夫辯物之真惡真偽，則吾不可不為之能。然吾之所謂做工夫，非此之謂 也。』」，見陳榮捷著 《王陽明傳習錄集評詳註》（台北市：台灣學生書局 1998 年 2 月 3 刷），
頁74。
280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5。
281 見 鍾彩鈞著 《王陽明思想之進展》（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 1993 年 3 月初版二刷），頁31。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 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 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 外。」 （《傳習錄‧黃省曾錄》）282
友人以深山之花自開自落來質疑陽明「心外無物」之說，然而，友人所指只 為「存在物」的現象，此乃由認知心出發，因為瞭解了花樹的生長活動，及其外 貌，這些都是「存在物」之現象，根據經驗的認知去明白「存在物」，所以無法 理解陽明所謂「心外無物」的道理。而陽明所指之「心外無物」之「物」，並非 是指物之現象而言。陽明云：「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283陽明 說「心外無物」，自然不是指「心」就是「物」，而是在良知明覺的感應過程中，
使天地萬物都在良知明覺的遍潤下，知體明覺與物一起呈現。牟宗三在《現象與 物自身》：「『心外無物』是終窮地說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寂是 心體之自寂，感是心體之自感。具體的知體明覺自如此。並不是有一個既成的天 地萬物來感而後應也之。若如此，則是心外有物。是故在明覺感應中一起朗現，
由此而言『心外無物』，此是存有論地終窮之辭也。」284周濂溪（敦頤，1017-1073）
所謂「寂然不動，誠也；感而遂通，神也。」是指「寂」為誠體之「體」；而「感」
為誠體之「用」也。陽明較周濂溪更明確地言及心，透過良知的無限性，強調在 良知明覺流行過程中，天地萬物經潤澤而透顯其無限性。友人以花樹於深山中自 開自落的現象質疑陽明所謂「心外無物」的真實性，然不知天地萬物之形貌，亦 僅是良知明覺發用中之一環，若將其獨立於良知發用過程之外，不隨良知發用流 行而呈顯其無限性，充其量只能是有限的存有。
282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07-8。
283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08。
284 牟宗三：《現象與物自身》，牟宗三撰《牟宗三先生全集》（台北市：聯經出版社2003 年初版），
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相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 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 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傳習錄‧黃省增錄》）
285
因而友人以深山花樹自開自落的現象質疑陽明「心外無物」的正確性，即是 以認知心著眼於小處，而忽略其大者。自開自落為花樹所呈現的現象，因為這樣 的現象，所以經由認知心去認知，明白了花樹身為花樹的樣貌。然而，陽明所強 調的並不是以認知心去認知存在物的表徵，而是透過良知的發用流行與物一體呈 現，在呈現的當下達到無限性的存在。因而陽明曰：「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 外，能作得障礙？」要達到「心外無物」的前提即是良知無所蔽，為其原原本本 清澈貌。
於《傳習錄》中另載一則：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 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幾 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請問。
先生曰，「爾看這箇天地中間，什麼是天地之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 之心。」曰，「人又什麼教做心？」對曰：「只是一箇靈明」。曰：「可知充 天塞地中間，只有這箇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 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 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 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 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
285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06。
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 靈游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傳習錄‧黃以方錄》）286
陽明於此則更明白透露，從「感應之幾」上看，則人心與天地萬物同體。錢 穆先生於此段解說，以為陽明所謂的靈明只是感應：「此處陽明把天地萬物說成 只是一個『靈明』，豈不很像近代西洋哲學中的所謂極端的唯心論麼？其實陽明 畢生講學宗旨，別有其精神所在。他所說的『靈明』，仍只是感與應，仍只是必 有事焉，仍只是一向所講的知行合一。」287
心之靈明充天塞地，為宇宙生化不息的本體，良知明覺於流行之中，所做的 是一「創造性」的工作，沒有良知的感應，則天地萬物只是客觀的「存在物」， 只是經由現象的顯發使人明白其「存在」，然而，這是從認知心出發所為，所認 知的亦僅是客觀的「現象」。所以，深山花樹自開自落，是花樹這個存在物所表 現出的現象，與吾心又有何關？因為我們從認知心出發，從外在現象認知了花樹 的存在，所以自然以為花樹存在與吾心無關連。然而，陽明所關心的議題並不在 於認知心上的探求，而是從良知明覺的呈現過程中遍澤天地萬物，使萬物與吾心 一同朗現其良知。因而，其關鍵在於「看」與「不看」之間。陽明：「你未看此 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 花不在你心外。」並非是指「目視」，而是指良知發用與否。當良知未發用，則 僅是一道德本體，發用之時，隨其流行遍潤天地萬物，使天地萬物都在良知遍潤 之中呈顯其良知，因而言「心外無物」。
當然，陽明所謂的「心外無物」，並不是天地鬼神萬物都包含在人心之中，
而是天地鬼神萬物，宇宙一切都與人心不相離，而如何能夠不相離，這關鍵就在
286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24。
於「感應」之上。所以陽明說：「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 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然而，陽明所指的「感 應」並不是指良知明覺為主體，而天地鬼神萬物為客體，且萬物亦非被動地被良 知所感應，而是當良知明覺作感通流行作用之時，萬物自然與良知明覺一同呈 現，沒有主客對別，就如同牟宗三所言：「物亦如如地呈現。」288這與張載所謂：
「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289的境界是相同的，就是「良知之發 於我，亦即發於物」290之意。當良知明覺與物一同呈現的當下，物我之界線泯除，
自然達到「心外無物」之境。
若此而言，則不禁令人起疑，既然在良知明覺的遍潤下，天地萬物與吾心無 所隔，則是否天地萬物與人相同，亦有良知明覺？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
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 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甚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 靈明。（《傳習錄‧黃省曾錄》）291
陽明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由字面上探究，著實弔詭，
人的良知在人心之中，如何又能為草木瓦石的良知？然而，陽明真正所指出的意 思是，並非如此。良知雖然為筆者之心所有，然而當良知流行發用之時，遍潤一 切萬物，草木瓦石不能自覺呈現其良知，藉由筆者良知發用流行而一同呈顯，是 故筆者良知亦為一切萬物所有，即是「心外無物」之意。所以說，良知給予的是
288 牟宗三：《現象與物自身》，牟宗三撰《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21 冊，頁 103。
289 〔宋〕張載：《正蒙‧誠明》，張載撰《張橫渠集》（北京：中華書局 1985 年出版）
290 楊祖漢著 《儒家的心學傳統》（台北市：文津出版社 1992 年 6 月初版），頁 245。
291 《王陽明全集》上冊，頁 107。
一種創造性的實現，草木瓦石若是沒有筆者則無法呈現良知的感應，則無法自主 地呈現其良知，僅為一存在物而已。
《傳習錄》中亦記載一則談論良知的創造性及絕對性：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 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它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足舞蹈，
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傳習錄‧黃省曾錄》）
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可以說是宇宙萬物的基源，顯示了良知的創造性。
然而，這並不代表良知如同上帝造物一般，轉無為有。所謂的創造性，在這裡指 的是，存在物在良知的感應下，與人心一同呈現良知明覺，實現其良知之展現，
這一實現的過程及目的為良知所創造。因而陽明云：「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 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292即是此意。天地鬼神萬物沒有參與良知發用流 行此一過程，則僅能是存在物，這存在物並不在陽明所要探討的範圍之內。
3. 以不忍人之心呈現
「心外無物」的另一種表現方式為「以不忍人之心呈現」。在《大學問》中，
記載陽明與弟子問答如下：
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 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唯一體也，非意之也，
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
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