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抒情的浪漫與穩重
第三節 譏諷與驚訝的相遇
譏諷一直以來都是詩人針貶時政,思考問題的利器。中國傳統文學中,以 譏諷來寫詩的有杜甫、蘇東坡等,來寫出政局影響下的人民悲苦,用以警惕或勸 誡君王的用政。一直到現在台灣詩壇中,也可看見詩人採用譏諷、暗諷的方式來 引起人民的覺悟。杜國清在詩學三昧中,強調譏諷的重要性,因為詩人也是生活
在這個社會之中,有責任也有義務讓生存的空間獲得進步成長的可能。
杜國清曾形容詩人是齒輪間的砂礫,時時發出噪音,目的是為了要抵制那 隻看不見的手,反映出當時的台灣處於一個受到操控的時代。同時生存在社會中 的民眾就有如齒輪般,不停的運轉與相承。所以他寫道:
大齒輪咬住小齒輪 小齒輪咬住更小的齒輪 繞著世代相承的軸心 共為理想的未來 轉動
而那看不見的手啊 一招一揮 竟更一群 更齒無唇的微笑隱現 竟更一把匕首 於中午
刺死老嫗又刺入 帅女的心臟……
神啊 您是唯一目擊的證人
齒輪與齒輪間的相互咬合運作,本該相安無事,但是竟然會出現匕首,傷 害老弱婦孺。後來施懿琳於<從笠詩社作品觀察時代背景與詩人創作取向>一文 中指出,此詩以林宅血案為出發點。這是一件震驚台灣社會的事件,後來也牽扯 出其他的政治事件。而此詩主要是諷刺「看不見的手」,縱使沒有確切抓出兇手,
但是詩人相信天上的神必定會看見一切。
在那墮落政府當局裡,有的齒輪早已失落、腐敗、謀叛、貪污,不再為理 想轉動,而發覺的台灣人,卻都固守本分,保持沉默,因為有齒輪還在適應新的 環境,有的齒輪還在學習新的語言,有的齒輪敢怒而不敢言,所以此時詩人只能 將所有的不平,交給神來審判。同時詩人透過齒輪來表示,在台灣的芸芸眾生往 往看不見那背後的國家機器,或者任由看不見的手擺布。因此,杜國清體認到詩 人若真關心生存的社會,則有必要成為齒輪間的砂礫:
詩人是齒輪間的砂礫 時時發出不快的噪音
杜國清展現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態度,試圖諷刺看不見的國家機器,他讓齒 輪不是默默的運轉,而是要發出不平的聲響,為時代寫下證詞。在杜國清留學於 日本時,他曾寫下<一九七二˙日本217>,描述日本人喝醉酒的醜態,以及身上 所穿的服飾以及佩戴的飾品,來諷刺日本軍國主義的思想。同時,詩人也曾藉由 書寫「熊貓」,諷刺中國大陸忽視動物的天性,而運用熊貓來進行外交工作。詩 的一開頭,各朝代的君王更替,意味著中國的歷史、文化、背景不斷的變化。中 國特有的熊貓,也像是從神話中演變出來的,看似珍貴,但卻淪為外交的工具。
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 青鳥沐浴著西天的霞光 西王母早就禿了頂掉了虎牙 一咳嗽 世界各地竟發聲海嘯 一哼聲 世界各地竟發生地鳴
康康和蘭蘭在東京 和日本猴競演雜耍 新新和琳琳在華盛頒 豎起耳朵收聽洲際廣播 芝芝在倫敦拒絕了安安的愛 安安在莫斯科患著間歇性的感冒218
詩人使用神話傳說來比擬中國大陸 1970 年代時的政局,已由「西王母」掌 權,而這西王母是怪獸的綜合體,雖相貌垂垂老矣,但只要小小的哼聲、咳嗽卻 仍可以影響世界的變動。由此可見,當時中共的權勢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而運 送出去的珍寶—熊貓成為外交的工具之一,他們在東京表演,在美國適應當地的 生活,在各個國家中代表友好的象徵。誰也沒想到,熊貓竟可以代替中國進行外 交工作。而詩的末尾說道:「東方一隻肉食的珍獸竟將/擎起半壁山河 跨海」,
217 杜國清:《心雲集》,頁 92。
218 杜國清:《心雲集》,頁 95。
這預言著中國大陸將能夠繼續的在世界立足。
這首詩也呼應著當今的社會議題,中國大陸於 2008 年將熊貓取名為「團團、
圓圓」送至台灣的木柵動物園,雖說是跨越兩岸破冰的禮物,但熊貓的名字所透 露出的意涵已不言而喻。從保護動物層面而言,人類常將自我意識加諸在無辜的 動物身上,讓他們以非自然的方式離開原生地,無非也是破壞自然環境的規律。
所以杜國清的諷刺詩不僅針貶時政,關懷社會,也諷刺人的自大與無知。
<嫦娥219>
─碧海青天夜夜心
正像亞谷船的影子嚇壞了海神 阿姆斯特壯的腳步驚嚇了嫦娥
數千年來第一次更男人來自三十八萬四千兯里 她的心情該是多麼的驚喜
遠遠的站在桂樹下手裡拈著淡黃色的花枝 她的微笑暗示著一種溫柔的矜持
而他,由於人類的無禮或是對妻子的忠實 竟沒向她打個招呼就擅自
撿起滿山滿谷的岩石
所謂岩石,只不過是臼裡到出來的殘渣 以及白兔數千年來堆積的奮而已
望著他那賊似的背影倉皇而去 她扔掉了花枝抱起身邊的兔子 一再吻著牠那三片的嘴唇……
李商隱寫的<嫦娥>,也是以人類的角度去想嫦娥應該後悔吞下靈藥,而 只能依靠想念來過日子。不過杜國清這首詩將科學與神話傳說相比擬,造成驚訝 的新鮮感。科學的思考與發展,與神話中所說的背道而馳。詩的首段,人類造出
219 杜國清:《雪崩》,頁 84。
第一艘船─亞谷船,使得海上不平靜。而後人類又造出太空船,一窺月球的面貌,
也嚇壞了嫦娥。詩的第二段,則是寫道阿姆斯壯與嫦娥的相遇,嫦娥滿心期盼著 男人到來,可是阿姆斯壯只逕自拿起岩石。雖然兩個不同時間的人物處在相同的 空間,嫦娥努力的展現姿態,但阿姆斯壯連看都沒看,一個是古典神話的代表,
另一個是現代科技的代表,當阿姆斯壯拿起糞,把糞當作寶時,有如神話與科技 的無法相遇,這也是詩人暗諷人類習慣以科學思考。
杜國清以此反諷科學的進步與實證,讓人類習慣自己就是自然萬物的主宰,
班雅明也認為在機器複製的時代下,人的靈光將會消逝,若人習慣於理性的思考,
這世界將會趨向黑暗與冷淡,所以詩人也透過《生肖詩集》中的十二種動物,諷 刺人性的醜陋。
<鼠>
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 只要樹更皮,穀更殼,屍體更棺材
只要人類更食物
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齒爪
……
只要咱們還想活著
在這地球上,我們抗議 人類誣告我們是人類的賊
在這地球上,我們控訴 人類妨礙了我輩過街的自由 影響了咱們繁殖的快樂
在這地球上,假如還更德先生的話 我輩願意在白天出來
和所更哺乳類動物競選
《生肖詩集》1971.6.29
就生物的觀點來看,人類應該要與所有的生物共享地球的資源,但是人類 卻獨霸自己的優勢,強取豪奪地球的一草一木,卻又還要殺害同是哺乳類的鼠。
人類以自己的生存準則去殘害他者,卻又不允許他者擁有生存的權利,所以第一 段和第二段的齒爪,彷若鼠輩們發出刮地板尖銳的聲音,如同舞台劇上的演員用 腳步踏出的節奏般,震撼著人心。最後,他們提到若是這世界上還有所謂的「德 先生」也就是 democracy,鼠輩願意出來與所有的哺乳類競選。最後一段,若是 以高高在上的角度觀之,會認為老鼠自不量力,但若是站在生物平等的角度來看,
每一個生物都有存在的權利,所以藉此,詩人諷刺人類所創造的選舉制度及自以 為是的霸道行徑。
杜國清也藉十二生肖中的動物反思人性:
還更孔子那老學究說什麼 苛政猛於寡人之治天下 當年在河邊看到小孩對著我
莞爾一笑我不是拔腿就往山裡逃?
……
最後請將我在森林月夜下的長嘯 錄音下來做為我的輓歌……220(虎)
虎的天性是肉食性的動物,有著吞牛、食人的氣概。所以孔子曾說「苛政 猛於虎」,形容苛政比虎還可怕,旨在說明殘酷的暴政比虎帶來的驚嚇,還要讓 人民痛苦。而在這首詩的老虎自白中,卻述說他也懼怕人類。最後順從的待在動 物園裡,還能有得吃有得喝,老虎則會呈現乖巧的狀態讓人參觀。最後,老虎也 交代自己死後會把遺體捐出,變虎皮成為高級的裝飾品,這與原先的氣概成為強 烈的對比。這裡用以諷刺人流於安逸後,將會忘記本能,即使拋棄尊嚴也不足為 惜。
220 杜國清:《雪崩》,頁 105。
尾巴尖兒捲成環,套在枝上 一隻手臂像長藤一樣懸盪著 突然看到地上一隻母雞被強暴 驚鳴了三聲,古來的旅客 因此淚水沾裳
……
他帶著一頂周兯制定的帽子
穿著一件燕尾禮服前面開著兩著兜兒 伸出手來和小孩兒握握手
然後將那紅紅的屁股朝向觀眾221(猴)
杜國清在<猴>詩裡,運用中國漁人傳唱的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 聲淚沾裳」,旅客聞猴子的叫聲,以為是哀悽的母猴的哭聲。在此詩中卻指出,
原來只是看見母鷄的叫聲,意在諷刺人類的自以為是。而在詩的最後一段,敘述 猴子學人帶著帽子,穿著人類的衣服,卻還是展現動物的本能,用另一種方式呈 現「沐猴而冠」,用以譏諷人虛有其表,仍不改鄙俗的本質。
每天這種兯事過後 仍然穿著那豪華的制服 在牆角下
啄出一粒米或鍋巴 發出男性的低音
……
只要她一走近 斜顛顛地斜顛顛地 就要騎上去222(鷄)
早上公雞的啼叫有如太陽的使徒,辦完公事後雖然身穿華服,還是循著本
221 杜國清:《雪崩》,頁 117。
222 杜國清:《雪崩》,頁 119。
能去做滿足自己慾望的事,造成城牆上的太陽使徒與牆角發出的男性低音,形成
能去做滿足自己慾望的事,造成城牆上的太陽使徒與牆角發出的男性低音,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