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建構詩學的冶煉
第四節 杜國清論台灣現代詩
前面兩節可以看見杜國清透過思索詩的本體的過程中,從個人的需求進而 擴大到為人類服務,逐漸建立出明確的詩學觀念。從中觀察出杜國清的詩觀受到 中西方比較詩學的影響,以及後來提出的超然主義詩觀,是受到中國傳統形上理 論的影響。然而自 1970 年即離開台灣的杜國清,又是如何看待台灣現代詩的發 展與現況呢?
一、迷失的詩壇
笠詩社發展至今,常與現實、鄉土畫上等號,然擅長書寫愛情詩的杜國清,
又該如何看待解嚴之後,因著本土意識高漲而在笠詩社發酵的現實議題。1984 年,《笠》慶祝發刊 20 周年,於台中市文化中心舉辦「詩的饗宴」的講座,杜國 清以<詩與現實152>為題發表他如何看待當時笠所關心的議題。
雖然身處國外,但杜國清仍可透過報刊雜誌去了解當時台灣詩壇的發展狀 況,所以在<詩與現實>中,他提出因為詩壇的一時流行,而造成許多詩人迷失 在流行之中,例如:60 年代,許多詩人信奉西方現代主義,而後來為了迎合 70 年代現實主義的潮流而轉向。這是因為沒有去思考詩的本質為何,以至於迷失在 流行的華麗之中。所以在<詩與現實>之中,詩人特地揭示「詩是什麼?」,以 及詢問「詩真的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嗎?」來作為他期盼台灣詩壇能夠去尋找並認 識詩的本質為何。杜國清認為詩是一種藝術,而只要是藝術的話,則必然是一種 被創造出來的作品,所以必定超乎自然,而且是一種有個性的見解。也此這樣的 藝術作品,並非只是現實生活的反映,而是藉由轉化現實來達成一種「藝術的現 實」,所以現實只是詩創作的材料。然而杜國清又賦予現實較為廣泛的定義,他 認為古今中外的好作品,都是一種藝術的現實,現代的詩人要能夠「以古鑑今」
152 杜國清:<詩與現實>,收錄於《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7-127。
的去尋找詩的方向,如此面對一時流行的詩壇現象,才能堅定自己的立場。
由此可知,杜國清認為詩不只是現實的白描作品,也是一種立於現實之上 的超現實藝術品。所以他也透過此次的演講去表明自己是如何去看待詩的本質,
同時杜國清認為台灣詩人面對許多流行而產生轉向的行為,是一種迷失的狀況,
必須不斷地去探求詩的本質,才能堅定自己的創作意志。如此一來,才能寫出超 越一時一地並有真切感受的藝術作品。
二、即物性
杜國清曾發表<《笠》詩社與新即物主義>,說明新即物主義和《笠》的 關係。首先,新即物主義開始於《笠》出現,是藉由陳千武的簡介與翻譯 Erich Kästner 作的「即物性的故事詩」,其主要是說明新即物主義(Neue Sachlichkeit) 原為德國的美術用語,後用於文學上則是對表現主義觀念和純主觀的反動,而以 即物、客觀去描寫事物本質,產生報導性的作品。後來傳入日本,由村野四郎在 昭和初期創辦即物性文學,並透過《體操詩集》來實驗即物的想法。後來,杜國 清也於《笠》整理出村野四郎以及日本評論家對於新即物主義的見解,表明新即 物主義可以使詩人不只是去歌唱現實或個人感情,而是「即近事物,以見出事物 的本質(頁 212)」。杜國清曾針對新即物主義與台灣現代詩相關的部分,指出以下 六點:
(一) 三○年代初,新即物主義繼超現實主義之後介紹到日本,表現出與超 現實主義不同的觀點。
(二) 新即物主義又更「新現實主義」與「魔術現實主義」之稱,顯示出它 介乎現實與魔術之間的雙重性格。其雙重性格也表現在「主知」與「抒 情」,「抒事」與「抒情」的矛盾統一之中,而形成知性抒情,藉事抒 情的獨特風格。
(三) 作為主知文學的新即物主義,以機智和反諷為主要的表現手法,作為 對現實的批冹手段。
(四) 新即物主義的創作以日常事物為對象,在語言表現上注重意義性,是
直接的、凝視的、洞察的、思考的、探究的,…不是扭曲、空洞、晦 澀、矯飾的文字遊戲。
(五) 新即物主義的即物性表現在對自然與現實中一切事物的關切和體驗。
(六) 新即物主義對事物本質的探究,其源流不能不追溯到對事物具更強烈 意識的里爾克。
杜國清於新即物主義中,找到對事物本質探究的特點,同時又表現在對自 然與現實中一切事物的關切和體驗,與詩人所提倡的詩學觀念不謀而合,同時他 也認為新即物主義的特點也反映在笠詩人的作品上,所以他將德國、日本的新即 物主義轉化而成台灣現代詩的新即物主義,雖然新即物主義在詩人的操作下,又 與原先在德國、日本的定義有所不同,像是杜國清為了揭示笠詩人的作品帶有新 即物性,也挑選自己的<距離>與<塵>,不過詩中抒情成分較高,顯現一種實 存的意識。而且他在評論村野四郎、笹澤美明的作品,也是偏向存在論的認知觀,
所以被指出傾向表現主義153。陳鴻森也提出,「文末所選十首詩,即物性不並明 顯154」,這顯示出杜國清的創作並非完全與他提倡的詩觀相符。縱使如此,關於 新即物的提倡與嘗試評論,卻可以彰顯《笠》當時關注且運用現實的素材必然也 有受到此一主義的影響。所以杜國清探究其源流及在笠詩社的緣起,甚至歸納出 新即物主義在台灣發展的特點,可以知道參與《笠》的詩人並非透過一知半解的 去大呼口號進而帶動某種流行,而是明白此一思潮的特點,將之吸納成為自己的 創作原則。而此一詩學主張藉由笠詩社社內社外的呼應,形成一種文學思潮155。
新即物主義中的探究事物本質,又與杜國清所推崇的詩的極致的境界有一 定的關連,若要達到超然的境界,必定要先抓住物的精神,這符合其詩觀強調「賦 體物」的創作技法,同時新即物主義還以機智與反諷為主要表現手法,所以杜國 清不僅是看見笠詩人的作品展現出即物性,還因為新即物主義的精神與其核心理 念相交集,所以杜國清認為新即物主義有推展且說明的必要性。
153 指出杜國清的新即物主義論,實際上是偏向表現主義。陳俊榮:<杜國清的新即物主義論>,
《當代詩學》第三期,2007.12,頁 48-67。
154 陳鴻森,<杜國清教授<笠詩社與新即物主義>評論意見>,《戰後初期台灣文學與思潮論文 集》,(臺北:文津,2005 年),頁 228。後刊載於《笠》第 241 期,2004.6。
155 參考丁旭輝:<笠詩社新即物主義詩學初探>,收錄於鄭炯明編,《笠詩社四十週年國際學術 研討會論文集》,(臺南:國家台灣文學籌備處,2004),頁 226。
三、杜國清看台灣現代詩的發展
「遠來的和尚不一定會唸經156」,杜國清曾於發表<詩與現實>的現場這麼 說過,雖然身為台灣的詩人,但是因為長期旅居國外的關係,使得詩人對於台灣 的詩壇較不能產生立即性的呼應,但是杜國清還是會透過與台灣詩人的連絡,或 者是出版刊物去了解台灣詩壇的發展。
詩人評論台灣現代詩人的作品或敘述台灣現代詩發展的時候,曾使用與艾 略特近似的思考方式,如他在批評洛夫時所寫的<評「中國現代文學大系˙詩集
˙序」>157,就直言洛夫並未仔細探究中國現代詩的本質為何?只憑藉個人的詩 觀去評斷中國的新詩發展與特色,而且因為洛夫未細究詩的本質,導致評論其他 詩社時過於偏頗,對於自己所處的創世紀詩社的評價褒多過於貶。而後洛夫談論 詩的效用時,還指出詩的效用在於顯示出人真實的存在,然後再聯想至中國現代 詩以禪喻詩的特質,所以指出現代詩發展出四種特質:「混沌中建立秩序」、「從 矛盾中求取和諧」、「以特殊表現普遍」、「以有限暗示無限」,然後再將這四種特 質與超現實主義作串連。所以光從這兩個文學問題考察此序,就可以發現此序淪 為洛夫個人的詩觀,有失公允與客觀。
除此之外,杜國清曾於海外發表<新詩˙現代詩˙朦朧詩>,旨在比較中 國新詩自胡適提倡白話文運動之後,台灣與中國詩壇發展的異同。文中說明新詩 的革命,主要是因應農業社會轉變到工業社會的世界潮流,所以杜國清認為:
詩質的轉變,在內容上從主情到主知,從直接抒發情緒到以思考把握感情 或將感情化成思考。在表現上,從格律的外在節奏到精神的內在節奏,從音樂性 的敘述到繪畫性的呈現,而在審美上,從聽覺美感的吟詠陶醉到視覺美感的意象 圕造,從軟性詩情的流動到硬性詩想的凝塊158。
現代詩在內容上較過去偏為主知,進而將感情轉化為思考,而表現上除了 展現語言原有的音樂性,更增加了繪畫性的表現,相對的美感享受上就增加視覺
156 杜國清:<詩與現實>,《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7。
157 杜國清:<評「中國現代文學大系˙詩集˙序」>,《笠》51 期,1972.10,頁 67-75。
158 杜國清:<新詩˙現代詩˙朦朧詩>,《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63-168。
之美。這是新詩的第一次革命,而後新詩因著政權的發展,逐漸分成台灣和大陸 兩地繼續發展。而紀弦於此也提出新詩的再革命,分三個階段,首先要改革傳統 的格律主義,其次是要認識詩的本質,成為主知的詩,最後則是將現代詩古典化,
也就是現代詩成為經典的時候。這篇寫於 1988 年,當時杜國清認為新詩不管在 大陸還是台灣的發展,皆發展至第二階段,大陸有朦朧詩的出現,呈現縱的反抗,
而台灣現代詩,則成為橫的移植。
後來所寫的<新詩的再革命與現代化:論台灣現代詩的特質>為上一篇的 續集,則進一步去探討紀弦在台灣所提出的再革命,而中國新詩又如何化名為台 灣現代詩來延續生命。詩人於此篇文章中,仍舊強調現代詩的特質,不同於以往,
後來所寫的<新詩的再革命與現代化:論台灣現代詩的特質>為上一篇的 續集,則進一步去探討紀弦在台灣所提出的再革命,而中國新詩又如何化名為台 灣現代詩來延續生命。詩人於此篇文章中,仍舊強調現代詩的特質,不同於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