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思想形成的比較
1. 龍場悟道:內聖之學上的突破
陽明三十五歲時,明武宗即位,宦官劉瑾持政,敗壞國事,令武宗沈浸物欲 之中,無心治理國政,於是朝政荒廢。陽明上疏諫諍,企望清除佞臣,匡正朝風。
卻招劉瑾以偽造之詔令,關入獄中。不久,即貶官至貴州龍場驛作驛丞。
武宗正德二年,陽明三十六歲。
夏,宦官劉瑾派人欲陷害陽明,先生在掙脫之餘遇虎禍,安然無事。十二月,
返錢塘,趕赴龍場驛。徐愛,陽明之妹夫,因先生將趕赴龍場,故跪拜為師。徐 愛、蔡宗以及朱節同時考取鄉貢,先生作《別三子序》贈予。
武宗正德三年,陽明三十七歲。於貴陽,春季,趕赴龍場。
此年陽明始悟格物致知。龍場位於貴州西北面,地處偏僻,蛇虺蚊蚋橫行,
瘴氣瀰漫,土著之語難懂,當地人生活貧苦,陽明教其築牆構屋。身處如此惡劣 環境之中,關於得失榮辱的問題,已非此時生活重心。然而,對於生死之念,卻 無法看透,是故,陽明日夜端正靜坐,保持內心澄清靜默。跟隨其者皆病倒,惟 陽明日漸振奮,並在環境的刺激及生活困苦的砥礪之下,於一夜之夢中忽悟格物 致知之理,認為聖人之大道,毋需外求,即在本性之中,求於內而非尋於外在事 物,便以默記之《五經》作為驗證之本,於其後亦寫了《五經意說》。
明武宗正德四年,陽明三十八歲。
合一」。席書(字元山)問及朱熹與陸九淵二人學問之異同,陽明回以自己之體 悟,然席書不解,仍存有疑慮;次日復來,先生提出知行本體,並用《五經》及 諸子之學證實,於是席書漸有領悟,如此往復四次,終於恍然大悟說:「聖人之 學負睹於今日,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明也。」
其後,徐愛並未能完全理解陽明知行合一學說,舉例反駁:
如今人已知父當孝兄當弟矣;仍不能孝弟,知與行分明是兩學。72
陽明回曰:
此被私欲隔斷耳,非本體也。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復本體;故大學 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如惡臭。」夫見好色屬知,好好色 屬行,只見色時已是好矣,非見後而始立心去好也;聞惡臭屬知,惡惡 臭屬行,只聞臭時已是惡矣,非聞後而始立心去惡也。又如稱某人知弟,
必其人以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體。73
徐愛復問:
古人分知行為二,恐是要人用功,有分曉否?74
陽明答曰:
此正失卻古人宗旨;某嘗說知是行之主意,行實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
72《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3。
73《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4。
74《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4。
行實知之成,已可理會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為二者,緣世間有一種 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查,是之為冥行妄作,所以必說知而 後行無繆。又有一種人,茫茫然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是之為揣 摸影響,所以必說行而後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見得時,一言 足矣;今人卻以為必先知,然後能行,且講習討論求知,俟知得真時方去 行,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某今說知行合一,使學者自求本體,
庶無支離決裂之病。75
武宗四年,陽明獲朝廷赦還,並調任江西盧陵(筆者按:今吉安縣)知縣。於 次年三月到任,有感而發為詩:
萬死投荒不擬回,生還且復荷栽培;
逢時已負三年學,治劇兼非百里才。
身可益民寗論屈?志存經國未全灰;
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瀾豈易摧?76
陽明以八斗之才,專治一小縣,實為大材小用。然而他認為,能夠從龍場如 此蠻荒之地九死一生而歸,並且繼續被用於朝廷,已為幸事。是故,只要是有益 於民眾之事,陽明皆不以為苦,願意盡一己之力為國家及社會效力。陽明就任期 間,全縣治安良好,以德化民,績效卓越,遺澤流於後世。
同年,劉瑾定罪伏誅。十一月時,陽明奉召入京,覲見武宗。十二月,升刑 部主事,相識黃綰於京師,二人與湛若水終日談論聖學以及實踐問題。正德六年 至七年,陽明先後調任吏部主事、文選清吏司員外郎、考功清吏司郎中及太樸寺
75《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4-5。
少卿等職。
正德八年(1513 年),派至安徽滁州(筆者按:今安徽省滁縣)監督馬政,
由於政事清閒,於此期間多創恬淡之詩作。滁州當地問學於陽明者,日益眾多,
時而於月夜還坐林間,吟詠山谷之間。
正德九年(1514 年),陽明四十三歲。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五月,於南 京講論學術,以辨識心性本體作為教學主旨。當時滁州學者,多喜高談闊論,悖 於陽明論學之旨,流於空疏之弊病一向為陽明所避諱,他嘗說:
吾年來欲懲末俗之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今日見學 者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吾已悔之矣。77
後來研究王學末流者,總擺脫不了肆意空談,近於狂禪等較為負面的字眼,
陽明倡導的實踐精神,蕩然無存。然而從此時,遂可見其端倪。陽明以高明之路 指點學生,卻害怕後學犯了空虛之病,憂心之情,可見一斑。亦可察此弊端之形 成,由來已久,自陽明在世時即有。
正德十年(1515 年),陽明四十四歲,陽明返回京師。當時武宗命太監劉允、
烏思藏吃齋樹幡供奉各種佛像,奉旨迎接佛徒,劉允奏請七萬引的鹽作為路費,
武宗竟允此事。輔臣楊延和等人及戶部的官員和言官各自上疏奏請終止,未得武 宗之許。陽明亦於八月擬思〈諫迎佛〉之上疏。由此可見,陽明對於信奉佛教帶 來的勞民傷財極為不滿。
因祖母岑太夫人高齡九十有六,先生思乞恩歸,加上自己長期在外地而造成
77卷三十三《年譜一》,《王陽明全集》第二冊,頁1237。
體弱多病,遂兩度上疏欲歸鄉探親,情辭懇切,然武宗終究未曾允許。
中年時期的王陽明,雖然考中進士,進而為官,卻因為政局紊亂,小人當道,
無法一展長才。在外派異鄉多年,任職卑微,尤其貶謫龍場三年,實為其一生中 極盡憂患歷練之時期。然而,於官場浮沈,生存蠻荒多年,卻使得陽明在學術上 有著更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