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千雯之舞》

張之路的《千雯之舞》雖挾帶了許多漢字的知識，但並非知識性的小說，作 者很清楚的將小說定位為文學類的作品，他認為漢字知識的書籍已有許多前人撰 寫，他所希冀的是青少年、兒童讀者讀了《千雯之舞》能對漢字文化產生興趣，

進而親近、學習甚至加以推廣。一部受人關注的作品，有讚揚的聲浪也會有批評 的建言，本書雖獲得學者們一致的讚賞，但少數的讀者認為本書的文學、藝術性 沒有想像中的高，語言的運用應符合人物身分，王德領則認為《千雯之舞》前半 部古典的人性敘寫較為出色，後半部陷入戰爭的思維中，沖淡了原本的情感魅 力，語言方面也還有可以提升的空間。

筆者在閱讀《千雯之舞》這本書，常忍不住為作者馳騁的創意喝采，在拜讀 眾多學者對《千雯之舞》的評論後，更為作者盼以一己之力為漢字發聲的摯情所 感動，李東華認為張之路在書中情不自禁的寫出：萬物有靈，情為字生⁷³。可說 是作者自己在小說中和漢字談了一場戀愛。

桑南對於漢字的愛情，是一切嚴肅的寫作者對於漢字的感情。想一想 現在漢字的貶值，想一想今天的人們對於書的輕率的態度，似乎就不 難理解一個一直對於漢字和寫作敬畏有加的作家，會寫出這樣一部奇 書，動用他所有的寫作的才華和儲備，像捍衛初戀情人一樣捍衛漢字 的尊嚴……它是一個作家用癡情和傻氣傳達出的一種生命態度——對 待人生、世界、自然、文化的一種真切的情意，並由此而產生的敬畏 之心⁷⁴。

73《千雯之舞》，頁 234。

74 李東華。〈和漢字談一場戀愛——讀張之路的長篇小說《千雯之舞》〉，2011 年 1 月 14 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687fb80100npoc.html， 2012 年 3 月 10 日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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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多次重讀《千雯之舞》筆者總會獲得新的感動，也更能感受到作者殷殷 期盼漢字發揚的心。故事中的桑南做為審查員，一開始還會被書中的情節所吸 引，而減緩了審查的速度，之後為了加快審查的速度，他練就了「文字警察」的 一身功夫，那就是審完了整本書，書裡的內容寫些什麼可能不太清楚，但錯誤的 字卻像是會主動浮到他的眼前，完全逃不過他的法眼，此時的桑南對漢字沒有感 情，只是想到人的一生做錯的事情可多了，書籍有錯誤卻需下架，是否有些不通 情理？然而這樣的念頭旋即被拋在腦後。在這個階段中的桑南是以他者的角度在 看待書籍中的這些文字，然而當桑南到書的奇幻世界中經過一番歷險，拜訪了書 部落，為了螞蟻奇兵的親人與謀家軍奮戰、一起共患難，桑南與書中的漢字建立 了深厚的情感，不知不覺中桑南成為了這些漢字的一份子，他不再以他者的眼光 看到這些漢字，反而覺得他們和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兩樣。因此當他回到現實世 界，對於書籍、文字的感受已全然不同以往，他一把將書捧在手裡，就像見到了 久別的親人，仔細地端詳著對方的臉龐⁷⁵。當他翻開《危情時刻》時，

他的手顫抖起來，他變得更加謹慎，更加小心翼翼。他似乎覺得翻開 書時如果不小心就會掀翻他們的「屋頂」，推倒他們的「院牆」，他 的動作十分緩慢、柔和，因為在那些「屋頂」和「院牆」裡面，有許 多小小的生靈⁷⁶！

此時對桑南來說，這些漢字不再是冷冰冰的、僵硬的印刷油墨而是曾和他共患難 的夥伴，此時此刻，他真正的體會到「萬物有靈，情為字生」的真義。因此他對 待書籍的態度迥然有別，對於那些原本準備下架、送去打紙漿的書，他整齊的擺 放在桌邊，備齊各種型號、顏色的筆，以慎重的心態，以自己的筆把丟失的字補

75 同註 8，頁 236。

76 同註 8，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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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把錯字圈掉，寫上正確的字，因為對桑南來說，他再也不忍心因為書中有錯 誤而把整本書丟掉了。桑南的轉變源自於他不再將漢字是為他者，而將其視為自 我的一部份，相信這也是張之路在書寫《千雯之舞》時，期望讀者閱讀後的改變。

就如同崔道怡所言：《千雯之舞》確實是一本情深義重，石破天驚的奇書⁷⁷， 如真要從中強尋未臻完美的細節，便是筆者在閱讀本書時有情緒無法連貫的缺 憾。就如同張之路在訪談時論及創作時所遇到的困難，作者在書寫的過程中會面 臨文學故事與漢字知識之間的衝突，雖然作者最終決定以故事性為第一考量，但 因本書是以推廣漢字為其信念，因此當過多需要消化的漢字知識凝結成「知識硬 塊」時，便會阻礙故事的流暢性，閱讀的過程中，一直出現漢字知識的說明時，

亦會讓讀者感到來自學習面向的壓力。

筆者初次閱讀《千雯之舞》時，首先被作者溫潤古雅的敘述風格所吸引，接 著沉浸在書中宛若《聊齋志異》般淒美、古典的愛情故事中，然而當故事的情節 進入〈文武之道〉、〈鐵雲藏龜〉、〈銅色奴隸〉、〈以鼎為家〉、〈小篆之城〉、

〈六書勇士〉時，筆者發現原本的情緒會出現中斷與抽離的狀況，在閱讀的過程 中，筆者會開始以工具性的目的思考如何將本書融為學生學習教材，讀至「謀家 軍」的創意變形、〈戰地醫院〉拆解漢字的筆畫部件時，筆者已完全脫離了原本 小說的情緒，開始研究起作者對於文字拆解與組合的構思。但由於《千雯之舞》

中的故事線是交錯進行的，因此閱讀至三百年前楊天颯與莫千雯的偶然相遇、捨 身相惜，顧遠謀因受權勢所害，從一個朗朗書生淪為瘋癲惡人時，卻又進入了故 事的主體。由於筆者的工作是教師，因此面對《千雯之舞》時，會進行實用性的 考量，但若以一般讀者的角度來看，《千雯之舞》中的知識硬塊仍會阻礙閱讀情 緒的連貫性，太過刻意出現的漢字知識仍稍顯僵硬。此外，筆者分析張之路的《螳 螂》、《非法智慧》、《極限幻覺》、《蟬為誰鳴》、《千雯之舞》，發現張之 路的小說以生動的情節取勝，對於人物心境的刻畫著墨較少，而當漢字的知識與

77 同註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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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主體敘事產生衝突，人物成為串聯故事發展的物件，卻未能展現鮮明形象 與深濃的情感時，便會影響了純粹閱讀的樂趣。

筆者認為《千雯之舞》雖未臻完美，但貴在創新的構思，將人變成漢字，將 漢字賦予生命，都是新奇的想像，就如同湯銳所說的，張之路的作品像他的人，

讀者能在字裡行間瞧見他那副繃著臉，煞有介事的模樣。在《千雯之舞》中，筆 者彷彿能看到作者繃著臉，大聲疾呼著：重視漢字文化，或許正因為對於漢字文 化復興的期盼，使得《千雯之舞》背負著文以載道的責任，宛若進階版的教科書，

削減了它的藝術性與文學性。雖然這樣的缺憾未能遮掩《千雯之舞》的風采，然 文學故事美在其情感的流動，美在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故事鋪陳，能讓讀者渾 然不覺的沉浸其中，感到心靈的滿足。蘊含中國文化的漢字如同傳統神話，本身 便有其神秘的吸引力，如能以更淡化的方式將知識包裹其中，相信會使《千雯之 舞》更添完美。

回顧《千雯之舞》中的情節安排、題材選擇與故事選角，當〈鐵雲藏龜〉裡 的「劉鶚」看見簡體的「关」字時覺得眼生，已無法辨識甲骨文的「關」字和簡 體的「关」字是同一個字，甲骨文的「關」是會意字，看到只剩下裡邊一點點的

「关」字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三千年後怎麼會變成這模樣；尋找六書勇士時，幸 好「雯」字所找到的是繁體的「見」字，簡化的「见」字失去了「目」，便不再 是會意字了；而「雯」字在說明間架結構、部首偏旁時，原本字形、字義豐富的

「義」字簡化為「义」，拆解之後就只剩筆畫可以說明了。這些情節安排都顯示 出簡化字與字的原義之間產生的距離，畢竟許多漢字本身包含了形、音、義的特 點，對於熟悉繁體字的人來說，簡化後的漢字就如同《千雯之舞》的〈戰地醫院〉

中，那些被「謀家軍」打散的肢體，似乎遺落了許多重要零件，只好抱殘守缺的 以新形象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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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題材的部分，在《千雯之舞》中作者介紹了字形演變的知識，卻對楷書 輕描淡寫⁷⁸；介紹造字六書卻發現簡化字中有些字已無法以六書歸類；分析字體 的部首偏旁、間架結構卻多以筆畫較多、較少簡化的合體字做介紹。仔細思考後 可以發現，楷書其實就是繁體字的原型，繁體字保存了造字六書的原則，部首偏 旁、間架結構的型態也較為完整，若獨以簡化後的漢字來支撐這篇小說，不免有 些窒礙難行，舉步維艱。

最後再就《千雯之舞》的幾個重要角色「謀」、「雯」、「爽」字來看，張 之路選用的也都是未簡化的漢字，尤其是「雯」、「爽」字的字形更被作者用以 做為角色動作、身形的想像。繁體字雖然筆畫較多，但字形變化多元，本身就較 有故事性、圖像性，也有趣味性，這也是繁體字吸引人之處。當我們透過《千雯 之舞》了解了漢字的可親、可愛、可觀、可貴，便會更珍惜漢字，更渴望了解漢 字的文化，然而當我們想到漢字因為特殊的政治、歷史因素而過度簡化丟失了原 本的文化內涵，不禁也感到可悲、可嘆、可惜、可憐。這令筆者不禁思考：如果 張之路一開始便以繁體字來書寫，那麼可以選擇的題材是否將會更將豐富呢？小 說涉及的層面是否會更深入？畢竟漢字的學問之海浩瀚無疆，可以揀選的題材豐 富且多元，筆者相信以繁體字書寫的《千雯之舞》一定能讓讀者感受到更多漢字 的奧妙，一定也能為小說開創出更廣闊的天空。

最後再就《千雯之舞》的幾個重要角色「謀」、「雯」、「爽」字來看，張 之路選用的也都是未簡化的漢字，尤其是「雯」、「爽」字的字形更被作者用以 做為角色動作、身形的想像。繁體字雖然筆畫較多，但字形變化多元，本身就較 有故事性、圖像性，也有趣味性，這也是繁體字吸引人之處。當我們透過《千雯 之舞》了解了漢字的可親、可愛、可觀、可貴，便會更珍惜漢字，更渴望了解漢 字的文化，然而當我們想到漢字因為特殊的政治、歷史因素而過度簡化丟失了原 本的文化內涵，不禁也感到可悲、可嘆、可惜、可憐。這令筆者不禁思考：如果 張之路一開始便以繁體字來書寫，那麼可以選擇的題材是否將會更將豐富呢？小 說涉及的層面是否會更深入？畢竟漢字的學問之海浩瀚無疆，可以揀選的題材豐 富且多元，筆者相信以繁體字書寫的《千雯之舞》一定能讓讀者感受到更多漢字 的奧妙，一定也能為小說開創出更廣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