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灶儀式的流變及其文化意涵
第二節 民間祭祀：臘月祭灶
一、 時間的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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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民間祭祀：臘月祭灶
灶既作為人類炊煮飲食之重要工具，當然與民間生活息息相關，原始先民在 炊煮的過程中，即已有將食物丟入火中，亦或放置於火旁，作為祭品等祭祀行為，
將灶視為一神聖之地，展現出對灶的崇敬之情。然而，民間祭灶有別於官方祭灶，
在祭祀時間、儀式內容、文化意涵上皆不同，故本節欲從上述三點進行歷時性考 察，了解民間祭灶的時間為何？並梳理祭灶儀式之民俗事項，最後，將進一步深 入探究民間祭灶流變的原因，以及其所蘊含之深層文化意涵。
一、 時間的確立
民間於臘月祭灶之習俗流播廣遠，甚至延續至今，然事實上民間於臘月祭灶 乃是經歷一段時間醞釀、流變，才固定於臘月二十四日前後。從目前所見的出土 文獻，發現秦代應有多個日期得以進行祭灶活動，江陵岳山出土的秦簡《日書》
曰：「祀灶良日：乙丑、酉未、己丑、酉、癸、丑、甲辰、巳（子）、辛壬。」75
《日書》乃為庶民用以根據行事宜忌之依憑，從江陵岳山所出土的《日書》中可 知，秦代民間祀灶的吉日一年有多次，然而，庶民是否需於每個良日皆祀灶，抑 或是僅需從中擇一日祀灶，則尚未能確定，但祀灶在時間上，仍是較為多元且彈 性。至漢代，則開始出現於臘日祭灶的記載，《後漢書‧樊宏陰識列傳》曰：
宣帝時，陰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子方再拜受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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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中所記載陰子方祭拜灶神一事，乃因偶發性的灶神顯靈，其時間恰巧 落在臘日這一天，而非基於特定目的，或固定的節氣、節俗而行之。此一偶發性 的事件，卻影響後代之效仿。於魏晉南北朝時，亦有於臘日祭灶之相關記載，南 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云：
十二月八日為臘日。……其日並以豚酒祭灶神。77
《荊楚歲時記》中記載於當時荊楚地區的習俗，民間亦是於臘日進行祭灶之活動，
且明確指出臘日之具體日期為十二月八日，對此，杜公瞻注曰：「謂為黃羊，陰
75 湖北省江陵縣文物局、荊州地區博物管：〈江陵岳山秦漢墓〉，《考古學報》2000 年第 4 期（2000 年 10 月），頁 550。
76 【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晉】司馬彪補志，楊家駱主編：《後漢書》，頁 1133。
77 【梁】宗懍著，【隋】杜公瞻注，王毓榮校注：《荊楚歲時記校注》，頁 229-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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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臘月二十四日稱為「小年」，或稱「小年夜」、「小節夜」來推定此日期本作為 年節。但楊琳則反駁上述說法，其指出古代是否使用過「十月太陽曆」，目前尚 未得到學術界的認可，且就算使用過，那也是先秦以前的事，秦漢以來沒有哪個 朝代使用過十月太陽曆，而將小年定在二十四日是宋代人的做法，宋代人怎麼會 根據一個早已廢棄的曆法來制定節日呢？基於以上原因，楊琳認為選擇二十四日 祭灶神大約是出於實際生活便利的考慮。92本文認為，楊琳所言應較符合實際狀 況，尤其從明清以後之祭灶時間更可證明之。
根據大量明清方志記載，93多數地區仍於二十四日祭灶，如明沈榜《宛署雜 記》94、明劉侗《帝京景物略》95、明田汝成《熙朝樂事》96等皆是，但仍有部分 北方地區有於二十三日祭灶，如天津、河北、山西等地區：
（十二月）二十三日設糖餅果乾「祀灶」。（鹽山縣《天津府志》，《匯編‧
華北卷》，頁 45。）
十二月，二十三日，掃舍宇，餳糖「祀灶」。人家多於是日換門符，曰「交 年」。（石家莊地區《正定縣志》，《匯編‧華北卷》，頁 82。）
（十二月）下旬三日，暮設糖餅、果菜「祀灶」。俗以糖丸黏灶門，云毋 得言家長短，以祈福庇。（唐山地區《永平府志》，《匯編‧華北卷》，頁 226。）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供餳餅「祭灶」。（山西《徐溝縣志》，《匯編‧華 北卷》，頁 543。）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設餅，飴「祀灶」。（山西《平陽府志》，《匯編‧
華北卷》，頁 641。）
而部分南方地區則出現於十二月二十五日祭灶的記錄，如福建、建寧與貴州等地 方：
臘月，掃除屋宇。二十五日，家家「祀灶」，不治葷。（福建《永安縣志》，
《匯編‧華東卷》，頁 1353。）
對此，清代于敏中《日下舊聞考》曰：
92 楊琳：《中國傳統節日文化》，頁 366。
93 由於本文，方志資料諸多引用丁世良、趙放主編：《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北京：書目文 獻出版社，1987-1992 年）一書，為求簡明，以下將直接於正文、註腳標示「《匯編‧xx 卷》， 頁 x」。
94 詳參本章註 121。
95 詳參本章註 136。
96 詳參本章註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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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居民祀灶，猶仍舊俗，禁婦女主祭。家無男子，或迎鄰里代焉。其祀 期用二十三日，惟南省客戶則用二十四日。97
《日下舊聞考》可見於十二月二十三日，或於二十四日祭灶，是隨著不同地區而 有所不同，並且有南北之差別，也因此有所謂的「北三南四」之說。另外，民間 亦流傳祭灶日期有「官三民四」或「官三民四蛋家五」之說，其意指官府於二十 三日祭灶，民間於二十四日舉行祭灶；蛋家即為沿海漁民，或為船家，則於二十 五日祭灶，此乃依不同身分而有不同之祭灶日程，然實際上，祭灶的日期並無硬 性的規定，多數地區於二十三或二十四日皆可。由上可見，祭灶日期至近代仍受 到南北或身分差異而具有變動性。中村橋認為造成此種狀況的原因是，把二十三 日作為祀期，似乎是因為灶神在二十四日上天的前夜應該送行。98但對此說法，
常建華補充指出，祭灶提前至二十三日乃受到清代祭灶時間的影響，清朝都城在 北京，故其影響自然由北而南，而多發生在嘉靖、道光前後，則表明此一影響有 一個過程是漸進的。99若依據楊琳之說法，祭灶作為小年，因此從是日開始，便 進入忙年之狀態，為過年作準備，其也意謂著工作暫告一段落，因此本文推測，
官府率先於二十三日祭灶，其一乃為官家之歲末祀典較為龐大、慎重，故先一日 準備，其二則為官家率先休假，於此民間與船家才晚一日至二日開始休假，進入 忙年，且配合常建華之漸進的影響一說，便可說明為什麼祭灶於歲末之日期有南 北以及身分之差別。
綜上所述，民間至漢以後，受到周代於孟冬之月臘祭的影響，又加以陰子方 一偶發祭拜灶神的事件，民間開始流行於臘月祀灶，且形成習俗。至宋代祭灶之 日期訂立為臘月二十四日，並且將此日命名為「交年日」，「交年」與「臘日」二 者皆有新舊更易、新舊年交接之意，故交年日，或交年節應是從臘日派生而來，
並開始有節日自身的專屬活動，祭灶亦成為是日最重要的活動，故又有人將臘月 二十四日稱為「灶神節」或「灶王節」。至明清時代，對於祭灶之日期又有「北 三南四」或「官三民四蛋家五」的說法，筆者認為祭灶日乃作為工作暫告段落，
且進入忙年的一個交接點，故從北方官家開始放假，而後民間與船家則於後一日 至二日進行。從祭灶時間來看，有其變動性，但無論是受到朝代影響，或是地區、
身分影響，皆有著不確定性，但時間點皆落在「臘月」，可見祭灶儀式對於一年 之收束或年與年之間的轉換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