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學翻譯的影響
第三節 邁向象徵之路
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
歐洲文學裡，法國文學一向主導歐洲文學，進而影響世界文學思潮98。中國 新文學運動之後，開始大量的翻譯，實行文學改革，引進了不少法國文學，但大 部分為詩論或小說，而部分的詩由留法人士或詩人作家著手翻譯，如李金髮、戴
96谷崎潤一郎著、杜國清譯：＜子見南子＞（下），《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84.09.02，8 版。
9797同上註。
98 許俊雅，＜夜世界的朝香客—談莫渝與文學翻譯＞，《笠》第 246 期，2005.04，頁 88-130。
望舒等人參與譯介，影響當時的詩壇99。然 1949 年以前，並無系統性的漢譯與 引介，所以杜國清指出「關於《惡之華》的中文翻譯，除了一些選集的零星翻譯 以外，就我所知，只有戴望舒的＜惡之華掇英＞(共二十三首)」100。杜國清翻譯 的《惡之華》是七○年代末至八○年代初第一本中文全譯本，而後笠詩社的莫渝 也譯出《惡之華》。然因杜國清並非主修法文，所以參考了英譯本、日譯本。但 其翻譯原則為，「譯出原意為基本原則，但力求保持與原文相應的形式。」所以 翻譯的詩作有時也能表現與原詩形式類似的音部和韻腳。
翻譯動機除了上述詩人所言，因為台灣只有零星的翻譯之外，詩人還曾於
《惡之華》的前言，附上對於波特萊爾及《惡之華》作一簡述與討論，為讀者簡 介波特萊爾與《惡之華》，也透露出波特萊爾是如何吸引著詩人。波特萊爾天生 感性敏銳，知性聰穎。從小就認為繼父奪走他母親對他的愛，甚至後來不顧波特 萊爾對文學的喜愛，強迫培養其為外交家。以至於波特萊爾對抗家庭，以放浪形 骸的方式過生活。在《惡之華》裡，也能看見其對母親的怨懟。除此之外，波特 萊爾生命中四個女人的話題在《惡之華》中也占據詩集的一半，其中包含女人的 形態，又或者每個女人在詩人的眼裡、心裡又是呈現如何的情形。除了個人情感 的流動之外，杜國清還提及：
波特萊爾的一生中，曾更一時對政治社會現狀頗為關心和參與……雖然革 命時期的影響，並不直接表現在詩中，波特萊爾在 1850 年和 1851 年預告 他的詩集即將出版，當時的書名卻擬為《冥府》(Les Limbes)。「冥府」雖 是個帶更濃厚神學色彩的用語，當時的社會主義者用以形容社會的一個狀 態，含更時代與政治的意義。101
意旨在說明波特萊爾不是耽溺於個人情愛之中，他也關懷社會，所以展現 真切的情緒的波動，連帶也含有現實主義的寫實精神。然而，與社會發展共存的 詩人，往往又感受到自己在「規律」中生存的不協調性，所以杜國清進一步指出：
99 莫渝，＜塞納河畔的風光—簡介早期兩冊漢譯法國詩選＞，《法國文學筆記》，台北：桂冠，
2007，頁 73。
100 波特萊爾著、杜國清譯：《惡之華》，台北：純文學，頁 400。
101 杜國清：＜波特萊爾與《惡之華》＞，《詩情與詩論》(北京：花城，1993)，頁 175。
從基督教的原罪觀念看來，離開神的生活方式乃是徭。由此觀之，《徭之華》
可說是背叛神的逆子在「失樂園」裡徬徫、悔恨的心路歷程或良心掙扎的 紀錄。102
從天主教的觀點看來，倦怠或精神上的怠惰，是莫大的罪，且是其他罪的 根源。波特萊爾的倦怠是無可救藥的，終於將他導向絕望。由此觀之，《徭 之華》可說是詩人企圖從倦怠中獲得解脫的種種追尋或逃避的歷程和記錄。
103
這兩段話意即在呈現「作者的靈魂在善與惡之間的衝突所迸發出的火花104」。 當時的信仰、生活環境所產生的規律，讓波特萊爾產生徬徨，進而去逃避，但不 管如何的逃避，詩人都不能永遠的擺脫現實世界，唯有透過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 解脫，所以詩人帶著絕望且憂鬱的眼神去形容他所存在的世界。這也相當程度的 反映當時的人對於宗教、現實、社會的動搖與不安。所以《惡之華》指出人的存 在有永遠的哀愁，而《惡之華》的存在也安慰著廣大哀愁的靈魂。
由此，杜國清透過翻譯拉近了與波特萊爾的距離，詩人的靈魂正互相呼應，
所以詩人後來曾於＜萬物照應˙東西交輝＞中進一步去探討波特萊爾的象徵詩 觀，指出透過詩人之眼使得萬物皆互相照應，自然而然的成為一象徵世界。而這 一原理，卻與東方禪學有相合之處，不斷地證明萬物照應不變的法則。
二、一多相即的領悟
討論象徵詩引起詩人對佛教哲學的極大興趣105，因此杜國清也著手研究西 方象徵主義與佛學、禪學的關係，除了發表相關詩論之外，他曾經在《情劫集》
中說明此部詩集中收錄的＜萬法交徹＞與＜金獅子＞兩首詩，便是明顯受到波特 萊爾的象徵詩觀及佛教哲學的影響。
102 同上註，頁 174。
103 同上註，頁 175。
104 同上註，頁 175。
105 杜國清：《情劫集》，頁 122。
＜萬法交徹＞106
自然是一座華嚴的宮殿 天穹的繫網 懸掛無數寶珠 燦耀出 神明赫赫的星光 每一顆珠 互影交照一切珠影 傳映出其他珠影的珠影的珠影…
詩人的心
遺落人間的一顆明珠 光射塵方 圓照萬象
一迴轉 峰色谷響 聲姿繚亂 一隱映 秓空片月 晦明相並 一透亮 海水澄清 眾生顯相
詩人的心
塵世迴轉的一顆明珠 觀照孙宙 一念萬劫 一尺之鏡 見百里影 一夕之夢 縈繞千年
藉由詩的寫作，杜國清延伸波特萊爾對於「自然」所寫下的象徵境界，也 就是描述人類的「交感」，來解釋詩人之心。從＜萬法交徹＞可以看見杜國清認 為詩人之心，能夠把人類與自然的交互感應發揮得淋漓盡致，就像是寶珠，甚至 也以誇飾法，來形容詩人之心將能盡覽宇宙，看見無數眾生之相，甚至能永存世 人的心中。然而詩人之心，則必須藉由詩人之心所創造出來的藝術作品─詩來達 到永恆，杜國清在＜太湖石＞中寫道：「我的精神 峰迴路轉／在現實邊緣 砌 成一座假山／遊客 循著幽徑 攀登石階／佇立在側峰橫嶺間／遙望著 我的世 界：107」這意在表明詩人之心能夠砌成一件藝術作品，藉此詩人的靈魂將能隨著
106 杜國清：《情劫集》，頁 115-116。
107 杜國清：《山河掠影》，(台北：台大，2009)，頁 164。
無窮的宇宙共生共亡。
因此杜國清發現「詩」可以體現萬千，這亦如同佛學的「一即多，多即一」
的概念，所以杜國清還寫下了＜金獅子＞：「獅子的眼耳鼻舌 甚至一一毛頭／
莫不盡收一切獅子 因此／眼是耳 耳是鼻 鼻是舌／舌是身 身是意／諸根 一一徹遍108」。《華嚴經˙初發心功德品》說：「一切中之一，一中之一切」，「一」
指的是本體，「多」指的是現象109，本體存在於自然的森林之中，但卻可以映射 出不同的珠影出來，正如獅子有眼耳鼻舌毛髮般的現象。因此創作藝術作品的詩 人之心，正是前面所指之本體，如同一顆明珠般，帶出「萬劫」、「百里影」、「千 年」，然這也正是象徵所能展現的趣味。
杜國清在憂鬱的波特萊爾眼中，找到「交感」、「一多相即」，而藉此他又發 現西方文學與東方哲學的不謀而合，更加深他對於象徵的喜好。而象徵世界的比 較研究，也預告著他與李商隱、李賀將會在象徵的世界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