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保障性自主」框架與「保衛風化」框架的對決（1994-1999）
第二節 「保障性自主」與「維持治安」框架聯手進擊
248前揭註，第 332 頁。
249在立法過程中林倖如律師即指出：「實務上有一個案例是這樣的，有某男性看了太多的 A 片，
他用的方式並非傳統的強姦行為，可是使女性受到的傷害可能比傳統的強姦行為更大，他可能是 以異物插入女性陰道或其他方式。這部分的犯罪，以前可能只能用猥褻罪來加以處罰，但事實上 這種行為的加害程度不比強姦罪輕……」。參見，立法院公報，前揭註 175，第 50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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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項 「彭婉如命案」成為修法契機
表面上是以反對「刑事特別法肥大化」為理由，實際上卻是對保障「性自主」
新法益的無法接受（如婚內強暴入罪化）、無法理解（如男人也可能是強暴被害 人），導致了 1994 年「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草案」立法討論的擱置與停擺。即便草 案對強暴問題採取的是較具妥協性的「性別中立」構框，想要以「保障性自主」
框架來取代舊刑法的「保衛風化」框架，似乎面臨了保守勢力的層層阻礙。
為強暴法律改革帶來曙光的，竟然是婦運者的鮮血。1996 年，台灣社會爆 發了「彭婉如命案」。11 月 30 日，民進黨婦女發展部主任彭婉如，前往高雄市 參加民進黨臨時全國黨代表大會，在當天晚間搭乘計程車離開尖美大飯店後失蹤；
三天後，警方在高雄縣鳥松鄉發現彭婉如的遺體。
彭案的發生，挑起台灣社會對強暴犯罪問題的敏感神經。隨著媒體的熱烈報 導，社會大眾把焦點集中在治安問題與婦女人身安全問題上。搭著這波時事熱潮，
政治人物當然不會放過展演的機會，朝野各黨立委紛紛提出改革訴求。國民黨立 委潘維剛舉行記者會，要求立法院盡速通過她兩年前所提的「性侵害犯罪防制法 草案」。新黨立委朱惠良與謝啟大則分別主張訂定「性暴力犯罪 DNA 強制採樣條 例草案」與全面檢討刑法妨害風化罪章。民進黨立委王雪峰表示，除在刑法中加 重強暴犯的刑責外，也應參考美國加州對強暴兒童的罪犯施以化學去勢的立法例，
增訂將強暴犯累犯處以化學去勢的刑責。婦女團體則藉這個機會提出多項主張，
包括：要求各縣市政府立刻成立「婉如專線」，由各地民眾通報各地的治安死角，
還給婦女一個安全無虞的空間；各縣市政府並應成立治安防治委員會，二分之一 的成員由女性出任，並每月公布治安死角的查報情形，還給女性一個安全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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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婦女團體也要求政府針對婦女安全，應在一個月內召開「全國婦女人身安 全會議」，提出婦女人身安全政策250。1996 年 12 月 21 日晚上，婦女團體舉辦了
「女權火照夜路大遊行」，爭取婦女夜行權。
從上述女性立委及婦女團體的主張中，我們可以發現，受「彭婉如命案」影 響，強暴問題的「維持治安」框架變成了倡議改革的焦點，如何營造一個治安良 好、婦女人身安全受到保障的社會環境，成了政治人物與婦女團體的首要目標。
也是在「治安敗壞」的社會輿論壓力下，立法院再度進行關於「性侵害犯罪防治 法」草案的修法辯論。或許是兩年前的辯論，讓潘維剛等女性委員意識到，法務 部及男性立委較難接受的是婦女團體對強暴犯罪的重新定義。至於就避免被害人
「二度傷害」的配套制度方面，在 1994 年的立法辯論時未遭到太多的質疑與阻 礙。因此，潘維剛立委決定「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草案放棄挑戰舊刑法對強暴罪 的定義，而保全刑事訴訟法及其他行政法規，如此也可避免遭到反對者「特別刑 法肥大化」的批評。251抽離了刑法條文的性侵害犯罪防治法送審後，幾經斡旋協 調，於 1996 年 12 月 31 日正式通過。我國終於有了一部針對強暴問題、二度傷 害問題制定的專法，這部法律的誕生，是以一位婦運者的犧牲為代價。
第二項 1998 年的刑法修正案受「維持治安」框架影響
1996 年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的通過，某種程度使得女性立委們注意到刑法修 法的迫切性，范巽綠立委在立法院會中指出：
250聯合晚報，第 2 版，1996 年 12 月 4 日，「立委：性暴力犯罪立特別法重罰朝野先後舉行記者 會，指應大修刑法妨害風化章、增訂強暴累犯化學去勢刑責」。
251張錦麗，「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律師雜誌，第 212 期，第 28 頁，1997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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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十二月通過「性侵害犯罪防治法」以後，台北市即成立性侵害犯罪防治 中心，今年一至三月它所收到的性侵害案件已超過一百件。請各位想想，如果今 天尚未通過「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各縣市政府尚未成立性侵害犯罪防治中心，
這麼多層出不窮的暴力性侵害案件將由誰來處理？情況已嚴重至此，我們的刑法 竟仍不動如山。252
然而，除了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的影響外，真正引發刑法修改動能的，恐怕還 是因為整個台灣社會的治安問題亮起紅燈。事實上，90 年代末期讓台灣民眾人 心惶惶的原因，不只是彭婉如命案而已。彭案九天以前，台灣社會才爆發「劉邦 友血案」，彭案後五個月，驚動社會大眾的「白曉燕撕票案」又發生了。從 1997 年的 4 月到 11 月，白案兇嫌陳進興在全台各地流亡逃竄，並犯下多起強暴、搶 劫案，讓台灣民眾對人身安全的保障、社會良善秩序的維持，失望到了極點。1997 年 5 月 4 日，人本教育基金會、彭婉如基金會等 100 多個社會團體共同發起「五
〇四悼曉燕，為台灣而走大遊行」，由作家劉俠擔任遊行總召集人，以婦女、兒 童人身安全為主軸，希望為他們謀求安全的生活空間與成長環境。253
社會氛圍普遍有「維持治安」的需求，造就了刑法妨害風化罪章修正的契機。
1998 年 5 月，由謝啟大、潘維剛、葉菊蘭等女性立委連署，提出刑法「保安處 分」「妨害風化罪」「妨害自由罪」章（部分）修正說明書。此說明書在「妨害風 化罪」章的部分，是以 1994 年潘維剛所提的「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草案」為基礎，
而集結了更多女性立委、學者專家的力量。2541998 年草案對強暴罪的修正方向
252立法院公報，前揭註 247，第 329-330 頁。
253詳細參照「五月四日悼曉燕，為台灣而走活動聲明」，網路資料：
http://taiwan.yam.org.tw/womenweb/504.htm，2012 年 11 月 26 日造訪。
254參與團體包括台北律師公會、婦女救援基金會及現代婦女基金會，研究小組的成員包括王清峰 律師、王如玄律師、廖書雯教授、張錦麗教授、沈美真律師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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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與 1994 年的版本類似，同樣主張刑法要保障的是「性自主」個人法益，
強調被害人不限女性與擴大性交定義，對舊法「至使不能抗拒」要件與「告訴乃 論制」予以調整，肯認夫妻間強暴應予處罰。然而仔細觀之，1998 年的草案內 容與 1994 年版本有若干不同，如潘版草案第 2 條將舊法「不能抗拒」改為「難 以抗拒」，1998 年草案除了「難以抗拒」之外又加上「或其他違反被害人意願之 方法」；此外，1998 年草案認為「姦淫」一詞帶有放蕩淫逸之意涵，所以一律用
「性交」代替；1994 年草案第 8 條原本打算刪除強暴犯「因而致被害人羞忿自 殺或意圖自殺而致重傷者，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的處罰，1998 年的版本不但 恢復此項，還將法定刑改為「十年以上」；；1998 年第 308 條之十一濫用權勢強 暴罪較 1994 年版第 11 條新增了「教育、訓練」或「其他相類關係」；1994 年草 案第 12 條原本有亂倫強暴加重其刑的規定，到 1998 年卻刪除了；另為解決 1994 年「強制治療」規定立法不當的問題，1998 年草案新增第 91 條之一、之二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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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年代末期台灣社會重大刑案的頻仍，為刑法妨害風化罪章的修法提供了 機會。然而，我們要進一步追問的是，在社會輿論普遍有「維持治安」呼聲的情 況下，針對強暴問題的「維持治安」框架，是否影響、改變了原本從「保障性自 主」框架出發的 1994 年潘版草案？與四年前的潘版草案相較，1998 年草案的修 法方向，是否更受「維持治安」框架影響呢？
本文認為，比較 1994 年與 1998 年兩種版本草案的修正方向後，可以肯認「維 持治安」的社會需求不但造就了強暴法律修改的契機，「維持治安」框架也影響 了強暴法律的修法內容。從附錄一我們可以發現，1998 年版草案相對於四年前
255至於針對非妨害性自主的犯罪，起草 1998 年版法案的立法者立場是：不宜承認娼妓制度，對 色情行業應予嚇阻禁止（包括牛郎）、處罰公然猥褻之行為，但對散播猥褻物品罪採取限縮要件 的寬鬆態度、買賣人口行為惡性重大，應嚴厲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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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版本，有一個明顯的特色，就是「重刑化」。如舊法第 221 條強暴罪的法定刑 是「五年」以上有期徒刑，1994 年版草案第 2 條將法定刑降為「三年」以上；
1998 年版草案第 308 條之一又拉回「五年」以上。舊法第 225 條及 1994 年版草 案第 6 條，對於被害人乘其心神喪失或其他相類之情形不能抗拒而姦淫之者，都 是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猥褻之者，都是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而 1998 年版將此類情事列為加重事由，第 308 條之二第一項第三款及第 308 條 之五第一項第三款分別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三年以上十年以 下」有期徒刑。1994 年性侵害犯罪法草案第 9 條及第 10 條對姦淫或猥褻未滿十 四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或「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對姦淫 或猥褻十四歲以上未滿十六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或「三年 以下」有期徒刑；1998 年草案第 308 條之八及第 308 條之九，又將刑度拉高，
對姦淫或猥褻未滿十四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五年以上」或「七年以下」有期徒 刑，對姦淫或猥褻十四歲以上未滿十六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
對姦淫或猥褻未滿十四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五年以上」或「七年以下」有期徒 刑，對姦淫或猥褻十四歲以上未滿十六歲之男女者，分別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