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抒情的浪漫與穩重
第四節 短暫與永恆的抗衡
透過譏諷來入詩,需要詩人理性思考下的精密安排,才能將弊端揭露的恰 到好處,引發各種想像。所以杜國清大多會引用中國或西方的典故,為詩作增加 豐富的意象。讓讀者透過這些意象的串連,達到安慰以及反省的功用,使得詩人 善盡做為齒輪間砂礫的職責,時時發出不快的聲音。
第四節 短暫與永恆的抗衡
因曾參與兩種文學刊物的編輯,加上其出身台大外文系,反應出一九六○
年代的台灣詩壇風氣,仍受到紀弦五○年代提倡「橫的移植」,以及顏元叔等人 所提倡的新批評的影響。所以杜國清透過翻譯艾略特的詩與詩論來直接了解艾略 特的思想主旨,間接影響在杜國清的詩創作上。艾略特不僅在<普魯佛洛克的戀 歌>中說道他的一生可以被一根湯匙量盡,同時在<婦人的肖像>也說出一樣的 道理,「朋友啊,你可不知道/人生是什麼,手中緊握它的你可不知道223」。「人 生」在艾略特的詩中,可以被湯匙量盡,被手緊握,彷如一件具體的物件,這與 不可量盡及不能掌握的宇宙相比,顯得微不足道、短暫無常。所以杜國清在早期 的詩創作,常有與生命、生、死有關的詩作出現。
蘇東坡因為被貶謫至各處,透過學習佛教,書寫哲理詩用以超脫現實的不 如意。後人也常說宋詩重哲理,文白而意長。雖然文字不如唐詩宋詞般華麗,但 是宋詩卻能藉情景來抒發內心的不吐不快。杜國清雖然擅寫愛情詩,沉溺於愛情 詩的漩渦中,但是因為生命的有限,讓他體會萬物有一定的規律,而他必須在這 規律之中找尋生命的出口。
223 艾略特著、杜國清譯:<婦人的肖像>收錄於<普魯佛洛克與奇他的觀察>,《現代文學》27 期(1966.02.15),頁 111-119。
<雨>
蜷臥在暗陰陰的狹谷裡 伸伸懶腰之後
隨著母親的冷汗和熱淚而落下
──在這單程的旅途,為尋求另一個 世界,在那兒長生或死亡
雨落著 落在煙囪上
落在裹著頭走動的破毯上 落在長城的望樓上
落在孤島的孤山的孤樹上 落在江上,江上漁翁帶著鋼盔 他們用機關槍打著水漂呢 雨落著
落在轎車上,狗在車上
只要能透過水晶的靈魂 寫出自己的一行七彩的輓詩 這單程的旅途,何必躊躇 三十五億的生命
瞬間就在土裡消失224
人類的生命打從一開始,就生長在一個陰暗的狹谷裡,也就是母親的子宮,
而透過母親的熱淚和冷汗,將一個生命放置到未知的世界裡,而每個人的手中都 只有一張單程的車票,只能前進不能回頭。藉由雨的意象,在世界各地下著,如 同人在世界各地出生、旅行、流浪,經過煙囪,代表著溫暖的家;經過破毯,如 同在他鄉行走;經過長城的望樓,代表思念著家鄉,雨在孤島,形容形單影隻的 旅人過客;雨在鋼盔上,表示戰爭,奮鬥的人生。人生是形形色色的,生命是如
224 杜國清:<雨>《雪崩》(台北:笠詩刊,1972),頁 82-83。
此的短暫,不需要疑慮,只需要透過自己的靈魂發出永垂不朽的色彩。
而另一首<春˙囚>225以「唉!我怕春」開啟,春天是百花齊放的季節,
但卻變成囚禁,因為彩蝶、泥燕、東風引誘著詩人,但詩人卻如同蜘蛛灑下網將 自身囚禁於孤寂,因為他害怕春天帶來的生物與現象,與人接觸後會受到破壞,
如彩蝶被冥頑的孩童追捕,泥燕的窩處在岌岌可危的屋簷下,東風終有停止流動 的時候,設想未來時,詩人越發覺得淒冷,故春天的到來仿若「以爛縵的竹竿毀 破我的網」。艾略特也認為春天是殘忍的。<荒原>的<I 埋葬>即說到:「四月 是最殘酷的季節/讓死寂的土原迸出紫丁香/參雜著追憶與慾情/以春雨撩撥 萎頓的根莖。」原本死寂的荒原,因著春天的召喚,不得不展開生命的旅程,去 接受外界的磨練然後成長。
這對於一個長期遊走在他國的杜國清,大自然的律動無疑是對自己的安慰,
雖然每個人必須要單獨去面對生命起源的黑暗,以及現實的無情,但每個人不同 的磨練與生活,卻也締造出世界的多姿多彩,雖然所有的生命將會歸於大地,所 以不如就趁自己活著時候放出光采。
在這趟單程的人生旅途中,杜國清嘗試去追求不朽,在無錫旅行的過程中,
看見美術工藝員替遊客塑像,引發他對於「生命」可以無窮的領悟。
<無錫圕像>
在無錫泥人研究所 美術工藝員 為遊客 當場 圕像
帄凡的我 未曾想過 在立功 立德 立言之外 圕像 也可以不曵
我言 我行 我素之外 居然 還更另一個我
那是怎樣的一個我啊
225 杜國清:<春˙囚>《望月》,頁 45。
神血 未凝 身是誰?
我坐在藝人面前 沉思
一個鐘頭之後 另一個我 誕生了 一樣的頭髮
一樣的眼睛 一樣的鼻子 一樣的嘴巴
我 凝視著另一個我
這就是我 分秒之前 我留下的我
我之外的我 曾經存在的我 永遠不變的我
在三生輪迴 孙宙流轉的無常中 神血 未凝的我
留下了一個我 仍在 尋索另一個我
未曾存在的我 仍在 尋索另一個我
永遠在變的我 仍在 尋索另一個我
任何一個我之外的我……
人活在當下,但這一刻與下一刻的我,都是不一樣的。杜國清認為,人的 一生透過立功、立德、立言之外,也能透過立像來表達其事蹟。而我們常認為我 行我素的當下,無人能比。但是,透過泥人,杜國清思考原來透過塑像,也能夠
創造出一樣的自我,但那是一個過去的自我。那是透過藝人利用泥土,依靠自身 的特徵雕塑出來的,而這個泥人則是屬於過去,曾經存在同時也永遠不變。
凝視的時刻,詩人已經無法分辨,他將過去與此刻融為一體,人生必須一 死,就讓泥人代替他成為永恆吧!詩的末段也說到,神血未凝的我留下一個我,
而那個我不斷的尋索另一個我,或許在這三生輪迴、宇宙無常中,人被賦予了追 尋的命運,試圖以有限追求無限。而那句「神血未凝」脫胎自李賀<浩歌>中的
「神血未凝身是誰?」,藉由酒醉時的飄然之感,而讓形神有如分離,享受當下 的快樂。人在追尋的過程中,最大的難題就是面對未來,心靈的不安讓人不得不 去把握當下。所以那個我會生出更多的我,也就表示頑固的生命透過輪迴、流轉,
仍會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杜國清藉由他者的存在,體會出自身的存在有無限可能,而非受到社會一 般的拘束,而超越這些拘束,反而更能接近無限與永恆存在。而生命有限的規則,
讓人能夠更珍惜當下。杜國清透過寫詩度過不安的時刻,他與詩神的相處,讓他 看見短暫的永恆。
<陀螺226>
小時候 你也玩陀螺嗎
它還在我心中旋轉
一直在旋轉的是 我的心 我的心 隨著你的眼神 啊阿 那是一繩命定的鞭子 一掣動 我絢然卓立
或緩或急 隨著你的魅力 一再旋繞
拋棄世俗 轉動整個世界 向你展示 萬物莫不流轉 生命 只是輪迴的變換
226 鄭炯明編:《穿越世紀的聲音:笠詩選》(高雄:春暉,2005),頁 105-106。
此時因你 轉出快樂的旋律 而頂著光 我的影子
卻痴痴不動 渾然 陶醉在你那半閉的眼睛 遮掩不住 柔媚
我知道 快樂都是短暫的 現實的風刮起 我的陶醉 啊阿 開始眩暈 快 快掣動你那柔媚的鞭子 再看我一眼 此生此世 一眡一睜 一緩一急
讓我的心 永遠快樂地迴旋
這首詩收錄在笠詩選,屬於杜國清後期所寫的詩,含有對人生的領悟與反 省。這裡的<陀螺>與《心雲集》的<陀螺>有所不同,從前的陀螺旋轉出的是 白色的少年回憶,而後來的陀螺旋轉出的對生命有限的慨歎。陀螺旋轉的同時,
有如憶起童年時光,孩子只要一扯動繩子,就好像轉動了整個世界,有如芭蕾舞 者,不停的旋轉,而旋轉的越久身形越直,就能受到越多的喝采。旋轉的當下能 看見不同的顏色,能以最快的速度瀏覽一切。陀螺的旋轉,展示萬物的流轉,而 人類的生命也只是在不斷的輪迴不斷的變換。而人卻只能留有現世的記憶,享受 當下的快樂。末段詩人說,快樂都是短暫的,猶如陀螺受到風等因素的影響,將 要停止,如同人受到殘酷現實的對待,不得不面對死亡,但是仍要搏命的演出生 命的色彩。
這首詩以也是強調以短暫的快樂來對抗有限的悲哀,詩人在末段使用繩子 來轉動陀螺,讓此詩停留在快樂的那一刻。從第一句的「小時候 你也玩陀螺 嗎」的問句開始,試圖喚起讀者的共同記憶,讓其腦海喚回消逝的童年笑聲,在 忙碌的社會,緊張的生活中,面對生命的有現,這一切不僅僅只剩下哀愁與痛苦,
還有快樂的旋律,只是我們都被現實的風給吹倒了,所以拿起柔媚的鞭子,呼籲 讀者掣動生命之繩,讓每個生命再度站上舞台旋轉、跳越。
杜國清透過雨、塑像、陀螺等沒有生命的物,來描述人類的生命。生命是 多采的,即使有眾多的苦難,也如同快樂般是暫時的,既然人終有一死,何不坦 然面對以最精彩的姿態,度過這難能可貴的生命歷程。所以杜國清抓住生命無常、
無限的課題,盡情的發揮,不斷的寫出七彩的輓詩,形成對生命的批判與辨證。
杜國清也如同艾略特般,使用經典詩句來做為詩的開頭,以及參雜許多神話等典 故在其創作之中。詩人靈活的運用過去、現在的元素再創「新自我」。
思考人生存意義的杜國清仿佛與哲學家交換,因為詩人的反思和追求已經 進入形而上學的領域。狄爾泰認為「詩是使生命的意義呈現出來的絕對中介,生 命通過詩的活動而達到自身的透明性。227」人類生活的內在關聯及其意義將會藉
思考人生存意義的杜國清仿佛與哲學家交換,因為詩人的反思和追求已經 進入形而上學的領域。狄爾泰認為「詩是使生命的意義呈現出來的絕對中介,生 命通過詩的活動而達到自身的透明性。227」人類生活的內在關聯及其意義將會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