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

第三節 停留

在網路曾看過一段關於蘭嶼的影片，上面說著：「風，因為潮汐而停留；海 浪，因為潮汐而停留；流星，因為許願的人而停留；我們停留，因為羊，我們因 為一頭羊而停留……」的確，在蘭嶼我常因為羊而停留，羊老大就是蘭嶼的紅綠 燈，我也常因為海而停留，太美了，不能不停下來多看幾眼，我也會因為孩子而 停留，看看他們都在海裡做什麼。一開始的我只是為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在蘭嶼停 留，後來在蘭嶼讓我停留的人事物越來越多，越來越覺得不忍離開。

到蘭嶼的第一年家人就頻頻提起，現在沒有規定到離島服務要幾年才可以調 動，是不是一年就可以回來了，我總是很敷衍的回應，第一年沒有分數要調動很 難吧！其實我知道一年就可以調動了，但是我並不想，這不想的原因除了這裡的 美景吸引我，在小島有錢沒地方花可以存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教學生涯才剛 開始，一切都還在學習中，停在這裡多看看這裡的孩子，多看看這裡的文化，多 看看自己的教學，多去累積教學及工作的經驗，停留在這裡是舒服的。雖然有時 候沒有網路、沒有報紙、沒有電視，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但我卻很享受，很多 傷心的新聞不知道也看不到，很多雜亂的消息也都聽不到，小島的悠閒還滿吸引 我的，這看海的日子，我喜歡。

在蘭嶼同事的陪伴和支持也是讓我停留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小島的老師幾乎 二十四小時都生活在一起，宿舍就在學校裡，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所有大事 小事，公事私事常常一起分享，很幸運的跟我同一年進學校的老師跟我成為了非 常要好的朋友，一起玩，一起吃，一起分享了在小島所有的事情，有同事的陪伴，

在小島的我很快樂。

每年，家人還是不斷的呼喚著詢問著到底什麼時候要調回台灣呢？到了第三 年，我結婚了，但是我的另一半卻住在臺灣，這樣分隔兩地雖然已經過了七、八 年的時間，但結婚後再繼續分隔兩地似乎又感覺根本就沒有結婚啊！要走還是要 留真的很掙扎，最後還是選擇填了調動，沒想到居然也很順利的成功了，當我知 道調動成功時，眼淚停也停不了，很傷心的哭了好久，心中滿滿的無奈，小島啊 小島是個我想久留卻無法久留的地方。

離開蘭嶼後，我的生活再度歸零了，回到了台灣，跟著另一半到花蓮定居，

進到了靠近花蓮市區 30 班以上的中大型學校教書，面對著一班近 30 個人的孩 子，我，回到了主流文化的世界，要面對新的角色、新的環境、新的學校、新的 同事、新的學生，許多的人事物交雜在一起，一切變得複雜了起來，到花蓮的第 一年讓我忍不住想逃離這裡，總感覺這不是我家、這不是我的學校，頻頻讓我想 起蘭嶼的簡單與美麗。

面對市區的孩子，好像不斷的重複趕著課本裡的進度，希望孩子可以把課本 內容都精熟，希望他們有好成績，怎麼回到了市區我變成了一位教書匠，一位課 本電子書光碟的播放員，因為我不用面對兩種文化，我不用為了部落文化轉化教

材，我不用處理孩子放學後的事情，我不用為了教材來源傷腦筋，我只要專心的 把課本內容教給班上所有的孩子。但我會去留意班上比較特殊的孩子，學習落後 的孩子，找出適合他們學習的方法，試著讓其他的孩子也一起來協助他們，雖然 要多花很多時間，但非常值得，這是我在蘭嶼學到的：看見孩子的差異。在教材 上也會特別留心，需要融合在地素材的地方，需要結合生活經驗的地方，也會讓 孩子們親自去體驗，這也是我在蘭嶼學到的：從孩子的生活經驗出發，融合教材 間的差異。從蘭嶼回來後，不管是對孩子、對教學的敏感度都變得比較細膩。

在市區當老師，同樣是教一年級，就可以發現蘭嶼的孩子在程度上並沒有落 後市區的孩子，不同的是市區的孩子放學後就去安親班、課輔班，回家後，學才 藝或是繼續寫評量家長陪著看書，蘭嶼的孩子放學後不是在山裡跑就是在海裡 玩，這不是文化不利，只是文化差異，生活環境不同、地理位置不同本就不該放 在同一水平上去比較，所以到蘭嶼教書應該拋開台灣經驗，從新開始。就像來自 台北的小冰老師也曾跟我分享：「到蘭嶼教書不要有任何的想法。然後就融入當 地，試著放下你自己，不要去想不好的地方，換一個角度去想，就會喜歡上這個 地方。」

在蘭嶼，學校主任分享了一位朋友的來信和主任的回應：

只有熱情…可能略顯不足 一位朋友的來信

………

老師您好,

從網路上知道您在朗島國小任教多年 不好意思冒昧想請教您幾件事

因為一次的蘭嶼之旅讓我對蘭嶼了魔

突然腦中一個最開始想當老師的夢在腦中成形 想到蘭嶼教書

不知道可否借由您在那任教期間給我一些意見和方向 以及在心態上和專業上需要具備哪些元素

本人的背景為視覺傳達設計系畢/役畢/工作好一陣子了/無教師執照(近 30 嚕~) 如果真的要往在職碩士班進修

希望所唸的科系是對當地有幫助的系所

想請教您一些意見 已能夠作規劃及打算

………

我的回信：

………

其實很感動，你能夠真正地靜下心來看蘭嶼，而不是僅僅騎著摩托車，盡收美景 於目眶之中；相信我─想在小島上服務，絕對是需要熱情的，但只有「熱情」，

可能會略顯不足，我們還需要

一點略強於常人的「挫折容忍力」、

一點略強於常人的自我建設、

一點略強於常人的不服輸個性、

還有…願意去等待孩子成長、改變的心！

我想…這樣應該是足夠的，

至少現在的我，還是依賴著這些，讓我堅持下去，

至於─該學些什麼東西呢？

其實─都好！

只要能帶著孩子學習的─都好！

只要能轉化給孩子們學習的─都好！

不用準備好了，才付諸行動！因為─我也是來了才開始學習的！

回歸到現實面，沒有教師證，想從事教職工作，難度高了些！

或許可以先找島內的學校短期代課機會，

應該可以一圓「離島教師」之願，

胡言亂謅─祈諒！

的確，不僅是在這蕞爾小島，有許多地方或工作場域，

如果只有熱情，可能略顯不足，

因為會有你數不清、想不到的挫折橫隔其中，

而人，又能有多少熱情以應消磨，

所以到了小島之後，我開始學著堅持，而非追求短暫的光亮，

雖然就只有一丁點兒光，

但我想會有人需要它，

這樣…就夠了！

也滿足了！

………

到蘭嶼來和孩子們在一起需要準備些什麼嗎？以我自己為例帶了十箱日常 生活用品，都是生活上會用到的鍋碗瓢盆、乾糧和雜貨，也有同事只帶了簡單的 衣物就來了，就看你自己需要用到什麼東西了，那心態呢？熱情是一定要有的，

我在小島的這三年的熱情似乎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要有好奇心，會主動參與 主動交朋友，要學會忍耐，忍住想回家卻又不能馬上回家的感受，忍住想吃東西 卻沒地方買的渴望，要習慣寂寞尤其是沒有網路的時候，要有自己的興趣可以在 小島做的興趣，要學會等待，等待飛機來、等待貨船來、等待孩子們的進步，但 並不是都要具備這些才可以來，我也是來了才知道如何在小島生活，如果有

『心』，來就對了！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蘭嶼的生活，每年看著來來回回一年就申請調動的 老師和一年就要離開的代課老師，蘭嶼的四間國小都面臨著教師流動率高的問 題，孩子們的教育銜接就會受到影響，小島的生活真的要花一段時間來習慣，會 在很多地方遇到問題，會覺得麻煩，離家又遠，回家一趟就要花上大半天的時間，

若又遇到滯留的問題會讓人更加困擾，因為小島的地理位置和各種的不便造成了 這樣的影響，但這就是小島無奈的地方，是無解的習題，有人提出提高補助，提 供各種教育資源，和限制離島老師調動的申請，這或許可以稍緩年年流動率高的 問題，但是留人沒有留『心』，對孩子們的教育幫助是有限的。在蘭嶼這幾年的 教師流動率趨緩了下來，除了去年教師甄試簡章上有規定到蘭嶼服務要四年以上 才可調動之外，我也看到了每間學校都有一群老師在蘭嶼停留了好多年，默默的 在蘭嶼島上為孩子們的教育努力著。

如果有機會可以到蘭嶼教書，不管是什麼理由，不管要留幾年，好好享受吧！

用心看一下蘭嶼讓人讚嘆不已的美景，用心體會一下蘭嶼特殊的文化，用心參與 孩子們的生活，你會發現這小島的美妙之處。想把自己這三年的教學生涯做個記 錄，因為能到蘭嶼長住的機會不多，雖然現在已變成了回憶，但這三年的教學回 憶很美麗，也希望剛到蘭嶼的老師可以藉由我的記錄，好好享受蘭嶼的生活。

在蘭嶼，你一定會發現你是為了什麼而停留。

海，真的很美很美。

墨藍的海隱藏好多好多的生命，

如今她已經深深吸引著我，

在墨藍的海裡，

我挫折，我成長，

我怯懦，我堅強。

夏曼‧藍波安(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