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建構詩學的冶煉
第二節 奠定詩的原則
《雪崩》的自序中,杜國清試圖解決「詩是什麼」這個終極的問題,而透 過解釋其假定,他逐漸發現想像的美的世界,有一些特質在支撐著。所以他認為 詩的內在本質有三昧,美的世界又因為文字形式的不同呈現而有不同的美。後來 詩人出版的詩集《望月》繼續引用《雪崩》的序言,而後來的《心雲集》也引用
《望月》的後記,足以證明詩人對詩的基本觀念逐漸確立。
126 原題為<詩人在亞洲開發的角色> 杜國清:<人間要好詩>,《笠》142 期,1987 年 12 月。
收錄在《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49-155。
127 杜國清:<人間要好詩 >,《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55。
詩人因為留學遠離台灣這塊土地,無法親身體驗台灣詩壇的變化,但他仍 把握在台灣出版的詩集以及各個能夠發表的刊物,為其詩學觀念發聲。而後來成 為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的教授之後,參加世界各地的研討會,發表的場域擴 大,不僅侷限在台灣,還有系統的將自我的詩論、詩觀集結成書在大陸發行。所 以本節透過以上所述之文本去說明杜國清是如何增補或篩選其早期對詩的看法,
使其成為他詩學的核心觀念。
一、四維與三昧
(一) 四維
寫詩二十幾年來,詩人不斷摸索體驗的結果,產生詩的信念來支持他在創 作中獲得的喜悅與人生的安慰。所以他對詩的基本看法可以歸結為兩點:分為詩 的外在構成與內在本質。
詩的外在形式而言,詩的世界有「四維」:
我認為情、理、事、物是詩世界的「四維」。此四者蓋含詩的一切題材,窮 盡萬更的形色聲狀。詩可以抒情,可以說理,可以敘事,可以寫景詠物。
詩是人類心靈的產物,因此,這四維正是詩人心靈的觸角所伸向的四個方 位。詩的世界,不外乎是詩人的心靈與這四維交響共鳴、觀照反映所構成 的心象而已。情者,或是人情,或是事情,或是物情;理者,或是事理,
或是情理,或是物理。詩人在創作時緣情敘事,即物明理,情景交融,物 我觀照;詩人的心靈與這四維互相照應。128
詩人的心與情、理、事、物四者,相互照應,進而產生共鳴,形成一首首 的詩。詩人如何去體會宇宙萬物,正是將自身融入到世界之中,進而奏出一篇篇 交響樂曲。詩人在<詩與自我>中說道:「詩是透過自我的表現,沒有詩人,那 有詩,透過『詩人的心』,對事實或現象的一種把握或洞察。所以詩表現出詩人
128 杜國清:<詩的三昧與四維>,《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4。原為《望月》
後記,台北:爾雅,1972。頁 235。
的心對客觀事物的主觀感受。129」,相反的「自我又是構成詩的表現內容」,也就 是將「生活上的自我」轉換成「藝術上的自我」。因為創作前個人的經歷、感情、
心靈世界,必須經由詩人傳寫出來之後,將之點畫成藝術作品。所以詩人必須克 服自我,將自我獻給永久生命的藝術,讓藝術延續詩人的有限生命。
再者,杜國清曾於《中國時報》上提出<詩與敘事130>,發表對敘事詩的 看法。敘事可以敘述神與英雄人物,也可以敘述民間傳說或故事,然又該如何敘 事呢?詩人認為主要有兩種藝術技法,一為「形象化」,使用具體的語言,用以 比喻來塑造意象,以達到明朗、準確與生動的詩的效果。二為「戲劇化」,著重 情節的安排,以動作描寫性格,以行為發展情節,再添加主角的遭遇表現其想法,
進而達到對比、反諷、驚異、哀憐等效果。
雖然情理事物能構成詩的世界,但其實這四者也正是人類在這宇宙中能感 受得到的「形色聲狀」,因此筆者在此藉由一長方形來表示:
圖 4-1 四維示意圖
詩人認為這四者可以表示詩人感受到這世界的四種題材,或許有人會質疑 詩不是可以窮盡萬物嗎?但畢竟詩不等於宇宙,它僅僅只能代表人類眼中的宇宙 而已,所以杜國清將構成詩的類型以此四維表示。然而此四維藉由詩人之心傳達 出來,則會產生感應與共鳴,構成「詩人心中千姿萬態的心象131」,進而使得詩 繁複多樣。
(二) 三昧
有了這些詩的素材—四維與詩人之心之後,杜國清提出詩的「三昧」,來表 達詩的內在本質,也就是《雪崩》自序中所言之詩學中的三昧—「驚訝,諷刺,
哀愁」作更深的詮釋。詩的「三昧」是依據詩的內在本質而言,杜國清認為驚訝、
129 杜國清:<詩的三昧與四維>,《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4。
130 同上註,<詩與敘事>,頁。
131 同上註。
情 理
事 物
譏諷(諷刺)與哀愁是詩的「三昧132」,這三者能夠將詩的世界表現的淋漓盡致。
所以杜國清說:
一首獨創性的詩,必然在使用的語言與探索的境界上更所創新,因而使讀 者感到驚訝。然而,創新只是一種技巧,其藝術價值視詩中所含譏諷與哀 愁強弱多寡而定。一般認為,詩寫人生;人生者,不外乎人的生活與人的 生命。在現實生活中,失足悔恨,十常八九;寫詩是詩人反抗現實的不二 法門,而譏諷是詩人為一的冺器。詩人能以前無古人的技巧,對現實世界 中不兯帄、不合理、不如意的現象,施以深刻的譏諷,是一種豪勇的報復,
也是一種可貴的藝術。在另一方面,詩寫生命。詩是詩人生命活動的紀錄,
表現出詩人對生命的感覺與真情。七情六慾,莫非人性;然而人類最大的 情緒,莫過於面對千古,對人類更限的生命感到無限的哀愁133。
這裡說明詩的三種不同特質,驚訝是詩人使用不同的語言排列,或者是阻 斷物與物的原本的關係,進而創造新的關係,使詩形成一種驚訝感。像是艾略特 使用湯匙去量盡生命,則是為湯匙和生命找到新的連結關係,因而產生新鮮感。
而譏諷則自古以來,為詩人所愛用的技法與主題。因為文武百官進諫,但卻又無 法直指皇帝之缺失,只好藉由諷刺來表達,如屈原之《離騷》;又或者是抒發個 人之憤懣如蘇東坡的「也無風雨也無晴」,諷刺官場上的無情。在現代詩中,譏 諷也正是詩人抒發對現實的不平不滿,或是針貶時政的利器。因為詩人也是社會 的一份子,有責任要讓社會趨向更好的發展。所以,杜國清創作一系列的動物詩 作,名為《生肖詩集》,不僅指責社會的弊病,也運用詩作來諷刺人類普遍的慾 望與偏見。而三昧的另一個面向,就是杜國清無時不刻所體會的哀愁,他認為只 要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不管生活的如何精彩,卻始終要面對生離死別。而「驚 訝、譏諷、哀愁」這三者剛好可以形成一三角形:
132 三昧原是梵語 samadhi 之音譯,意指將心定於一處或一境,保持平等之心,而達到「等待」、
「正定」、「正心行處」這種止心一處、精神集中、不令散亂的修行境界。(沒有數量之意義)。此 註解源自杜國清於 2008.02.25 於台灣大學台文所授課之講義<詩的「三昧」與「三味」>。
133 杜國清:<詩的三昧與四維>,《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5。
圖 4-2 三昧示意圖
這三者不僅可以構成一三角形,杜國清還認為是一座「金字塔134」,由平面 的概念轉而成為由下而上的立體概念,也就是說驚訝與譏諷雖是必備的基礎,但 最主要還是要呈現生命的哀愁,所以哀愁置於頂點。除了詩的內涵與構成之外,
在技巧上杜國清還提出知性與感性的諧調均衡,才能呈現藝術美。至此,「四維 與三昧」得到初步的架構,在《望月》後記之後出版的《心雲集》,杜國清在自 序中表明十多年來的寫詩經驗使其體驗到詩的「三昧」,更認為這詩的三昧也是 人類靈魂的安慰品,這樣的體會也呼應杜國清先前將詩定義在人類離開靈魂軀殼 的告別辭。所以他進一步定義三昧:「驚訝是指獨創的詩境;譏諷是指詩的批判 性的詩想;哀愁是指感人的詩情135」,他還認為詩人必須善用這三項特性,用以 創造出好詩,這也能夠證明詩人希望詩朝向知性與感性的結合以及向上的的發 展。
後來杜國清更將此篇擴寫成為短篇論述<詩的三昧與四維>136,第一部分重 複過去所強調的三昧與四維,第二部分則進一步論述為什麼他認為知性與感性的 諧調是重要的,他說:
詩始於感動,也終於感動。感動,在詩人心中,正像在讀者心中,反映出 兩種情緒:一是激情,一是感觸;前者由於感性的顫動,後者發自知性的 反思。……沒更內心真摯的感動,我無法只因亯念、道義或認同等外在的 要求而寫出滿意的作品來;……好詩的一大特色,在於表現上語言與境界 的創新,以及審美上知性與感性的帄衡。137
詩不管是在詩人還是在讀者心中,都來自於感動,也結束在感動之後。而
134 杜國清:<詩的三昧與四維>,《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5。
135 杜國清:<詩的本質>,《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2。原為《雪崩》自序。
136 杜國清:<詩的三昧與四維>,《詩情與詩論》(廣州:花城,1993),頁 114-116。
。
哀愁
驚訝 譏諷
以詩人的角度來看,透過日常生活的美醜愛恨,只要能讓詩人怦然心動,則會產 生真摯的感動。一首好詩則必定起始於真摯的感動,透過感性的觸動加上知性的 智慧,再讓此詩去感動讀者。所以杜國清認為詩有好壞之分,詩人要讓詩有所創 新,同時還要加上抒情性、批判性,因為李白曾說「哀怨起騷人」;羅馬詩人尤 維利斯(Juvenalis)說過,「憤怒出詩人」,也就是詩人會寫作不出悲怨、哀愁、憤 怒、諷刺之由,所以若要讓詩產生藝術性,必然要加上抒情與批判的特性,而最 好的狀況則是知性能夠與感性平衡調配,這樣才能得到均衡的好詩。於此,詩人 提出此一遠大的詩學觀念,讓詩的「四維」與「三昧」成為詩人的基本詩觀。
此後,詩人的論述也沿著詩學三昧來執行,在<詩人在亞洲開發中的角色
>一文中,則是從中國傳統詩觀裡的三個警句「詩言志」、「詩緣情」、「賦體物」
>一文中,則是從中國傳統詩觀裡的三個警句「詩言志」、「詩緣情」、「賦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