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思想形成的比較
2. 從理在心外到理在心內
自明武宗正德十一年（1516 年），陽明四十五歲之後，其不僅在政治上屢建 事功，於學問事業上，亦較前期更達成熟圓融。對照早期曾許下作天下第一等人 的理想，陽明於此時期確實在個人修養身心方面，逐步進入聖賢之道。並且在軍 事方面，建立三大奇功，實踐了年少時期欲為豪傑之夢想。
武宗正德十一年，陽明四十五歲，九月，升任督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
（筆者按：今江西省南部）、汀州（筆者按：今福建省長汀縣）及漳州（筆者按：
今福建省龍溪縣）一帶，此時汀漳各郡縣賊寇四起，尚書王瓊特舉陽明。兩年之 內，即剿清擾亂東南四省已久之亂賊；陽明四十八歲時，平定了寧王宸濠所發動 之叛亂，此即為著名史上之宸濠之亂。在陽明五十七歲的生命中最後兩年，更是 征服了思田（筆者按：今廣西省）的土酋，安定邊陲，拓展了西南疆域。
在長年的軍旅生涯，使得陽明身心疲憊至極，欲歸鄉之情表露於詩詞之上：
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雲自去留。
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閒方喜過無求。
郎烟幸息昆陽患，蠡測空懷杞國憂。
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滄州。78
在歷經戰爭與貶謫之後，陽明視富貴如浮雲的心情在此詩中表露無遺。於國 患與鄉愁之間徘徊，兩度上疏武宗，懇請歸鄉探親，使多年疲於征戰的靈魂能獲 得休息。然國難方休，許多地方仍處於混亂狀態，在國家與小我之間，陽明仍舊 以大局為重。
明武宗正德十四年（1519 年），六月，時陽明四十八歲。於勘處福州叛亂途 中，悉知寧王朱宸濠擁兵造反，遂即回吉安招募義兵，準備討伐亂臣。此時祖母 岑氏過世，陽明於戎馬倥傯之際，歸鄉送葬。
初朝廷聞宸濠叛亂，遂遣許泰、江彬及張忠等領兵征討，然卻於途中聽聞陽 明已破逆賊，竟圖謀劫取功勞，故奏請武宗親征。恰迎合武宗玩樂之心，武宗遂 自封為「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前往江西。陽明上疏諫止，武宗不受，
仍親幸南京，並派遣江濱及張忠率軍至南昌。江濱等三人密謀誣陷陽明與宸濠共 謀叛亂，更欲縛執陽明居功，然陽明不因此畏懼，反而在奉旨巡撫江西時，以禮 相待。來往多次，三人終究無法陷害陽明成功。
由此可見，陽明忠厚之心。於家愁國患當下，仍能忍辱負重，平定叛亂，從 中領悟「致良知」之學問。
自經歷朱宸濠、忠泰之叛亂後，陽明遂更加認為良知確為人之主宰。良知使 人雖身處危難之中，卻能超脫生死，符合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 聖。」即書與守益：
78 《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 752。
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
只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 浪，舵柄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79
明武宗正德十六年（1521 年），陽明五十歲。武宗崩逝，明世宗繼位，陽明 上疏請求歸鄉省親，得世宗允。陽明之後受任南京兵部尚書，並進封為新建伯。
陽明家居期間，問學之人日益漸多，朝中大臣心生嫉妒因而向世宗進讒，遂使陽 明六年80未召用於朝廷。然此六年間，實為陽明講學極勝時期，其思想亦於此時 達成熟圓融。
嘉靖元年，二月。父親龍山公逝世，陽明哀痛至極，因而患病。病中，陽明 對於遠方前來問學之人，在牆壁上張貼文告：
某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懮病奄奄中，故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
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之訓可矣。夫孔孟 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學 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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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陽明尊崇孔孟之學，終以儒學作為依歸。並且強調，心上用功：
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82
79卷三十四《年譜二》，《王陽明全集》第二冊，頁1278。
80 嘉靖元年（西元一五二二年）至嘉靖五年(西元一五二六年)。
81卷三十五《年譜三》，《王陽明全集》第二冊，頁1285。
七月十九日，明世宗親頒聖旨予陽明：
卿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特加封爵，以昭公義，
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83
在此之前，陽明上疏請求辭去爵位，乞求皇上將恩典廣泛地施予有功之人，
以平衡賞罰不公之局面，企圖穩固朝廷。然卻遭到皇上拒絕，足以見得陽明在政 治上貢獻良多。而此時期的王陽明，無論是在政治上以及學術方面，成就都已經 達到相當高的成就。
嘉靖三年（1524 年），陽明五十三歲。守孝於家中，各地慕名前來問學之人 接踵而來，是故，陽明特別設立稽山書院，以供各地學者，共聚一堂，環坐而聞 陽明講學。前來學者時多達三百餘人，可見陽明之名聲廣播，此時學術之盛行。
陽明於稽山書院講學之時，以《大學》作為藍本，闡發萬物同體之旨意，使 人能夠內求本性，致良知，以達止於至善境地。
同年中秋，陽明與門人在天泉橋聚會，並於碧霞池畔設席款待，陽明於半酣 之際，賦詩二首道出當時心境：
萬里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
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
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物豈能攖？
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84
83卷三十五《年譜三》，《王陽明全集》第二冊，頁1285。
84 《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 787。
及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
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
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
鏗然舍瑟春風裡，點也雖狂得我情。85
第一首中的「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作以比喻良知瘴蔽於大 化流行之時，即時去蔽工夫，恢復良知清明之貌。而「肯信良知原不昧，從他外 物豈能攖？」更是說明良知元元本本無蔽之態，心外無物，從外物求得良知，完 全是捨本逐末之舉。
第二首詩便以批評朱子之學支離作為總結，認為致良知之學為孔孟之宗旨，
然此簡易之理卻被世人長期忽略，反而專致於經綸事務，欲求理，豈不怪哉？陽 明亦認為，自己所堅持的學術理念雖類於曾點般的狂狷思想，卻是秉持著儒學之 源而來。
嘉靖四年正月，夫人諸氏去世，四月葬於徐山。次年十二月，繼室張氏生子 正億，陽明老年得子，喜悅之情不在話下。並以詩表達出他的心情：
自分秋禾後吐芒，敢云琢玉晚珪璋。
漫憑先德餘家慶，豈是生申降嶽祥？
攜抱且堪娛老況，長成或可望書香。
不辭歲歲臨湯餅，還見吾家第幾郎。86
85 《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 787。
陽明得子之喜悅溢於言表，感嘆家中人丁不旺，期許幼子成就非凡，光耀門 楣。然而，天倫之樂總無法長久，嘉靖五年（1526 年），廣西田州土族作亂，都 御使姚鏌久久無法攻克，雖聯合西南四省之兵力，仍舊徒勞無功。朝廷經由張璁 與桂萼的推薦，任命王陽明為總督，掌管兩廣、江西及湖廣的軍務。然陽明已屆 老弱之年，長期征戰已經使得陽明再也負荷不了，於是再度上疏請辭。然未得世 宗允許，在責令姚鏌退休的同時，亦命陽明隨即赴任。扶病赴任，陽明對於廣西 思恩以及苗州的苗夷的治理，提出了自己的一套見解。嘉靖六年十一月到達梧州 之時，即上疏世宗，以為欲平治此地，僅以武力是無法得到徹底的解決，必須加 以道德感化。陽明此主張，無疑是對他一向堅持的良知之教的最佳註腳。
羸弱多病，加上長年忙於軍政事務，陽明於嘉靖七年（1528 年）十一月二 十八日，舟行至江西省南安的青龍舖時，因為旅途勞頓，終於病倒。
十一月二十九日
南贛原是陽明一生初建功業之處，最終竟也成了其結束生命的地方。
二、黃梨洲的成學過程
黃宗羲，字太沖，又字德冰，號南雷，又號梨洲。浙江省餘姚縣通德鄉黃竹 浦村（筆者按：今浙江省餘姚市明偉鄉浦口村）人。生於明萬曆三十八年八月，
卒於清聖祖康熙三十四年七月（1610－1695 年），年八十六歲。
忠端公之長子，明魯監國時，以副憲從亡，鼎革後，講學甬、越之間，屢徵 不起，大江以南有志之士多從而學習之。世稱梨洲先生。卒後，門人私諡為文孝。
（一）黃梨洲早期思想觀念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