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灶儀式的流變及其文化意涵
第二節 民間祭祀：臘月祭灶
三、 監察善惡：民間祭灶之文化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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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接灶〉一詩，生動描繪了歲末年初祭灶之情景。至上元夜接灶，其乃又 與元宵之掛燈習俗相互交融，而延伸出於是日接灶的神話傳說。而也在接灶過後，
才算完成了歲末年初祭灶的儀式。
三、 監察善惡：民間祭灶之文化意涵
灶神從原先作為掌管飲食之神，至東漢被視為居於民間的監察者，東晉以後，
逐漸與司命信仰合流，灶神又被稱為「司命灶君」、「司命真君」、「東廚司命灶君」
等（詳參第二章第二節），而灶神得以掌管人之壽命與福祿，乃是落實於灶神的
「監察善惡」之舉。如臘月祭灶的儀式當中，無論祭品、禱詞，甚至清末民初的 灶馬上亦繪有兩名童子，分別手持善罐與惡罐【圖 3－3】，在在顯現灶神於家宅 之中記錄平民之善惡。
人所行的善惡得失成為禍福和壽命長短的審判標準，此一觀念主要來自於善 惡的因果報應。此種根據行善得福、作惡得禍的信仰，從先秦以有之，如《易經．
傳文言坤》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142又《國語‧周 語》曰：「天道賞善而罰淫。」143《商書‧伊訓篇》云：「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 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144透過有意識的天，掌管獎善懲惡的權力。鄭志明指 出此一觀念的形成與崇拜，建諸於上天所降福禍決定於個人的善惡行為，是認為 宇宙秩序維護的主權在人，由個人道德涵養工夫來掌握天的賞罰動向，因此一切 生死壽數、災厄疾病、盛衰榮辱等人事變遷，大多可以經由個人自身的道德修持 來避禍得福。145天乃作為約束者，並可作為詮釋任何不合理遭遇的報應關係，而 人則可透過自身努力行善，而達到可獲得福報與長生的想望，也由此建立「諸惡 莫作，眾善奉行」的準則。
此準則亦被宗教信仰所容納，並且進一步建立體系，設置專門的神祇，依據 人的行為功過來予以禍福，如宋朝《太上感應篇》中云：
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算減則貧耗，多逢憂患；
人皆惡之，刑禍隨之，吉慶避之，惡星災之；算盡則死。146
司過之神即專門記錄人之行為功過，透過功過來進行紀算之增減。所謂「紀算」
《抱朴子．微旨篇》云：「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
142 【魏】王弼、韓康伯注；【唐】孔穎達：《周易正義》，頁 20。
143 【周】左丘明撰；【吳】韋昭注：《國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頁 72。
144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尚書正義》，頁 115。
145 鄭志明：《中國善書與宗教》（臺北：臺灣學生，1988 年），頁 177。
146 《太上感應篇》，收於【明】張宇初，邵以正，張國祥編纂：《正統道藏》（第 46 冊），頁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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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紀算」乃作為壽命之天數計算單位。又，《抱朴子．對俗篇》云：「行惡事大 者，司命奪紀，小過奪算，隨所犯輕重，故所奪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壽，自 有本數，數本多者，則紀算難盡而遲死，若所稟本少，而所犯者多，則紀算速盡 而早死。」148故行惡者，又分大小，透過紀算之耗減，不但使其逢憂患，即行禍 隨之，當紀算耗盡之時，亦是壽命終結之日。相反地，行善之人則可獲得福報，
如《太上感應篇》曰：
所謂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祿隨之，眾邪遠之，神靈衛之，所作 必成，神仙可冀。夫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 百善。149
《太上感應篇》中呈現行善之積極用意在於超凡入聖修鍊成仙，故行善不但可以 獲得天佑、福錄等，更是有可能達到永久長生之境界。
司生死之功過的司命信仰，事實上，並非灶神所獨有，如有認為三官乃具有 司功過之職，在《太上洞玄靈寶三元玉京玄都大獻經》云：「一切眾生，生死命 籍善惡簿錄，普皆係在三元九府天地水三官，考校功過，毫分無失。」150又，《皇 天清金闕帝君靈寶紫文上經》云：「大過被考於三官，小過奪紀以促年。」151， 另外則有認為司善惡之神，有「三臺北斗神君」、「三尸神」以及「灶神」者，據
《太上感應篇》云：
又有三臺北斗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其紀算。又有三尸神，在人 身中，每到庚申日，輒上詣天曹，言人罪過。月晦之日，灶神亦然。凡人 有過，大則奪紀，小則奪算。其過大小，有數百事，欲求長生者，先須避 之。152
《太上感應篇》中設置了天上、地下、家中、人體內等各級的神靈來監督和記錄 人的善惡行為，三臺神君與北斗君乃是星辰崇拜，因此被人民相信其在天上記錄
147 【晉】葛洪撰，王明著：《抱朴子內篇校釋》，頁 114。
148 【晉】葛洪撰，王明著：《抱朴子內篇校釋》，頁 47。
149 《太上感應篇》，收於【明】張宇初，邵以正，張國祥編纂：《正統道藏》（第 46 冊），頁 45-53。
150 《太上洞玄靈寶三元玉京玄都大獻經》，收於【明】張宇初，邵以正，張國祥編纂：《正統道 藏》（第 10 冊），頁 644。
151 《皇天清金闕帝君靈寶紫文上經》，收於【明】張宇初，邵以正，張國祥編纂：《正統道藏》
（第 19 冊），頁 63。
152 《太上感應篇》，收於【明】張宇初，邵以正，張國祥編纂：《正統道藏》（第 46 冊），頁 15-18。鄭志明指出，太上感應篇是一部雜抄性質的書籍，其主要的文字與內容沿襲自「抱朴子」
內篇卷三〈對俗〉與卷六〈微旨〉兩篇。見氏著：《中國善書與宗教》，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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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廚司命通天定福奏善真君勸善文〉）158
上帝喉舌，實我是司。吾神不大，吾神非小。自有天地，即有吾神。禍 福之權，上帝授我，我視其人降以禍福。……上帝賜福，先問於我，上 帝降禍，先問於我。天上無我，耳目無人，地上無我，生死不分，家中 無我，善惡不明。（〈灶王真經‧中卷〉）159
《敬灶全書》中的灶神信仰，實乃與玉皇大帝之信仰並列，其所建構出天界與人 界相互統攝的行政體系，故上帝乃作為體系之中最高位階者，具有獎懲下民的權 力，灶神則是作為上帝之耳目，被賦予監察之職責。鄭志明指出這種貫徹天命監 察下民的司命信仰，附屬於上帝無比權威的賞罰意志，建立了天人溝通的神道設 教理論，因而司命灶君乃與玉皇大帝互相配合，成為監督世人善惡的共同管束神 祇。160灶神居於人間，在神譜體系之中位階小，故曰「吾神不大」，但因上帝無 暇於直接查看億萬民之善惡，其賞罰依據皆透過灶神之察錄，灶神乃成為天人之 間重要的溝通管道，故《敬灶全書》又云：
司命灶君，世人恭敬，福祿咸寧，去除災難，疫癘潛奔，仰依誨示，普得 安寧。三昧火出。五色烟生。人不知其中妙趣。故不免一顧神驚。以土為 安宅，視水若比鄰，無論富貴貧賤，皆與吾相愛相親。也不須朝山拜佛。
也不必禮懺諷經。祇要你把吾前打掃得潔潔淨淨，本是喫齋體，難將五葷 禁，善善惡惡在吾心。161（〈灶君真經〉上卷）
只需虔誠於家中祭祀灶神，無須捨近求遠，將一家之主安頓得當即可，也因此，
《敬灶全書》當中所呈現的善、惡判準，以及相關之禁忌，除了建立於天之道德 準則外，主要根據灶神作為居家之神的角度出發。其首要呈現的善惡之準乃為「孝」
與否，如〈東廚司命通天定福真君勸孝文〉中即以「孝」作為勸說之重點，孝順 者為善，不孝者為惡，文中亦指出「勸孝文多矣，皆言父母恩德，以動其良心，
此篇極言不孝情迹，以冀激發其羞愧悔悟之心，是逆流而挽之法。」162透過描述 不孝之情迹，使人歷歷在目，如同有神在旁觀之。除提倡「孝」之外，其亦將家 中之倫理及和睦與否，作為評判善惡的依據，如：
孝你父母，纔是淨我。和你兄弟，纔是敬我。妯娌相睦，纔是敬我。夫婦 如賓，纔是敬我。家盡向善，纔是敬我。……一家吵鬧，使我不安，我必
158 《敬灶全書》，收於胡道靜等編：《藏外道書》卷 4，頁 282。
159 《敬灶全書》，收於胡道靜等編：《藏外道書》卷 4，頁 283。
160 鄭志明：《中國善書與宗教》，頁 165。
161 《敬灶全書》，收於胡道靜等編：《藏外道書》卷 4，頁 283。
162 《敬灶全書》，收於胡道靜等編：《藏外道書》卷 4，頁 281-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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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災。行諸惡事，視我如無我，我必降災。163（〈灶王真經〉中卷）
其間男女，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友不恭，不良不順，以致大奸大惡，
有悖綱常，有乖倫理，一一記載。164（〈灶王尊經〉下卷）
將一家之中的人倫關係詳細羅列，其包含父母、兄弟、妯娌、夫妻等，要透過家 中之和諧，互相友愛，才能使灶神感受到虔敬，而有違背綱常倫理者，則被視為 大奸大惡。而在家中和諧的維持上，更以婦女為其勸化對象，如：
近日人心奸宄，子不孝於親，臣不忠於君，卑幼不敬於尊長，媳婦無禮於 舅姑，甚而動口詛咒，指天誓地。每日只以使心用心為能。終歲但以瞞人 騙人為智。愚痴蠢婦，不柔其性，在內強悍高聲，對灶而妄言綺語，禍對 灶而歌吟哭泣，口中不潔不淨，罵兒罵女，怨天尤人。165（〈灶王尊經〉
下卷）
其強調婦女須堅守柔性，不但要求其言語柔順外，更不可有欺瞞或無禮之舉。針 對婦女加強勸說，或許與婦女與廚灶較為密切，因此家中婦女之行為舉止，更直 接的與灶神相關，若有不慎，則立即沖犯到神靈。
正所謂「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源」，《敬灶全書》中所建立的價值判斷，可 見乃受到儒家教化的倫理規範，著重於倫常間的相互敬愛，並以家作為倫常之基 本要求，《呂氏春秋‧諭大》曰：「天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有安家；
一家皆亂，無有安身。」166透過飲食之修持進行安身，而後以合於倫常作到安家，
以此便可能對於安定國，甚至天下。其次，則為飲食上之規範，如：
有種饕餮，徒貪口腹，不念牲命，宰牛馬，烹豬羊，割雞犬，殺雞鴨，以 及飛潛等物。羅兒登之於庖廚。冤氣不息，忍於見聞，只求適口，妄為造 孽，如此知人，罪不容逭。167
將生靈作為食物者，亦被視為不善，其一乃因廚灶作為神靈所居之地，牛犬等葷 食將觸犯神靈，故云「廚登牛犬，晦氣觸我，我必降災」。168其二，人若為自身 之口慾，而濫殺牲命並忍見其冤死者，更被視為有罪之人。故在〈敬灶篇〉中則
將生靈作為食物者，亦被視為不善，其一乃因廚灶作為神靈所居之地，牛犬等葷 食將觸犯神靈，故云「廚登牛犬，晦氣觸我，我必降災」。168其二，人若為自身 之口慾，而濫殺牲命並忍見其冤死者，更被視為有罪之人。故在〈敬灶篇〉中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