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遇,我與異文化
第四節 感動
學校到底是推行部落文化的阻力還是助力?蘭嶼人謝永泉(2010)提到蘭嶼人 接受了台灣的教育,是否這就是蘭嶼未來希望所在?我不能確定,我比較確定的 是,這條路是很辛苦的,感覺上教育帶來了進步,同時也促成了毀滅;進步的是 我們越來越接近台灣生活品質,毀滅的是族人跟蘭嶼這塊土地、這片海洋的關 係。蘭嶼耆老謝加仁(2010)也說傳統的蘭嶼沒有學校,我們有的學校是一個人主 動去聆聽,譬如說今天的落成禮當中,人家唱的歌;或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講事情,
你過去聽。都是你自己主動要去聽。這個就像是我們的學校,比如說今天有兩個、
三個老人在這邊,我自己如果是他們的小孩或是親戚,我就過去涼台這邊坐著站 著,就聽,聽他們在講他們的祖譜、他們的地瓜田、他們的水芋頭田的事,我就 從這裡去學習,這裡就是學校。……現在蘭嶼都是這樣的小孩子啊!一唸書就好 幾年都在台灣,就斷了跟父母之間幫助和學習的關係,他們的下一代又更是這 樣,下下一代更是,就像大海裡無止境的漩渦。所以可能越來越陌生,對我們的 水芋頭田、對我們的文化、祭儀、甚至對我們的人,都越來越陌生。這樣看來學 校好像成為推行部落文化的阻力。
對於配合社區活動統整課程內容,學校主任分享著:家長對於達悟文化的傳 承對學校寄予厚望,以往每當部落有傳統祭典或儀式時,家長總會要求讓學生回 家,一起參與部落的祭典活動!尤其是新任校長到職之後,對於達悟文化能否融 入到學校課程之中,家長都十分關心。然而只是讓學生回家,享用傳統儀式後的 豐盛午餐,缺乏了家長對孩子的解說及教導,學生是無法真切了解到達悟文化的 內涵。針對家長的需求,學校通常會尊重家長的意願,讓學生在中午的時候回家 用餐,並參與祭典活動。然而整合起學校鄉土課程講師及學校資源,在讓學生參 與活動之前,對於達悟文化的講解及說明,學校便會利用一節彈性課程的時間,
聘請部落耆老或鄉土課程講師來為同學上課,在讓學生親身感染傳統祭典氛圍的 同時,學校也兼負起了文化認知教學的責任。本校利用教育優先區計劃中的─發 展原住民教育特色經費,針對達悟傳統舞蹈的學校特色進行教學。男、女舞團的 講師便是從學校家長中聘請,在部落有慶典之時,安排學生有參加的機會。一方
面讓學生可以自我驗收平日練習的成果;另一方面可以讓孩子及學校老師的努 力,得到社區及家長的認同。家長這麼回饋著:看到小朋友跳的舞蹈,可以知道 學校在這方面的努力,社區裡家長看了都覺得很高興,沒想到小朋友跳得那麼好 看,而且又那麼可愛,我們傳統文化總算可以傳承下去!…社區家長很高興學校 能一起參加部落的小米祭。除了學生有下去打以外,校長、主任和老師都一起下 去打,對家長來說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因為家長會覺得學校和社區是一體的。這 樣看來學校好像是推行部落文化的助力。學校在部落文化中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 角色?其實端看學校和部落的關係就可以判別,學校若是和部落的關係是緊密的 一定會成為推行部落文化的助力,最近這幾年在蘭嶼除了學校教材充斥著主流文 化的內容,也因為蘭嶼和台灣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影音媒體的協助之下,蘭嶼的 生活環境中也充滿著台灣味,孩子們的母語和文化確實有一點一滴的在流失。但 在蘭嶼的每間學校裡和每個部落裡都有著默默守護著部落文化的老師和家長,我 感動著他們對蘭嶼文化的努力。就像謝加仁(2010)所說的,我認為歲時祭儀裡的 慶典都不會消失,你們現在還小,等到你們到了跟我們現在差不多的年紀,你會 曉得這些祭儀對你有多重要了,因為你們現在還不曉得重要性,所以老人都會先 幫你們保留著。祭儀為什麼會一直存在,那是因為一個部落不會同時有那麼多老 人一起死亡,然後就沒有人帶領祭儀的進行,不可能的事情,像之前的人一直教 我們,現在換我們在教比我們年輕的人,所以歲時祭儀不會滅掉。老人一個一個 走向死亡,但他們也一個一個都留下腳印。
在蘭嶼當老師,一方面要孩子做一個達悟人,學好達悟的生活智慧、學習達 悟的語言,但是另一方面也要鼓勵孩子,在學校好好習得知識及待人處事的道 理,以及協助他們未來要到台灣做準備(黃玉娟,2004)。陳雅珠(2007)也提到達悟 族擁有傳統的家庭倫理觀,並且具有互助及關懷弱勢的傳統美德,及稟異天賦的 體能,但這些傳統文化,目前在外來文化的影響和社會風氣的改變,產生許多價 值觀扭曲的現象。學生對自己的母文化很陌生,不熟悉傳統技藝,在社區中一些 傳統的東西慢慢流失。認識自己的文化、建立達悟文化的尊榮感,讓學生覺察自 己文化中的優點,建立母文化的信心,會是學校教育中的重要課題。所以在蘭嶼 的老師就好像一座橋梁,連結了主流文化和部落文化的關係,這關係是遠是近,
端看老師對蘭嶼文化的關懷度。所以在蘭嶼當老師對於部落文化的進行也是很重 要的一個推手。
當你對一個地方了解越多、認識越多、投入越多,就想參與更多,停留更久,
而不是只當個隨時要走的過客。第一年的我對於達悟文化感到非常新鮮,因為有 太多的第一次,但真正要投入課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一年、兩年、三年,心中 的想法也起了不同的變化。像是第一年參加招魚祭,開心的帶相機跟著大家走入 舉行儀式的海邊,卻被阻止著再往前靠近,因為我是女生,不能接近,站在遠方 看著儀式安靜的展開和結束,居然有些失望,真的很想看清楚招魚祭是怎麼回 事,第二年參加招魚祭,雖然還是站在遠方,跟我一起站在遠方的還有部落所有 的女生,一邊聊天一邊問起了招魚祭女生要做的事情,也問起了他們身上的傳統 服裝和配件,原來女生要採集食物和祭品,準備招魚祭後大家要吃的食材,也是 從一兩天前就開始忙碌了,而不是只單純的站在遠方觀看。第三年跟著大家到海 邊看著招魚祭,突然會想哭會感動,這就是蘭嶼的文化,不是外來的,不是外加 的,是一直在蘭嶼流傳下來的,只有在當地才看得到,是他們自己的東西,是整 個部落一起完成的大事。
所以也一直思索著蘭嶼文化對孩子們的重要性,因為剛來的我只想把他們的 學業照顧好,對於文化就是配合著做,因為不了解,所以我的教學比重學校課業 可能就占了八成,對於文化課程就只占了二成。但隨著對當地了解越深,知道越 多,蘭嶼文化始終環繞著我,文化就在我和孩子的身邊,我一個台灣來的老師,
可以怎麼協助孩子認識自己的文化?慢慢的我會希望孩子們把學業學好也要把 自己的文化珍惜著,當成自己豐富的資產,因為這是他們獨有、特有的,是別人 身上沒有的,這不是很令人感到驕傲嗎?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課業和文化都要學 好,後來我在看待孩子們的學業和文化的比重變成對等重要了。
慢慢的我會感覺孩子們因為身處蘭嶼的環境不覺得他們的文化有何特別,以 食物來講,蘭嶼的在地飲食幾乎都是水煮比較多,像是地瓜、芋頭、螃蟹、貝類,
都是燙熟蒸熟了就吃,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但當台灣來的食物增加了他們的選 擇性,學校的營養午餐也改變了當地原有的飲食習慣,居民們到台灣的機會也多 了,更多元多樣的口味和選擇,孩子們好像都忘了地瓜和芋頭的甘甜,但是等到 孩子們長大了,離開了,他們最想念的味道,是地瓜的味道、是芋頭的味道、是
飛魚乾的味道、是大海的味道。所以就有家長希望老師們可以叮嚀孩子們回家要 吃飯,他們現在不愛吃,部落祭典到了家長會希望學校規定孩子們都要穿上傳統 服裝,他們覺得穿了不舒服,因為只有學校老師說得孩子才會聽。所以老師是當 地文化的推手也是孩子們認識台灣文化的橋梁,雙軌道下去運行,偶爾平行,偶 爾交叉,兩者一樣重要。不了解沒關係,把了解的人找來一起做,一點一滴的經 驗和感動就這樣留在我身上。
因為對人的感動,對文化的感動,所以對於部落的文化課程我也想參與其 中,當我真正的參與其中,我從部落的文化課程學習到兩件事,「教學從孩子〝有 什麼〞切入比從孩子〝缺什麼〞塞給他有用得多」;「部落文化是孩子們學習的媒 介,是他們學習漢族主流文化的力量」,如同 bellhooks(1994)文章中提到的學 業成就與傳統文化之間是相互支持,而非衝突,讓學校成為引導少數族群學生邁 向成功的領航員(引自譚光鼎、張如慧,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