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老師和天真的孩子們

開學第一天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這是我教學生涯的開始，一個全新的生 活，緊張的是我在這裡會遇到什麼樣的孩子？教室裡又會發生什麼事呢？即使我 在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心裡都彩排好開學第一天的流程，但還是擔心會有自己處理 不好的地方，畢竟這是我這個菜鳥老師第一天來上班，很早就起床，很早就走出 宿舍，宿舍就在學校裡，走到了走廊的盡頭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那藍的像幅畫的 大海讓我比較不緊張了，因為海很平靜。我的新工作是一年級導師，第一年當老 師接一年級，需不需要辦迎新活動？需不需要新生家長座談？家長需不需要填一

些入學表格？需不需要帶著一年級的孩子認識學校的環境？開學前心中浮現了 這幾個問題。沒有教過一年級的我曾在讀書時期到台東市區的一年級教室見習過 一星期，一年級的老師在開學的第一天忙翻了，孩子們和家長把教室擠的滿滿 的，孩子們哭的、跑的、跳的、家長要填的表格、家長的疑問、迎新活動等等，

讓一年級導師忙的團團轉。我問主任孩子們第一天來上學，需要辦理什麼活動 嗎？主任說都不用，他說第一天去教室看就知道了。都不用準備，讓我更疑惑了，

但我還是準備了一些表格帶到教室要讓家長填。還好教室旁的大海讓我平靜了下 來，我會遇到怎樣的孩子，如果家長也到教室來要說些什麼？

開學第一天，我踏進了大海旁的教室，非常的安靜，安靜的還聽得見外面的 海浪聲，孩子們來了嗎？來了！家長們呢？沒有！教室裡面教室外面都沒有家 長，我的教室裡只有四雙眼睛咕魯咕魯好奇的望著我，有四個孩子，是的，我們 全班只有四個孩子。四個孩子都比我早到教室，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的等我，問 他們家長呢？有的說去台灣，有的說去山上，有的說在家，問他們怎麼來？他們 都說自己來。問他們放學要怎麼回家？要不要幫他們打電話請家長來接？他們都 說不用，他們會自己走回家。這讓我好訝異，一年級的孩子第一天來學校會自己 走路來上學，自己走進教室等老師，自己走路回家。跟我在台灣看到的一年級教 室完全不一樣。

班上的四個小鬼

這是我第一次帶一年級啊！班上只有四個小孩，教室好空啊，所以 跟在本島教 30 個一班的一年級真的很不一樣，30 個一班的一年級老 師，沒有時間喝水，上廁所，很忙碌很忙碌，開學的第一天還會有很多 家長陪小孩到校！我的四個小孩第一天開學，就自己來，乖乖的坐在椅 子上等我，沒有家長，所以也辦法讓家長填資料啊！(2007/9/13 蘭嶼)

四個孩子真的好少好少，教室也變得好大好大，這四個孩子從幼稚園開始就 同班，他們的家也在學校附近，對於學校和班上同學非常的熟悉，他們從出生就 一起玩到大。只有我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只有我對學校是不熟悉的，只有我是

新來的，從他們眼神的交會和看著我的表情就感受到我們中間隔著一片大海，我 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問了他們這麼多天真的問題。

除了求學時期的試教、台東市區實習一年、花蓮南區小鎮代課一年，沒有什 麼教學經驗，也沒有去過原住民部落，來蘭嶼前對這裡的孩子、家長和教學環境 完全沒有概念，所以一開始一直把對台灣的教學印象放在蘭嶼的教學上做檢視，

覺得孩子第一天來上學應該會有家長陪同，孩子應該會不習慣，有的應該會哭泣 或是走來走去，覺得孩子應該要怎樣，家長應該要怎樣，這許多的應該慢慢的都 被我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看到的一些差異。

四個寶貝

四個小孩，可以帶著她們做很多事，只是時間被切割了，還要忙教 務的工作，不過就是盡力囉！一年級的四個小孩，是我的四個寶貝，是 多麼奇妙的緣分，讓我在小島要一直跟他們在一起，他們不會吵著不睡 午覺，不會吵著要回家，不會吵說這個不要吃那個不要吃，他們都把午 餐吃光光，中午自己洗碗，自己打掃，很獨立的四個小孩！也很活潑！

沒有文靜的啦！他們沒上過才藝班沒上過安親班，家裡也沒有人會管，

所以什麼都要從頭教，也有人沒洗澡就來上學了，從寫名字開始、從一 開始教，所以作業很難出，考卷或是學習單完全看不懂，當每一個人都 來問，生：老師寫哪裡？師：寫第十頁全部！生：第十頁在哪裡？師：

第十頁在這裡，就是這樣寫！生：老師怎麼寫？師：剛剛說過了啊！就 是這樣寫！生：那要用什麼寫？師：用手哪鉛筆寫！這是我們每天的對 話，一直問問問問，說了好多次，每次都還是一樣要從頭問，四個一起 問問問的時候真的很想大叫啦！所以教一年級真的需要有很大的耐心 呀！前幾天被她們問煩了，真的都生氣了！但是還是決定要以笑容繼續 面對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四個寶貝呀！(2007/10/04 蘭嶼)

四個孩子真的好少啊！二年級還有十五個孩子，一年級剩下四個，問過學校 主任才知道很多部落的家長為了生活需要到台灣工作所以也把孩子一起帶到台 灣，部落的孩子也越來越少了，四個孩子的教室非常空曠，連課桌椅都顯得孤單。

獨立，是我對四個孩子的第一印象，上學、吃飯、洗碗、打掃、午睡、放學，一 年級的孩子都自己來，也不用像台灣的孩子前二個月的課程幾乎都在認識校園、

認識師長、學習打掃、練習排隊等，在這裡需要認識校園認識環境的只有我一個。

學寫字

最近這幾週，班上的四個孩子正在學寫字，因為他們之前都沒寫 過，連名字也不太會寫，所以四個孩子高興了好久，一直大叫，我會寫 字了，心裡還感動了一下，我陪著他們進入了另一個學習的階段，因為 只有四個小孩，所以我陪著他們的時間變多了，他們每一個人上課參與 的機會也非常多，每一個人都有很多很多的回答機會，他們現在寫每一 個字的筆劃我都會一個一個看，一個筆劃錯就全部擦掉重寫，所以他們 現在就一直在擦掉、一直在重寫，有好幾天四個小鬼和我都沒下課，全 部都在重寫！作業也都是一行一行的在寫，如果有十個字就是寫十行，

一行有 12 格，他們常常一天就寫了一百多個字，然後又被我擦掉重寫 好幾遍，也沒聽他們再抱怨，就一直跟著我的腳步寫寫寫！有天突然就 上網看了一下台北市小一的聯絡簿，作業是生字八個，而我的作業是寫 120 個！哇！才驚覺，好像讓他們寫太多了，我應該要修正一下自己的 腳步，除了讓他們寫寫寫之外也有很多方法可以讓他們學習，怎麼我都 忘了，要讓孩子開心的笑，怎麼我也忘了，是太心急了吧！急著希望他 們能學好，所以前天教到跑步的跑這個字時，我說跑會寫了但是沒有出 去跑一跑怎麼行，一下課四個孩子，在操場跑來跑去，我呢在走廊上看 著他們笑了，因為我的孩子開心的笑了！(2007/11/25 蘭嶼)

純真，是我對四個孩子的第二個印象，他們對學習充滿著熱情，他們讓我感 覺到我很重要，從幼稚園剛畢業的他們名字寫不太出來，會寫的可能多了好幾筆 或是少了很多點，寫名字感覺很像在畫圖，國語首冊的ㄅㄆㄇ還不是很流暢，數 學一到十的點數和數字也很容易數錯，對於課本中的學習情況或許空白的像白 紙，但他們的學習力強的像海綿一樣，他們對於會拿筆了、會拼音了、會寫國字 了，都非常的開心，他們學會寫第一個國字的時候遇到校長就笑嘻嘻的說：「校

長！我們會寫字了耶！」我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他們從不會到會的喜悅，我也跟 著一起開心的團團轉，寫國字跟下課比起來，他們都選擇要繼續寫國字而不下 課，我都要在旁邊催促著他們趕快下課出去玩，這讓我也很訝異，原來學會寫字 對孩子們來說是這麼有成就感，讓我更想趕快把更多的東西教給他們，孩子們給 我的回饋、反應和學習的態度都非常積極與熱情。但一開始我總是從在台灣的教 學角度去思考，課本裡有什麼孩子們就要全部學會，我以為只要不斷重複練習，

孩子們就可以不斷的吸收，但我太天真了，我完全忽略了孩子在學習上除了我之 外的其他因素，等到孩子們的學習變慢了，我才去思索放學後孩子們有沒有做複 習？回到家有沒有人可以陪著他們讀書？除了學校之外影響著孩子們學習的又 有哪些？因為班級人數少、陪著每個孩子的時間變多了、孩子們對學習又充滿興 趣，我以為我一個人就可以把課本裡全部的教材裝進四個孩子的小小腦袋中，想 以最少的資源發揮最大的效用，後來發現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我這天真的漢人教師遇上了四個純真的蘭嶼孩子，在教師這條路上終於不用 再流浪的我，非常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工作，總是戰戰競競的想把工作做到最好，

一開始就急急忙忙的把課本裡的東西往孩子的身上倒，空白的學習添上不同的顏 色，但顏色太滿，變得灰灰的。所以我停下我的腳步並走入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