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始發聲─「保衛風化」框架與「維持治安」框架外的女人觀點（1971-1982）
第二節 政治人物面對強暴問題──「維持治安」框架
70 年代，「保衛風化」框架將強暴犯罪問題構框為少數例外而非普遍的問題、
生理因素而非制度的問題、被害人自己招致而非加害男性應負責的問題，政府即 毋庸負擔降低強暴犯罪率的責任，父權刑法也沒有改革的必要。然而，難道 70 年代的台灣社會沒有改革強暴法律的呼聲嗎？
69陳樸生，前揭註 39，第 168 頁；韓忠謨，前揭註 39，第 256 頁；周治平，前揭註 39，第 429 頁；蔡墩銘，前揭註 39，第 352 頁；孫嘉時，前揭註 39，第 325 頁；陳培豪，前揭註 44，第 14 頁；林山田，前揭註 42，第 7 頁。
70舊刑法第 236 條規定：「第二百二十一條至第二百三十條之罪，須告訴乃論。」強暴罪未經告 訴權人提出告訴，檢察官不能提起公訴。
71楊大器，前揭註 50，第 25-2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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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有的。有一群政治人物，對我國治安敗壞的社會環境相當不滿，他們 不滿足於「保衛風化」框架對強暴問題的解讀與對策，提出另一個可與之分庭抗 禮的「維持治安」框架。以下我們以 1975 年台灣社會發生的重大犯罪「陳繡明 姦殺案」為例，說明政治人物對強暴問題的構框有何不同。
第一項「陳繡明命案」與政治人物的強暴問題因應策略
1975 年 3 月 5 日深夜，台北市中山女中的高三學生陳繡明被發現陳屍在木 柵集應廟的戲台下，生前曾遭強暴。同月 17 號，警方宣布破獲此強暴殺人案，
兇手為常在本柵活動而且多次污辱單身少女的不良少年集團。72這起重大命案不 但引發當局對少年幫派與強力膠吸食問題的重視，也引爆社會大眾對強暴問題的 不滿。面對這起聳動社會的重大犯罪，許多政治人物均提出改革的對策，最常見 的主張是「加重刑罰」。台灣省議會張郭秀霞在省議會質詢時，建議司法當局修 正法律，以嚴懲強暴犯罪歹徒73；省議員張富、許信良、李玉泉等人，亦在質詢 時要求警務處拿出辦法來嚴懲不良份子，以保護善良人民，維持社會治安。74
事實上，70 年代重大強暴案件發生時，「嚴懲加害者」與「提高刑度」一向 是會被提出來的訴求。1974 年 12 月，台灣省議員何寶珍質詢時，要求政府重視 計程車司機強暴女乘客的問題，嚴懲不法之徒。751976 年 2 月，監察委員袁晴暉 向監察院院會提案，促請政府對於強暴案件加重量刑以保障婦女安全。其表示，
72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6 日，「高三女生陳繡明陳屍木柵集應廟檢方初步判斷為他殺衣 衫破損死前遭暴力」；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17 日，「木柵女生慘死案暴露社會老問題吸 食強力膠成癖膽大妄為不良青少年幫派迄未絕跡」。
73省議會公報，第 32 卷，第 25 期，第 1813 頁，1975 年 3 月 18 日。
74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27 日，「立委質詢女生命案防止少年犯罪應從教育著手省議員促 警處拿出辦法」。
75聯合報，第 3 版，1974 年 12 月 6 日，「少數司機行為乖張影響社會安甯省議員促政府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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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保障婦女貞操及人身自由，維持法律尊嚴，保存中華文化優良傳統，以肅社會 風化而維國本，對於強暴婦女案非從重量刑不可。761977 年，林耿清議員在省議 會質詢時，將強暴問題界定為「新公害」，認為婦女貞操一旦被奪則永不可能恢 復；司法人員對於強暴案件不得重罪輕罰，予以輕縱；至於生性激暴、精力旺盛 的強暴加害者，應該勒令其入勞役場所工作。77
除了嚴懲加害者與提高刑度外，訴求政府將強暴罪改為非告訴乃論之罪，使 強暴案件無法由加害人與被害人私下和解，亦係 70 年代政治人物主要訴求之一。
78台灣省議員中，何寶珍、謝修平、蔡瑞仁、歐石秀與黃國展，在 1975 至 1978 年間，均有提出取消「告訴乃論制」的主張。79立法委員邱家湖與監察委員丁淑 蓉，也分別於 1975 年、1977 年，建議政府修改法令，避免縱容強暴犯罪加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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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些政治人物要主張廢除強暴罪的「告訴乃論制」？原來在陳繡明命案 發生後，經由警方專案小組的偵查，才爆發台灣社會中令人駭異的事實──有兩 個不良青少年幫派分子，夜間經常三五成群施暴單身的少女。而當地曾受辱的女
76行政院機關檔案，檔號：0065/1-11-5-2-5/81，檔名：「袁委員晴暉提請政府對強暴案加重處刑案」。
另參照聯合報，第 3 版，1976 年 2 月 11 日，「監察委員促請政府 強暴案件加重處刑」；聯合報，
第 3 版，1976 年 12 月 19 日，「監委建議司法機關 強暴案件加重量刑」。
77省議會公報，第 36 卷，第 16 期，第 1821 頁，1977 年 4 月 13 日。歐石秀議員則建議對於強暴 罪犯採取重型政策，嚇阻犯罪之發生。參照省議會公報，第 36 卷，第 14 期，第 1434 頁，1977 年 6 月 13 日。
78舊刑法第 236 條規定：「第二百二十一條至第二百三十條之罪，須告訴乃論」。
79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9 月 26 日，「輪暴或強暴婦女案不採告訴乃論省議員何寶珍建議政府 修改法令」；省議會公報，第 33 卷，第 17 期，第 1436 頁；省議會公報，第 34 卷，第 2 期，第 92 頁；省議會公報，第 39 卷，第 19 期，第 1766 頁。
80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10 月 4 日，「司法部長鄭重表示強暴案決嚴辦」；聯合報，第 3 版，
1977 年 12 月 21 日，「色狼不可以姑息強暴應改公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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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事後多半沒有報案，若非這起命案，警方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能發掘出這 層黑幕。81眾多強暴案件的爆發，使輿論開始質疑：這些少女為什麼忍氣吞聲，
不出面向治安機關檢舉？如果強暴犯罪發生後，均由加害者與被害人私下和解，
司法機關即無法介入強暴罪的偵查起訴，刑法的嚇阻作用亦淪為空談。因此，這 些政治人物認為，不能為了被害婦女的「名節」而姑息罪犯，強暴犯罪的犯人應 接受國家制裁。當被害人個人名譽和維持社會安定的目標有所衝突時，應該以後 者為優先考量。
除了「嚴懲加害人」與「廢除告訴乃論制」外，部分社會輿論及政治人物也 建議針對強暴案的始作俑者──不良少年幫派加以取締、規範。陳繡明命案發生 後，一篇聯合報社論〈狼來了〉建議政府採取下列措施以防範「色狼」問題：第 一、可依取締不良少年辦法，對行為不端，行跡可疑的不良少年，作適當的保安 處分。第二、可依取締少年幫會辦法，對不良少年組幫結盟，作徹底的掃蕩。第 三、可依違警罰法處理，對不良少年調戲女性、妨害風俗之行為，從重處罰。82 謝深山立委質詢內政部長林金生時指出，木柵及新店連續發生少女被輪暴事件，
顯見警力不足或執行勤務不力，建議應加強警力巡邏，以保障婦女的安全。83女 性立委魏佩蘭也向行政院建議，陳繡明命案發生後，政府當局應迅速展開掃蕩社 會死角的工作，內政當局應督飭治安機關切實取締幫派組織，定期巡邏，及突擊 檢查繁華地區與冷僻地區之不良份子之聚眾作惡、非法活動。84
81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19 日，「少女被污忍辱不報案歹徒狂獗逍遙法網外檢警絕對保密 無損受害人名譽放心提出檢舉不必怕惡漢報復」。
82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20 日，「狼來了」。
83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23 日，「警署通令所屬加強巡邏嚴格取締不良少年加意保護夜行 婦女」。
84聯合報，第 3 版，1975 年 3 月 25 日，「立委要求治安當局切實取締幫派組織警政署再令所屬遏 止少年犯罪并呼籲民眾勇於檢舉不良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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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維持治安」框架與「保衛風化框架」的比較
從上述對強暴問題的刑事政策建議中，我們可以發現，這些主張嚴懲強暴罪 的政治人物，與「保衛風化」框架共享了同樣的強暴犯罪人圖像。政治人物對於 強暴加害人的想像主要是以「不良少年」、「幫派分子」為主，認為這些精力充沛、
品行不良的年輕人是社會中潛藏的破壞治安的未爆彈，應該予以掃除、規制、教 育，以避免危害溫馴善良的社會大眾。與主流法學論述相同，他們也認為強暴犯 罪是社會中一小撮不良分子所製造的問題，並非普遍、正常的現象。
此外，無論是採「保衛風化」框架的刑法學者，或是持「維持治安」觀點的 政治人物，其強暴犯罪的圖像是相同的──都是「陌生人之間」出現「重大暴力」
的強暴案。就「保衛風化」框架而言，刑法強暴罪中「至使不能抗拒」的要件，
課予了被害婦女「盡全力反抗」的義務，而且是必須反抗到加害者不會誤解為「說
『不要』就是『要』」的程度，如此使得沒有出現「重大暴力」的強暴犯罪類型，
容易被認定是「和姦」而非強暴。其次，法學論述中隱含的女人的「性」為男人 所有的父權意識型態，對婚姻內強暴罪的否定立場，也使男女朋友、夫妻等熟識 者之間的強暴罪認定非常困難。最後，少數偏差者的形象設定，更使得「保衛風 化」框架所注重的強暴犯罪類型，限縮於發生在「陌生人之間」的強暴。因為與 被害婦女有熟識關係的男性，往往不符合「變態強暴犯」的想像，因此也不被持
「保衛風化」框架的論者所重視。
另一方面，持「維持治安」觀點的政治人物對於強暴犯罪時間、地點的想像，
往往是夜晚的街頭，同樣也是「陌生人強暴」的犯罪類型。如陳繡明命案發生後，
謝深山立委在立法院質詢時指出，女工夜間下班被強暴，與其太晚下班有關；內 政部應嚴格執行工廠法有關女工不得晚上十時以後工作的規定，以保障女工夜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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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安全。85女性立委魏佩蘭質詢時也向行政院建議，內政當局應督飭治安機 關切實取締幫派組織，定期巡邏，及突擊檢查繁華地區與冷僻地區之不良份子之 聚眾作惡，非法活動。86對這些政治人物而言，深夜街頭是強暴犯罪的溫床，而 家庭是溫暖的堡壘，只要婦女乖乖待在家，就不會受到不良分子的侵犯。
「維持治安」框架與「保衛風化」框架雖然共享了同樣的強暴加害者形象與
「維持治安」框架與「保衛風化」框架雖然共享了同樣的強暴加害者形象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