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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的復活與再造

第五章 抒情的浪漫與穩重

第二節 空間的復活與再造

一、活著的故鄉

當人成長到一個階段時,往往會回過頭去,追憶自己的過往,特別是在人 離開故鄉,離開熟悉的場景的狀況下,人為了要找尋安慰,找尋逝去的家屋,則 會透過思想、書寫來建構心中的家屋。杜國清曾言:「『童年憶影』所表現的是我

206 杜國清:<夢緣>,《愛染五夢》,頁 163。

207 杜國清:《愛染五夢》,頁 179。

童年時代的一些廻聲和片影。在我開始深切地體味到人生的哀愁時,我不禁懷念 起童年來,而孕育我童年的故鄉及其一切也喚起了我無限的思愁208。」這也代表 著杜國清在空間移動的過程中,他感受到壓迫,以至於他再次的思索「地方」。

杜國清仍舊本著哀愁的個性,寫下童年的記憶,而「童年憶影」的第一首 詩<寄生蟹>:「沙灘上一隻赤裸裸的寄生蟹,/在尋找著,尋找著牠的身殼;209」 就道出詩人這生的命運。此首詩,時間從白天到夜晚,也可視為人的一生。寄生 蟹就如同詩人的自比,赤裸裸的存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斷的尋找,尋找一個空殼,

好容納與日俱增的回憶。他要尋找新的世界,縱使被他丟棄的空殼中正迴響著過 往的歡笑,時間的無法回歸,使得他必須透過回憶與想像,才能恆久存在。

是什麼地方如此引他思念?從杜國清的<鄉愁>,看見中台灣的傳說,熱 烈的太陽,以及雞群的追逐與鷄屎的飄散,孩童的嬉鬧聲,故鄉的顏色、味道、

聲音都吸引著他,不得不在他的腦海中重播好幾回。

<鄉愁>

大甲溪邊那遼闊的黃色土原,

自古鼎立著三個葫蘆形土墩;

傳說中那三個葫蘆墩的口裏,

經常冒著白煙從日出到黃昏。

太陽光傾注在這三個葫蘆裏,

附近村落因此經常發生火災;

於是前人開一條河從中穿繞,

葫蘆的乾土上才長出花草來。

為了求神保佑這一片好風水,

前人又在墩下建造了土地廟;

廟前常更老人在拉琴或清唱,

兯雞母雞也常來拉屎或撒尿。

208 杜國清:<自序>《心雲集》(台北:時報,1983)頁 13。

209 杜國清:<寄生蟹>《心雲集》,頁 18。

在廟前壓抑哀憂的古琴聲中,

幾個小孩搧著彩色的紙牌玩;

長扇兯主的眼睛裡沾滿鷄屎,

卻將諸葛的八陣圖一手搧翻。

童年貼滿了多彩多樣的牌面,

在回憶的輪盤上一再旋轉著;

少年的心葫蘆滿懷鄉土的熱,

鄉愁從中穿繞像故鄉那條河。

此首詩分為五段,每段有四句,每句皆有十二個字,偶句皆會押韻。如同 一部電影的幾個片段,首段,帶出煙霧繚繞的大甲溪傳說;第二段則是神在這荒 蕪的大地,開始注入了生命;第三段呈現萬物和平相處之感,人因為敬畏,所以 替神明建廟,老人悠閒唱歌,而鷄群也不受限制的在人群旁奔跑。而第四段從琴 聲透露出哀憂之感,是老人在感嘆時間流逝,也感嘆年華不在。所以詩人回憶時,

那琴聲已被賦予憂傷的樂音。而渾然不覺的孩子,非但沒有體會到那哀傷的琴聲,

反而將嚴肅的中國古典傳統的故事沾上了鷄屎,成為一種遊戲。詩人透過孩子的 遊戲,來譏諷現實的嚴肅。最後,像是電影的結束片段,紙牌像是輪盤旋轉著,

而鄉愁與時間也不停的轉動與流動。

「這些印象和夢境,使得我們相信我們活在幸福當中210」,詩人利用鄉村景 色的描寫,帶出心中抽象的鄉愁,也因為重述過去,使得他能化解那份哀愁。詩 人也曾在<小鎮211>中寫道商家販賣的景物,如「一家的泥墻在朝風中/破露出 花絮一般的稻殼:/賣的是草鞋竹笠和畚箕」,不過他也描繪出「一家的屋頂在 烈日下/洋鐵皮烤焦柏油的氣味:/賣的是以草棒糖和甘蔗」,以及「在這沙塵 終日飛揚的小鎮/少年提著木造的小冰箱/舔了又舔嘴唇又再叫賣」,所以那個 城鎮還交雜聲音與味道,建構出一個現實與非現實的交界,使之產生迴聲,雖然 超出了「圖繪式的幾何學」的範圍,但是卻能立體呈現台灣當時的景貌,更能引 發相同記憶的共鳴。

210 巴舍拉:<第二章 家屋和天地>《空間詩學》(台北:張老師,2003)頁 127。

211 杜國清:<小鎮>《心雲集》,頁 37。

充滿記憶的故鄉,回憶當然不僅止於此,杜國清在「童年憶影」中,不斷 地刻劃當地的氣候、人文,還有他當年的身影。

<日子>

冬日天亮前在三岔路口邊 那個賣杏仁茶的卸下了擔子 攤出三四張竹椅點起電石氣燈 然後縮成一團坐在那兒打盹兒

秓日的一個午後 那個大脖子的男人 提著灑水壺和竹鞭子

趕著一頭老豬兯從鎮上經過

夏日黃昏在路邊的水果攤前

那個穿著背心的小伙子站在矮凳上 一把柴刀壓住豎在前面的甘蔗 然後翻起刀來,剎的一劈 將甘蔗削去了半截

春日的一個月夜

那個不知道生活滋味的少年 坐在池圖邊扔著小石子 一次又一次地將月亮砸碎

那是一個熱鬧的城鎮,隨著季節的變換,上演不同的劇碼。杏仁茶的攤販,

為了生計在寒冷的冬天還要出來工作,微微的電器石燈光,成為一丁點的安慰。

秋天,是個肅殺的季節,老豬公如同被驅趕赴刑場般的經過,周圍響起大脖子的 男人的吆喝與豬公的哀鳴。夏日的台灣,是個水果王國,路邊正在上演精彩的剖 甘蔗秀。在這為生計忙碌的城鎮中,惟有一個少年,不用擔憂生活的詩人,正把 玩池塘的月亮。亦或是學習李白,暫時忘卻現實的殘酷。

杜國清以成年的角度去描寫童年的日子,此時才發現,當時熱鬧城鎮的大 家原來都是為著生計在奔走,當時的自己雖然困頓,但相較之下還是幸福多了。

杜國清上大學前要幫忙家裡的生意,或許他曾經埋怨過,但是回過頭來思考,發 現其實自己當時只是不識生活甘苦的孩子。詩人在<颱風212>中,他使用孩童的 視角描寫台灣特殊的氣候現象,將颱風擬人化,使得此首詩帶有童趣,甚至還帶 點譏諷的口吻去回憶當時的情景。人人在忙著釘木板、放石頭,而那少年仍舊執 著於他的紙輪與風車。

當颱風帶著一羣僂儸 在鎮上翻觔斗

黏蠅紙吊在客廳裏微幌着 抗議的蒼蠅仍在憤憤微鳴 竄進來的風仍感到陣陣眩暈 卻到處吆喝搜索

神明仍然一心不亂地保持著 對付人間的臉色

那強勁的風,為沉悶的城鎮,帶來更多的不安,悶熱的氣候,使人感到暈 眩。而蒼蠅的悲鳴,為這流動的景象帶來凝滯的憂鬱。而在孩童的眼中,大人所 虔誠膜拜的神明,仍不改容貌的安坐在神壇上,仿佛與這無理的颱風是同夥似的。

所以詩人說:「少年爬到神壇的桌底下/一個人在對彈著/燦亮的兩顆/玻璃珠」, 這呈現詩人年少叛逆、執著的短暫時刻,雖然嘲笑大人膜拜神明,但躲在神桌底 下的他,不也是希望神明保護他不受颱風與大人的干擾。

<風箏213

揀來冰棒的竹枝子構成骨架,

撕下習字紙,用飯粒當漿糊,

繫上線再用碎布結一條尾巴,

212 杜國清:<颱風>《心雲集》,頁 24。

213 杜國清:<風箏>《心雲集》,頁 33。

少年就在路邊跑起風箏來啦!

那是個喜歡逆流而游的蝌蚪,

少年用繩子帶著他沖過雲浪;

那是個愛隨白雲流浪的天使,

少年用繩子給牽住怕他迷失。

那是瘦陀螺型的少年的美夢:

思念的線越長現實的風越大,

在回憶的天空中,越飛越高,

而童年之情卻是,越遠越緊!

鄉村長大的孩童,不曾忘記自己親手做的玩具,詩人回憶曾經用冰棒的棍 子、習字紙、飯粒、碎布做過自己的風箏,在那個窮困的年代,利用身邊的東西,

就能夠做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風箏。不像現在的玩具,大量的塑膠製品,還要 檢驗是否含有毒物,被機器複製的風箏,能帶給孩子什麼回憶?而當年的詩人,

拿著風箏,因為要讓它飛的高飛得遠,好像越高越遠,就能達到美好的境界,回 憶放風箏的日子,就好像回憶自己追尋夢想的過程,詩人必須逆風才能飛揚,線 越放越長,就如同詩人的留學路程,越走越遠,從日本到美國,但是思念家鄉的 心,卻是越來越緊。

<傷214

一隻脹破肚皮的青蛙 躺在少年的掌心

一隻捻斷翅膀的蜻蜓 爬著少年的手臂

一隻折斷了腿的蟋蟀 擋在少年的腳前

214 杜國清:《心雲集》,頁 41。

那天,少年的手冰冷 滿身泥巴,像個傷兵 在晚風中,提著手臂 拐著腳步寂寞地回家

《童年憶影》的最後一首詩,傳達少年帶著傷回家的意象。殘破死亡的動 物,是孩子遊戲之後的結果,所以躺在少年的手心,即使斷了翅膀,也要沾附在 少年的手臂,而斷了腿的蟋蟀,還要擋住少年的路。這暗指寫作此詩的作者,身 處異地,猶如受傷的動物昆蟲,想回家但卻已傷痕累累。而最後,更明白道出,

追憶這童年,讓詩人感到他翻滾在這塵世中,沾滿了泥巴,而年歲增長,想念家 的心情,卻日益加重,此時更感寂寞與淒涼。

童年的回憶,讓他重新溫習了那個充滿歡笑、叛逆、飛翔、挫折的年代,

或許那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年,仍倔強的微笑著。他從台灣出發,但過著有如流浪 的生活,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適應環境的衝突,但倔強的笑容下卻是對現在和未 來充滿悲苦情感。《童年憶影》正是詩人於民國 61、62 年寫作的詩作,也是他剛 到美國求學沒多久的時間,詩人說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他特別的想家,或許 也因為那時的臺灣在面臨外交挫折,所以他身在美國也有「流亡」的感受,所以 透過書寫記憶中的家屋,藉以尋求歸屬感,用以面對這個殘酷的政治現況。誠如 他在<懷鄉石>中所說:

萬水千山 滾過 一顆殘岩 傷痕累累

萬水千山 滾過 一顆殘岩 傷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