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灶儀式的流變及其文化意涵
第二節 民間祭祀：臘月祭灶
二、 儀式內涵：送灶與接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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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居民祀灶，猶仍舊俗，禁婦女主祭。家無男子，或迎鄰里代焉。其祀 期用二十三日，惟南省客戶則用二十四日。97
《日下舊聞考》可見於十二月二十三日，或於二十四日祭灶，是隨著不同地區而 有所不同，並且有南北之差別，也因此有所謂的「北三南四」之說。另外，民間 亦流傳祭灶日期有「官三民四」或「官三民四蛋家五」之說，其意指官府於二十 三日祭灶，民間於二十四日舉行祭灶；蛋家即為沿海漁民，或為船家，則於二十 五日祭灶，此乃依不同身分而有不同之祭灶日程，然實際上，祭灶的日期並無硬 性的規定，多數地區於二十三或二十四日皆可。由上可見，祭灶日期至近代仍受 到南北或身分差異而具有變動性。中村橋認為造成此種狀況的原因是，把二十三 日作為祀期，似乎是因為灶神在二十四日上天的前夜應該送行。98但對此說法，
常建華補充指出，祭灶提前至二十三日乃受到清代祭灶時間的影響，清朝都城在 北京，故其影響自然由北而南，而多發生在嘉靖、道光前後，則表明此一影響有 一個過程是漸進的。99若依據楊琳之說法，祭灶作為小年，因此從是日開始，便 進入忙年之狀態，為過年作準備，其也意謂著工作暫告一段落，因此本文推測，
官府率先於二十三日祭灶，其一乃為官家之歲末祀典較為龐大、慎重，故先一日 準備，其二則為官家率先休假，於此民間與船家才晚一日至二日開始休假，進入 忙年，且配合常建華之漸進的影響一說，便可說明為什麼祭灶於歲末之日期有南 北以及身分之差別。
綜上所述，民間至漢以後，受到周代於孟冬之月臘祭的影響，又加以陰子方 一偶發祭拜灶神的事件，民間開始流行於臘月祀灶，且形成習俗。至宋代祭灶之 日期訂立為臘月二十四日，並且將此日命名為「交年日」，「交年」與「臘日」二 者皆有新舊更易、新舊年交接之意，故交年日，或交年節應是從臘日派生而來，
並開始有節日自身的專屬活動，祭灶亦成為是日最重要的活動，故又有人將臘月 二十四日稱為「灶神節」或「灶王節」。至明清時代，對於祭灶之日期又有「北 三南四」或「官三民四蛋家五」的說法，筆者認為祭灶日乃作為工作暫告段落，
且進入忙年的一個交接點，故從北方官家開始放假，而後民間與船家則於後一日 至二日進行。從祭灶時間來看，有其變動性，但無論是受到朝代影響，或是地區、
身分影響，皆有著不確定性，但時間點皆落在「臘月」，可見祭灶儀式對於一年 之收束或年與年之間的轉換有重要的意義。
二、 儀式內涵：送灶與接灶
民間於臘月祭灶之習俗源遠流長，最晚至漢代已有臘月祭灶的相關記載，儘
97 【清】于敏中：《日下舊聞考》（第 4 冊）（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 年），頁 2367。
98 常建華：《歲時節日裡的中國》，頁 231。
99 常建華：《歲時節日裡的中國》，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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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在時間上有變動性，仍是一直延續至今日，但實際上，祭灶的儀式內容乃隨著 朝代之變遷，以及受到不同思想或宗教的影響，而呈現不同的祈願，使灶神之職 能而有衍生及轉變，又，與儀式中密切相關的祭祀者、祭品等，也配合著灶神之 職能和人民的祈求而有改變。下文將考察歷代之祭灶儀式之內容，包含祭祀原因、
灶神之職能、祭品等進行探討，欲從中發掘民間灶神信仰的轉變。
（一） 送灶
祭灶之活動，先秦之前雖已有之，然而漢代乃為奠定民間於臘月祭灶的一個 重要階段，如《後漢書‧樊宏陰識列傳》中記載：
宣帝時，陰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
家有黃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後，暴至巨富，田有七百餘頃，輿馬僕隸，
比於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孫必將彊大」，至識三世而遂繁昌，故後常以 臘日祀灶，而薦黃羊焉。100
如前文所述，陰子方於臘月祭拜灶神乃為一偶發性的事件，從《後漢書》可見，
因為陰氏乃有「至孝有仁恩」之德行，故灶神才得以顯靈。而其所用之祭品為「黃 羊」，黃羊實際上為「黃犬」，杜公瞻注《荊楚歲時記》中曰：「陰子方者，至孝，
有仁恩，嘗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家有黃犬，因以祭之。」101 直指其所用祭品為黃犬，又，《太平御覽》卷九百四引晉崔豹《古今注》云：「狗 一名黃羊。」102可知當時應是用黃犬作為祭祀品。
自從陰氏於臘月用黃羊祭灶後，其家業不但突如其來的興盛，甚至到後代仍 是興旺發達。由此可知，祭灶成為具有祈財之功效，此時，灶神不僅止於掌管飲 食，更兼具賜予家族財富與興旺之職能。關於祭灶祈財之信仰，實際上，於漢武 帝時已有之，《史記‧封禪書》曰：
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
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僊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
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僊者，通蓬萊中，
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 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103
100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楊家駱主編：《後漢書》，頁 1133。
101 【梁】宗懍著，【隋】杜公瞻注，王毓榮校注：《荊楚歲時記校注》，頁 239。
102 【宋】李昉等奉敕編：《太平御覽》，頁 4140。
103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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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少君上言祀灶之功用前，其已有身體力行祀灶的記載，《史記‧封禪書》曰：
「是時，李少君亦以祀灶、穀道、卻老方見上，上尊之。」104如淳注曰：「祀灶 可以致福。」105而「福」所指為何，於上述引文中有更明確的說明，李少君指出 祭灶具有益壽之功，然中間之過程須先透過致物、得黃金、以黃金為飲食器，最 後才是延年壽命。雖此段文獻記載，祭灶乃作為方士祈求長生不死的工具之一，
但受到天子親祀灶的影響，祀灶在民間亦流傳開來，尤其，在祈壽的過程中，丹 沙可化為黃金，對平民來說，乃象徵可從無至有，由窮至富，更具有吸引力，因 此，民間也將祈福、祈財與祈壽的願望加諸於祭灶儀式當中。
至晉代以後，有別於漢以前祭灶主要為酬謝或祈福，送灶上天成為祭灶習俗 中最重要的活動。《日涉編》卷十二引晉周處《風土記》云：
吳中以是夜祀竈神，謂竈神翌日朝天，白一歲事，故先一日禱之。106 在晉代已有臘月二十四日祭灶之風俗，祭灶的原因為灶神將於翌日，即臘月二十 五日朝天，故於灶神仍在民間時，先於前一日晚間祭祀。上引文獻中已出現灶神 朝天的記載，但尚未出現「送灶神」一說，而灶神上天此一說法，在晉葛洪的《抱 朴子‧微旨》中云：
又月晦之夜，竈神亦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 算。算者，三日也。107
《抱朴子》中便云灶神於每月最後一日上天，且更明確指出，灶神上天乃是為了 秉告民間百姓之罪狀，於此，灶神轉變為監察者的角色，並且成為司命神與民間 百姓的中介者。在東漢鄭玄注《禮記‧祭法》：「王為羣姓立七祀。」下云：「此 非大神所祈報大事者也，小神居人之間司察小過作譴告者爾。」108可見於東漢時，
已認為司命、厲、門、戶、中霤、灶、行等屬於小神，且為居於人間的監察者。
雖《風土記》中灶神上天的時間為臘月二十五日，與《抱朴子》於每月最後一日 上天的時間不同，但於二則文獻中皆已呈現灶神具有相同之職權，同為一事而上 天，然晉代究竟於臘月二十四日夜晚的祭祀流程以及祭品為何，則因《風土記》
中無詳加記載而不得而知。
1.
醉司命到了唐代，祭灶之內容延續晉代以來的民間信仰，又有些許轉變，在唐《輦
104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493。
105 【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493。
106 【明】陳堦：《日涉編》，收於《歲時習俗資料彙編》（第 10 冊），頁 1439。
107 【晉】葛洪撰，王明著：《抱朴子內篇校釋》，頁 114。
10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頁 80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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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貼灶馬在《輦下歲時記》中，則已有將祭灶之儀式稱為「送神」，唐宋以後至近代 都延續著此一祭灶模式，於臘月祭祀之目的，即為將灶神送上天，秉告家中一年 之情形。在送灶儀式中，出現「貼灶馬」之俗，鄧之誠注《東京夢華錄》云：「祀 時以紙印竈神像供竈門，謂之竈馬。」117故「灶馬」為將灶神之神像印於紙上，
事實上，灶馬即為「紙馬」的一種。紙馬又稱「神禡」、「馬子」、「甲馬」等。紙 馬之謂「馬」，前人已提出解釋，清人虞兆隆《天香樓偶得‧馬字萬用》云：「俗 於紙上畫神佛像，塗以紅黃彩色而祭賽之，畢即焚化，謂之甲馬。以此紙為神佛 之所憑依，似乎馬也。」118又，清《清稗類鈔》則又提出另一說法：「後世刻版 以五色紙印神佛像出售，焚之神前者，名曰紙馬。或謂昔時畫神於紙，皆畫馬其 上，以為乘騎之用，故稱紙馬。」119前者強調「神佛之所憑依」，後者則認為「畫 馬其上」【圖 3－2】。陶思炎指出紙馬的產生交織著巫術、宗教、習俗與藝術等多 種因素，其中，對神鬼的信仰和人神、人鬼間憑物交通的巫術觀念是紙馬產生的 精神基礎，也決定了其名稱的寓意；佛教在唐代興盛及經咒絹畫、版印佛畫的出 現，是紙馬興起的直接誘因；道教諸神及民間俗神的龐雜體系使紙馬主要的表現 對象，也是紙馬得以廣泛流布的依託；民俗節令與儀禮中延神敬先傳統及焚紙設 供的習慣使紙馬成為傳習性的世俗風物。120而於唐代開始於臘月貼灶馬之習俗也 由此而來。
自明清時期，大多認為灶神上天，乃是乘馬而上，是故，更接近於後者之
自明清時期，大多認為灶神上天，乃是乘馬而上，是故，更接近於後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