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建構詩學的冶煉
第三節 以詩論詩
杜國清對於詩的原則,除了以專論來呈現,他也以詩來論證。其中包含詩 人的責任、寫詩的過程、詩的本質、功能等。要而言之,以詩論成詩的部分會是
149 劉若愚論中國形上理論中,提及嚴羽的入神之境的解釋,入神是入於神妙或神啟之境界,第 二個解釋為入於物之生命而抓住其精神。《中國文學理論》(台北:聯經,1985)頁 70-71。
杜國清詩學的最佳例證。杜國清曾形容自己在追逐詩的過程中,有如寂寞的獵者,
他在<寂寞的獵者>一詩中開頭即引用《詩經》<黍離>的「知我心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著謂我何求」,那是周大夫對於周朝將亡的慨嘆。而杜國清挪用至此詩,
旨在於發出生命終將死亡的慨歎。因為知道結局生命將會逝去,所以詩人必須如 同狼與鳥,積極追求著愛與慾,讓自身沉淪在這愛浪與慾潮中。雖然一開始是積 極且向上的追尋,但那結局早已命定,所以他只能噙著一滴哀情,直到靈魂消失。
人生是一場悲劇,為了安慰悲劇的主角與觀眾,詩人透過寫詩來安慰共同 遭遇的人類。然而書寫詩的過程,卻又是無止盡的追尋,叩問詩神永遠沒有終點。
所以摸索詩的杜國清如同鴕鳥愛在沙漠上奔跑般,他的「足跡遺下一串串逐漸冷 卻的歡樂/那風沙埋不掉的/我的影子終於被夜色吞噬150」,詩人永遠不會忘記 人類的靈魂,每一次的駐腳都是起點,要不斷地奔跑,奔向霧中,寫下超現實以 撫慰人心。
杜國清在追逐「詩神」的過程中,體會到人生的必然是有限的,永遠無法 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無限的變化。他認為:
<詩與美>
美
知性與感性的均衡 融化出 優雅的趣味
知性 時時閃耀
對生死往來 大空三昧 覺而不悟的智慧
感性 頻頻觸發
滄海縱浪 不斷煩惱的 衝動與慾情
趣味的秘訣
不論是慾界 色界 無色界
150杜國清: <鴕鳥只愛在沙漠奔跑>《島與湖》,頁 25。
但求 世間上味
詩人 以風流千古的心血 提煉 醍醐千斛水
向悠悠孙宙 無常人生 灑出 眾生滅頂的蒼涼 淋漓盡致的境界
美
詩的極至 風雅人的詩魂
理想的女人
知性與感性的優美結晶 世間最迷魂最耐讀的詩 永遠閃射著 才智與熱情
身為一個詩人,他必須去拯救人人皆能感受到的無常人生,唯一的解藥就 是讓世人體會到詩的極致─「美」,而美又是知性與感性結合而成的一種趣味。
知性能讓人不斷的去辯論、探討思考人生的意義,感性卻能讓人細細品味當下的 感動,至此人生仿佛加了調味料。這美亦如同理想的女性,是知性與感性的結晶,
最迷魂也最耐人尋味。杜國清利用暫時性的極致,超越了永恆的無限。人生中的 短暫與無限的競逐,永遠是詩人熱衷的課題。
而杜國清在短暫與無限的課題之外,一如往常也強調知性與感性,因為生 性浪漫愛好自由的詩人,不能只被嚴肅、堅硬的理性所制伏,他還需要感性的存 在調適。所以他強調知性與感性的結合,才能產生出趣味。寫詩的責任是沉重的,
因為詩人必須經過腦海的翻攪,將知性與感性運用得宜,才能提煉出詩的結晶。
像是另一首<雨花石>,也寫著詩人如何應用知性與感性構築出美的世界。
<雨花石>
路邊攤上 擺滿了 珍奇 絢麗 光澤的 彩石
從一塊石頭 看出一個世界 在那形狀中 萬物滋生 在那花紋裡 生命構圖 那色澤 觸撫肌膚的柔溫 那線條 描摹造化的形跡
雲在抹 將雲影抹成沙漠 水在染 將水聲染成漩渦 風在流 將風塵流成山岳 雨在落 將雨滴落成花絮 花在舞 將花姿舞成彩石
繽紛的雨、花、石 在遊客的眼裡 幻化 在詩人的想像中 成胎 於焉誕生的美 人人喜愛
路邊攤的石頭,看似不起眼,但在詩人眼中卻是一個世界。杜國清以石頭 來比喻美,所以擺滿的石頭代表美有無限可能,石頭將是萬物生命的開頭,裡面 蘊含著無數的生命構圖。而那色澤則是感性的柔媚,那線條則是知性的描摹造化。
雲、水、風、雨、花,可以採取抹、染、流、落、舞的技法,如同繪畫能將視覺、
觸覺、聽覺融為一體,讓石頭也變成人人喜愛的美。
而這美一開始是存在於詩人的心中,而後透過各種感動與技巧,將之成為 沙漠、漩渦、山岳、花絮、彩石,而讓人都能感受生命的精彩。最後的昇華,呼 應杜國清所強調的「一多相即」、「萬法交澈」的原理。生命與美雖然抽象,但是 透過詩人之手與讀者之眼,讓其能夠以具體的形象來表達,進而達到虛實交錯的
境界。
因此詩人的使命就相形重要,杜國清曾以<釣>來論詩人寫詩的過程,將 寫詩纏鬥的過程以詩來抒發。
<釣>
海灘上
高舉機杼靈巧的長竿 向藍天
拋出紅霓的絲線 月鈎的影子 落入 無常的滾浪間
潮波湧來 又退去 沙灘上 浮漚 起滅 漩流 漂忽 那窈冥的絲線 操縱 眾生際遇的微喜 機緣的愛恨
潮波退去 又湧來 沙灘上 浮漚 低迷 淹流 悠廻 突然 危竿急顫
一場生死的掙扎 幽明交會 一陣偶然的喜悅 殘酷的美:
白浪間 鱗光閃現 被鈎住的慾 滲出鮮血 在沙灘的淺水上
泛瀲 渾淪 低迴……
筆 釣詩鈎
偶然 冷情的詩神
詩人寫詩猶如在翻滾的腦海中拋下絲線,在那未知的滾浪間,他不知道將 會釣起什麼。詩的第二段與第三段寫的是潮起與潮落,沙灘上的萬物在海中相遇,
也將在海中分離。那投下去的絲線,猶如操盤手,掌控著萬物的愛恨悲喜。而第 三段的「突然 危竿急顫」是整首詩的轉折處,釣者慶幸魚兒上鉤了,但鉤子的 另一端卻正在經歷一場生死的掙扎,煞時釣魚者感到短暫的喜悅,卻是由血淋淋 的魚所建構出的殘酷的美感。第四段指出鮮紅色的血染在白色與藍色浪花海水之 中,雖然營造出血色的自然圖像,但那一剎那卻讓人瞥見偶然出現的詩神。
詩人在這裡要釣的不僅僅是魚,也寫出人性的慾望帶來殘酷的美感,最後 更明白說到,詩人拿筆寫詩主要是為了釣詩,期盼在釣起詩的瞬間能夠偶然遇見 冷情的詩神。這也呼應蘇東坡曾於<洞庭春色>中寫道酒可以稱之為「釣詩鈎」, 也能說它為「掃愁帚」,寫詩用的筆對於杜國清來說,等同於酒對於蘇東坡,所 以我們可以得知寫詩的過程雖然需要腦海的翻攪,也需要面對潮起潮落的喜與悲,
更要經過掙扎,面對殘酷,而終能遇見詩神。誠如詩人於<寒山寺>所說:「詩 人的心 一座靈鐘/迴盪著幽玄的神思/錘煉的語言 撞擊出/句句 金聲的 詩151」,以感性的真情加上知性的錘鍊,必能敲響詩鐘。
除了透過知性與感性的融合去追求人人喜愛的美,他也希望這美不只是短 暫存在。杜國清曾在<太湖石>中表明,他願在此生之後,也成為一塊太湖石,
坐落在詩境的園林裡,供眾人欣賞。詩人寫詩,並非是獨善其身,自己得著安慰 而已,還希望自己能夠與詩共存,並且讓身骨嶙峋的過客,在逐漸流逝的歲月中,
得到解脫。所以杜國清採用這種虛實交錯的寫法,並非要故弄玄虛,而是要表達
「此生之後」的超脫,加上園林的造景以及花窗書帖,是要讓讀者感受現實可以 透過幻化而達到幻境,進而讓心靈進入詩的領域。
杜國清關注詩與美的關連,認為詩人的責任在於將感性與知性運用得宜,
使之產生出具有趣味的詩,而這詩不能只得到詩人自己的認可,也要讀者的共襄 盛舉,不然詩只會變成毫無價值的虛境。除此之外,杜國清在說明詩論時,採取
151 杜國清:<寒山寺>《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70。
具體的意象來表達抽象的概念,讓其虛實交錯,不落入白描的現實,也不陷溺於 無解的境界。以簡短的字句,確切表達深遠的理念,是杜國清以詩論寫成詩的迷 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