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抒情的浪漫與穩重
第一節 因愛而哀、因哀而愛
不斷追求詩的本質後，杜國清認為「美」是最高境界，而他又指明「哀愁」
最能表達出他追求永恆的體悟。杜國清曾說「人因愛而哀」，而哀不僅在中文上 也與愛諧音，日文也皆為あい，可想而知，杜國清將藉由這個主題來傳達他內心 的澎拜。然而，愛情就如同飲食，會經歷不同的時期，第一個時期是自己沒什麼
165 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中國文哲研究集刊》33 期，
2008.09，
頁 77-137。
166 陳千武：＜光復後出發的詩人們＞，《笠》112 期，1982.12，頁 16-18。
飲食能力，所以必須要靠別人餵食，到自己終於學會使用餐具進食；第二個階段，
是身體開始發育，會自行尋找身體所需的營養；第三階段是開始了解自己的嗜好，
並且培養出自己的品味167。而杜國清的愛情詩也可以分成三個階段，從早期的愛 情詩，是遠觀而不敢有所作為，到第二階段開始尋找愛情中自己的角色，而第三 階段則是了解了自己的嗜好後，產生自己對愛情獨到的品味。
一、 羞澀的青春
從《蛙鳴集》的＜無弦詩箋＞開啟了杜國清追求愛情的一扇門，他引用了 B.Russel 的詩句「The good life is one inspired by love, guided by knowledge.」因為 知識的引導，他進入了台大校園，更因為愛苗的萌發，讓他對生活有所期待。如
＜一瞥＞：
雲飄逸，藍天俯視妳 風撫揉倒映著美影的池圖 黃蝴蝶啊，獵取妳偶來的一瞥 攝於清澄的池面
於靈魂的窗前
一張難忘的底片
以愛慕以戀情沖洗……
妳純真的笑 輕搖池上的睡蓮 輕搖多夢的春水
黃蝴蝶啊，以一池的清澄 一池的傾心
我仰望妳。
167 郝明義於《閱讀者》中將閱讀當作飲食來談，筆者於此發想愛情與飲食也有所關連。(台北：
網路與書，2007)頁 50。
黃蝴蝶在他的＜無弦詩箋＞中佔據一半的篇幅，因此筆者稱之為黃蝴蝶系 列。在這系列的詩中，詩人一開始被女子的形態所吸引，特別是因為衣著顏色，
杜國清稱之為黃蝴蝶。再加上詩人站在遠方觀察，不敢有所動作，所以對於詩中 所述之人只有片面的影像。黃蝴蝶的笑容不僅與池邊景色融為一體，更打動詩人 的心，讓詩人魂縈夢繫。
池塘將黃蝴蝶的倩影攝下，但那一抹微笑卻深刻的印在詩人的腦海，透過 照相機的原理傳達窺看的影像，甚至在詩的最後一句，雖是仰望，但其實是詩人 看著映照在池面的倒影，有天空有雲朵，仿如是仰望時的情景，而仰望一詞也表 示著詩人因被黃蝴蝶的姿態吸引，久久不能離去，甚至要以「愛慕」來沖洗這難 得的一幕，也把抽象的情感，藉由照相機的原理，具體表現出來。
而黃蝴蝶系列，大多展現從旁觀察，詩人加以想像的情景，而大學短暫的 時光，面臨了離去，從詩中可以看出詩人沒有與黃蝴蝶進一步的發展，所以對於 離別在即，詩人只有懊悔與感嘆。
＜當黃昏如此蒼茫＞
我看不到妳，當黃昏如此蒼茫 白楊的背脊裸露在風中
如殘落的斷柱爬滿了斑駁 愛的枯竭，葉子落了
隨懊悔俱去，我秘密解貼的記憶
我看不到妳，當黃昏如此蒼茫 園裡的孤寂繁衍的牆角都長了苔鬚 鐘樓衣著冷風，衣著晚暉
逐漸龐大的樓影，壓覆我 如憂愁，黃蝴蝶啊！
如愛戀，我的心重如落蒂的葡萄 我怕看到黃昏後的柳綠、花紅……
即將要離開校園，相對的也將會看不見黃蝴蝶的身影，如同黃昏帶給人一
種蒼茫感，所以愛也逐漸枯萎，只剩記憶。在黃昏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夜晚，夜 晚的校園是孤寂的，只剩台大校園的傅鐘於夜晚佇立在風中，而冰冷的景物，帶 給詩人沉重的思念，思索著這暗戀之情，是否也該放下。然為什麼詩人裹足不前，
或許是受到保守的年代影響，又或者是詩人自卑心作祟，詩人怕什麼？他怕看見 黃昏後的柳綠、花紅，這可以解釋成詩人臆測黃蝴蝶可能名花有主，所以只能將 這哀愁、愛戀如落蒂的葡萄墜落。
雖然黃蝴蝶引詩人有許多聯想，讓詩人的心湖，引起陣陣漣漪，但都比不 上曾經在文學院的樓梯相遇的時刻，那樣令人害羞。
＜樓梯＞
妳憑樓梯立
花園裡的茉莉在細語
妳憑樓梯立
雛菊綻開微笑獻給你 悄悄地從妳背後走過
我躊躇 躊躇於前面的階梯
我想輕輕地告訴妳 同妳攀登 登上層樓
樓的那邊更我種植的花 樓的那邊我的回憶很瘦
我躊躇 前面是鋪玉的階梯 一雙沾泥的皮鞋為我嘆息！
在樓梯偶遇黃蝴蝶，黃蝴蝶的出現，如同伴隨著花香一同到來，同樣路過 的學生，如同雛菊般也比不上黃蝴蝶的美麗，但是詩人羨慕的是，雛菊可以用微 笑與黃蝴蝶示意，但詩人只能在階梯上躊躇，這時詩人的腦海中想必是閃過很多
念頭，想要問問她是不是也是文學院的學生？是什麼系級？不過詩人並沒有付諸 行動，因為自卑膽怯的心情在作祟，所以就連黃蝴蝶踩過的階梯也成了玉階梯，
他只能望著髒汙的皮鞋嘆息。
從杜國清早期的校園詩作來看，這時期的作品善用科技、景物，以詩人生 活經歷的人、事、物，來做感情上的抒發。從中可以感受抽象與具象間轉換的樂 趣，也可以感受到情竇初開的曖昧、害羞。甚至從中可以體會到詩人，他在愛情 裡，總是扮演自卑、呢喃的角色，猶如鐘樓裡的怪人。
二、 愛的原罪
離開了大學，杜國清對於男女情愛，產生更深層的體悟，所以在他的愛情 詩中，可以看見女性形象多元。尤其是在與陳千武《剖影詩稿》唱和的《伊影集》
中，兩位男性詩人的作品透露出，男人無意識中的女人性格與形象。透過書寫，
可以看見男性詩人迷戀真實擁有女性身體的女人，也反映男性的價值觀，所以「內 在的女人」傳遞「本我」的重要訊息。拉康(Lacan, 1949-1977)提出「鏡像階段」，
認為嬰孩經歷此階段，才能形成自我，擺脫支離破碎的身體和人我混沌的世界。
所以書寫女性，或是描寫情愛的糾葛關係，就如同營造出一種「異質空間168」， 讓詩人逐漸形成自我的憑藉。以下即分成三個階段，從看見與想像他者開始，到 揉雜陰性與陽性特質，甚至是社會不容許見光的愛慾，皆可發現杜國清在愛情詩 中被壓抑的浪漫性格，以至於杜國清不斷地寫作愛情詩，同時詩又展現哀愁的境 界。
(一) 女性想像
女性自古以來時常被視為一個被觀看以及男性慾望的對象，如纏足的意義，
就是為了讓男性可以欣賞小巧的足部，且走起路來還搖曳生姿。誠如榮格的阿尼 姆有四種原型，男性在書寫女性的時候，會展現對女性的原始慾望，反映對美的 追求。陳千武很明確的在《剖伊詩稿》的後記中寫著：「一位少女的感情惹起了 我，使我寫成這一系列的小品散文詩169」，因為透過女性的身體與姿態，一個原
168 是另一種真實空間，兼具有像虛構地點般再現對立或扭轉現實位置的功能，如：療養院、醫 院。若是文學中的異質空間就是創造了一個幻想空間以揭露真實空間的虛偽或創造更完美的真實 空間以對比現存空間的汙濁病態。
169 陳千武：《剖伊詩稿》(臺中：笠詩刊，1974)，頁 65。
始的慾望引發一連串的創作，並且扣連著現實批判170。然杜國清則是透過《剖伊 詩稿》寫出一連串相同題名的組詩，使用不同的角度去觀看與處理對於女性的慾 望。
組詩第二首即以＜夜＞為題，女性如花一般分泌芳香也分泌體臭，在朝陽 來臨之際，轉換於淫蕩與莊重之間，彷若雙面人般。而第三首則以＜花＞來顯示 女性最吸引男性目光的三個部位，一為髮飾，二為胸部，三為恥部，分別使用月 亮、白鳥、蜂房來比擬，呈現古典的裸女圖像。第三段寫道：「……成熟的男人 知道怎樣／使她開花 一次又一次地／直到秋野上一棵枯樹／被風颳倒」，呈現 女人與男人結合，才能達致陰陽合一的完全境界，但是最後一句的颳倒，卻又要 展現男性的破壞力，不能讓女性的特質太過彰顯，展現傳統的價值觀。
女性擁有的特質是男性所沒有的，透過想像某些部份會被男性放大甚至誇 大。如：
＜影＞171
她將自己的影子 豎立在壁上 双手握着乳房
給自己的形體 欣賞
她將自己的影子 幻想成男人 於是 熱撫着 自己的臉和胴身
她操縱自己的影子 在臥室賣弄萬態 在壁上精選千姿
她喜歡用影子談戀愛
170 李魁賢認為桓夫的《剖伊詩稿》展現活生生的追求，像注入整個精神、生命，同時也是對現 實的掙扎。＜詩學三昧的探索者＞收錄在《心雲集》(臺北：時報，1983)，頁 167。
171 杜國清：《伊影集》(臺中：笠詩刊，1974)，頁 77-79。
在一個幽靜的長巷，背著夕陽 她叉開兩腿站立着
男人一走近，頭先被吞進去 兩腳在她的腿間 踢動
她 笑了
男性想像女性身體的時候，只有輪廓、臉、身體的曲線、雙腿，這些足以 構成吸引的動力，彷彿作為女人的影子，觀看女性擺弄自己的身軀。而本詩表達 女性在慾望的表現是有權力且具侵略性的，尤其是當女性與影子談戀愛的時候，
男人靠近是被「吞」進去的，而且男人的腿還不時的做掙扎式的踢動，最後的「她 笑了」帶著詭譎的氣氛，而且還把男人視做影子，消失的意味不言而喻。所以雖 然詩人展現女性的主動，卻顯現男性對於女王蜂的恐懼感。
而第九首的＜風＞172，則描述女性如風般，一個顧盼一個轉身一個繞舌，
都能造成男性心中的風暴，搔首弄姿眨著眼搖著頭，更能撩起男人心中的慾火，
翻攪男人身體的血液。這裡不僅寫女性彷若萬惡淵藪，更寫出男性那被壓抑已久
翻攪男人身體的血液。這裡不僅寫女性彷若萬惡淵藪，更寫出男性那被壓抑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