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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索」詩的本質

第四章 建構詩學的冶煉

第一節 「追索」詩的本質

杜國清從認識陳千武開始,對詩產生興趣,因為透過寫詩可以抒發他生活 經歷的歡樂與悲傷,但從詩來看哀愁的成份是較多的,這是因為他體認到生命終 究會走到終點─死亡,死亡將使人消聲匿跡,唯有一個辦法,則是透過寫詩、論 詩,才能讓自己藉由詩的留存來彌補形體的消逝。如西方的蘇格拉底、柏拉圖、

亞里斯多德以及東方的老子、莊子也是不斷地追尋生命存在的意義,讓後世的人 能一直反思他們所探求的問題與解答。尋找詩的過程也是如此,因為杜國清想要 追求詩的「永恆」,則他透過不斷地發問的方式思考,然後創造一套自己堅信的 看法,說服自己之後,再去說服別人。

艾略特曾在《詩的批評與詩的效用》117中,詢問「詩是什麼」,因為質問「詩 是什麼」亦即假定批評的機能,而批評史不僅僅是歷代關於詩的見解的目錄,也 是詩和作為詩被創作之場所和目的的世界之間的再調整的過程。透過杜國清早期 出版的詩集,可以看到他追索詩的本質的痕跡,而後才陸續在座談會、研討會等,

發表自己對詩的看法。現今為人所稱道的「三昧」,則是先於《雪崩》的自序提 出。所以本節將爬梳序言、後記,去探求杜國清早期對詩的看法為何?

116 孫偉騂:《杜國清及其《玉煙集》研究》,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97,頁 122。

117 艾略特、杜國清譯:《詩的批評與詩的效用》(台北:純文學,1974)

一、詩是什麼?

從 1952 年 5 月 29 日寫下《蛙鳴集》118的後記,杜國清曾說詩是他心靈活 動的縮影,所以為了要更靠近這心靈的補給品,使得他不斷地去叩問詩是什麼 。 所以在《島與湖》的自序<我仍在摸索>自白中,我們也可看見杜國清因為受到 現實世界多元思想的衝擊,一直在思索詩是什麼?以及如何寫詩?詩的功用與目 的何在?所以他呼喊道:「詩是什麼?若更定義的話,那該是我的靈魂離開軀殼 的告冸辭吧,那該是我的軀殼向靈魂絕望地呼喚的聲音吧。119」而詩人短短幾年 對詩的摸索,感悟出「詩人最大的痛苦在於不能超越自己。」所以在精神上,想 要追求一種絕對的真理,而創作正是探求真理的管道之一,所以杜國清認為詩人

「必須超越社會,超越物質,感情,道德和習俗,在絕對自由與舒放的情況下寫 作」,亦如同艾略特的詩將社會變成一片荒原,個人的真實與現實無法達至平衡。

在不平衡之中,詩人將思索並企圖寫出超越自己以往的作品,透過不斷地否定自 己,然後再開創出新的路徑。在開創的前提下,杜國清提出一味的仿古,如同「在 現代的雨傘下烘托幽古的微光,在回顧的絕望中,喚起歷史的回音:這在詩情上 是揉造,在創作上該是怠惰吧。」摒棄因襲,確實地去感受當下生命的律動,以 此為基礎的詩自然而然會形成一種合諧與秩序,進而具有絕對的價值,蘊藏著完 整的存在。透過追索詩是什麼,讓杜國清體驗詩起於「情緒」以及「深刻的體驗」, 所以序末他寫道:

詩由表現而存在;我的詩表現獨特的我,無二的我;而表現真摯性基於生 活中某種戲劇性的人存在對於事物本質的掌握;如此物我相遇時發出的聲和光和 熱的一切就是詩了吧。我寫詩或許是命運,但在認命之後,我卻以生命的聲和光 和熱,為建立屬於自己的詩風而努力。120

早期的杜國清認為詩是一種靈魂的聲音,為人類的有限生命作一無限的延 伸。所以詩可以展現戲劇性的效果,讓萬事萬物與個人合而為一。這樣的訴求,

118 杜國清,<蛙鳴集後記>,《現代文學》17 期,1963 年 6 月 15 日,頁 43。

119 杜國清:《島與湖》(豐原:笠詩社,1966 年 10 月),頁 1。

120 杜國清:《島與湖》(豐原:笠詩社,1966 年 10 月),頁 3-4。

影響著詩人往後的詩觀與創作。

生活在詩中的杜國清歷經十幾年的摸索,「詩是什麼?」的種子隨著詩人的 經歷,逐漸勾勒出詩的定義以及詩人為什麼寫詩。在《雪崩》的自序中做出了假 定:「詩是詩人根據語言和經驗使用文字創造出來的一個存在想像中的美的世界。

121」有別於以往,杜國清在此時摸索出較為具體的詩論,在序中以此假定開展出 五點詮釋122,主要是透過自我創作的經驗以及文字、語言的特性,歸結出三點討 論創作的要點。首先,要成為一首詩,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因為語言本就是用 來溝通的工具,所以雖要表現一種超現實的境界,還是要根據語言去創造出「難 解」的詩,而難解並非不可解,就如同畢卡索的畫中的牛臉、窗戶、女人,雖然 難解,但不是一片空白或是一片黑暗,而是畫家運用精鍊的畫法,把某些概念串 聯在一起。詩也是如此,但概念從何而來?則必須根據自然與現實,也就是所謂 的經驗,將之攫取成為詩的材料,最後用心靈點畫以成為美的世界。而豐富的心 靈,則要靠不斷地磨練以及閱讀其他詩人的詩作,將自己的創作再創作後成為傳 統,然後再創下一個新境界。第三個層次則是探討文字形、音、義的特性,像是 古詩以歌詠為主,所以較為重視音和義的部份。杜國清認為了解過去的用法是不 夠的,還要著重文字「形」的部份。而現代詩以白話文為主,跳脫了過去固有的 形式,呈現活躍的精神活動。不過使用白話文作為詩的表現卻易流於平鋪直敘,

所以杜國清認為若要在「我手寫我口」的基礎上寫下「美的世界」,就要透過鍛 鍊字句、暴力、意象、戲劇性,才能創造一種與實際有距離的詩,突破日常語言 的現實性。如此,現代詩才能呈現一種流動的生命感,更能表現出詩的生命力。

班雅明在二十世紀初體認到這是一個靈光消逝的年代,獨一無二漸將消失,每個 人開始安逸於腦中的惰性。所以杜國清也體認到詩若要成為創造的一種,就要將 失去的「刺激」喚起,才能為哀愁鬱悶已久的心靈注入活泉。所以創造就要打破 常識、傳統、意識的惰性、現存的表現形式、固定的格式、修辭等,而打破既定 的規定,人將要改變習慣,腦細胞將會受到衝擊,激發出的火花更是耀眼。

121 杜國清:《雪崩》(台北:巨人出版社,1972),頁 2。

122 五點詮釋分別為: I 根據語言,II 根據經驗,III 使用文字,IV 創造,V 想像的世界。杜國清:

《雪崩》(台北:巨人出版社,1972),頁 2。

二、為什麼寫詩?

對外詢問詩是什麼後,詩人打破了固有的形式,體認若寫詩被框架原則限 制,將變成無意義的作品。杜國清認為詩是一種創新還不夠,他開始疑惑詩人為 什麼要寫詩?這些問題,如同是在追求一種形而上的境界,可以找到答案,但答 案仿佛又稍縱即逝。所以杜國清在<傳道者亞瑟的酒歌>中寫道:「讓我們乾杯 吧,舉起這半透明的杯舟/在黑夜嘈嚷不休中向自己開航/穿過暗礁和漩渦,歸 向寂滅的終港123」,尋找、探問詩的過程,將會遇到暗礁與漩渦,不過詩人還是 不斷地去嘗試創作,歷經跌跌撞撞產生的痛苦之後,才發現詩中的樂趣,用以回 答詩人心中為什麼寫詩的疑惑。所以詩人在《雪崩》的序中,第二部份羅列了一 百多條寫詩的樂趣124,以現實的概念去呈現超現實的世界,說明其中雖會經過波 濤洶湧的地帶,但終究能找到樂趣,例如:「46 是白蛇娘娘在雷峯塔外寫生,許 以在旁邊抽著雪茄看白蛇傳的樂趣」。從此樂趣觀之,傳統與現代事物,不僅僅 是對立也是結合。原本的白蛇傳中的白蛇娘娘自封入雷峯塔後,不得與許仙結合。

然而此處的白蛇娘娘跳脫出雷峯塔外描繪雷峯塔,而許仙在一旁抽著現代才有的 雪茄,揶揄著傳統的故事。傳統不僅僅是過去,透過詩則變成一種素材。除此之 外,在 19、20、26 的樂趣中,直指詩是「波特萊爾吸乾了老娼婦的奶然後匆匆 地上教堂的樂趣」、「艾略特吃了牛排以後坐禪的樂趣」、「是西脇在鷄子裡到處尋 找奇蹟而發現沒更奇蹟是最大的奇蹟的樂趣」,透過閱讀其他詩人的詩作,從中 亦能獲得靈感的樂趣。所以詩能夠給予哀愁的靈魂娛樂,作者透過寫詩,靈魂得 到昇華,受者透過讀詩,靈魂得到安慰。對於杜國清來說,具有這些條件的詩,

才是有社會價值。

有價值的詩,可以營造出一種想像中的美的世界。人利用想像將自然連結 的兩種概念拆解,又可以把本不該聯結的概念串連。所以,杜國清認為詩作中的 諷刺感與超自然感,也是想像的產物,人類的靈魂藉此感到驚訝產生樂趣,因為 在哀愁的世界中,可以對現實施與報復而得到安慰。故杜國清提出,詩學中的三 昧—「驚訝,諷刺,哀愁」125。透過想像得到的刺激而製造出的「美」,可以從

123 杜國清: <傳道者亞瑟的酒歌>,《島與湖》(豐原:笠詩社,1966 年 10 月),頁 91-98。

124 杜國清:<自序>,《雪崩》(台北:巨人出版社,1972),頁 19-26。

125 杜國清:<自序>,《雪崩》(台北:巨人出版社,1972),頁 16-17。

兩方面分析「想像」所呈現的特色。從文字層面來看,因字本具形音義的特色,

則可形成「視覺美」、「聽覺美」、「意義美」。而從人的感受性方面,則具有知性 的美—「知覺美」以及感性的美—「感覺美」與「情感美」。所以好的詩就要能 自然而然呈現這些形而上的感受,進而達成一個完整的世界。

至此,我們可以看見早期杜國清會去思考詩的本質,歸結出詩最主要表現 的是「想像的美的世界」。一開始透過詩人的想像,作品產生出來由讀者閱讀後,

則變成了讀者的想像世界。所以這之中正好呈現「詩人與宇宙」、「詩人與作品」、

「作品與讀者」、「讀者與宇宙」的互相關係,但是杜國清多所著墨的還是在於作 品本身的意義以及詩人與宇宙、作品的關係上。對於讀者的部分雖有關注,但主 要還是以詩人需要創作的觀點去尋找寫詩的原則。如其後來所寫的<人間要好詩

「作品與讀者」、「讀者與宇宙」的互相關係,但是杜國清多所著墨的還是在於作 品本身的意義以及詩人與宇宙、作品的關係上。對於讀者的部分雖有關注,但主 要還是以詩人需要創作的觀點去尋找寫詩的原則。如其後來所寫的<人間要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