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魂之初

人所創造的字是否具有力量？它是否只是單一的符號？只要是擅長使用文 字的人就會知道，文字的力量遠比它本身具備的意義及用途還要強大。一個字和 一個詞的力量不同；一個詞和一段話的力量不同；一段話和一篇文章的力量更是 不同。當人類將文字重新組合做為傳達想法的工具時，它的力量強大，當人類將 目的潛藏、包裝於文字之間，使意義變得晦澀難解，或成為蠱惑、煽動人心的工 具時，它的力量更是不可思議。 漢字的組字能力特別強，同樣的字經過不同的 組合，創造的意義也不相同。在預備突襲謀家軍時，莫千雯便巧妙地運用了這樣 的概念，將單字組成詞，使其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力量。例如「鐵」和「錘」， 合起來是「鐵錘」，顯得堅硬又有力量，格鬥時一轉身體變成了「錘鐵」，名詞變 成了動作，能展現不同的力量。或許是體悟字的神奇力量，張之路在《千雯之舞》

中巧妙的賦予字的生命與靈魂，當人類創造了文字，就如同上帝或女媧創造了人 類，人類是上帝與女媧創造的生靈，字是人類所創造的生靈，於是乘載了意義的 文字開始變得鮮活，從紙上翩然而下，成了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本節將針對張之路「化字為魂」、「化魂為字」的概念與字仙蠹魚所代表的形象進 行論述，以解析《千雯之舞》中字魂所傳達的意義。

一. 化字為魂

書是人類所創生的世界，當人們提筆寫下文字，就像如同上帝捏下了小泥 人，於是創生了一個個的生靈，在《千雯之舞》中，這些張之路所創生的字個個 有其特色，其個性與形象多與其字義或字形有關，如正義軍團的「女、嬌、妙、

嬋、妹、娟」的模樣顯得十分活潑可愛；螞蟻奇兵的「父、兄、英、杰、兵、卒、

義、勇」顯得健碩威武；謀家軍的八大地獸「豺、狼、虎、豹、熊、象、犀、獅」、

六大天禽「鷹、鵰、鷂、隼、鳶、鴆」則顯得驍勇善戰，這些字一看就殘暴，他

79

們候在「謀」的麾下；與之同盟的「贏」在戰場上一分為五，成了可怕的變形金 剛⁹……張之路便是以這樣的準則創造「字」的角色，在人的世界中有什麼，書 的世界就有什麼。因此字的世界也分男女，提到聯綿字則依其不能拆開使用的特 性，描寫單獨的字寂寞無主、身分不明，唯有組成語詞才會顯得神采奕奕（如蜘 蛛、琵琶、玻璃）。雖然人創造字，並賦予字義，但經過使用者的延伸或誤用，

常常會產生新的意思，因為語言、文字本身是活的，會隨著使用者的使用習慣而 改變，字形、字音、字義都可能因為地方的隔閡或誤用而產生變化，如《千雯之 舞》中提到「孌」字原本的意思是美好，但現在已成為男同性戀的象徵，故當「朵」

字取笑「孌」字不男不女時，「孌」才會自稱原本的字義已被妖魔化¹⁰。張之路 把漢字當人寫，於是把對人的審美付之於字。在《中國青年報》的一篇報導中提 到：

他見「爽」字偉岸，幾把叉像隨時可以拔出的刀，便圈定「爽」為螞 蟻奇兵的領袖。他又認定「父」、「兄」、「英」、「杰」是好漢，馬上整 編入隊；創作中途，一日，張之路在央視電影頻道遇見老友，聊到螞 蟻奇兵 13 人團隊確定了 12 位，最後一位遲遲定不下；第二天，老友 給他短信：「『孌』不錯。」於是，「孌」上崗了。日後，人們在《千雯 之舞》中，讀到「孌」，他出場時極委屈：我是美好的意思，不是不男 不女——張之路解釋，寫「孌」，就是寫那些被誤讀的漢字¹¹。

只是較令筆者不解的是：在〈螞蟻奇兵〉的章節，「朵」字與「孌」字爭吵的

9 〈《千雯之舞》：漢字美的發現之旅 〉，《中國青年報》。2011 年 3 月 22 日。

http://www.wenming.cn/qmyd_pd/sp/201103/t20110322_120020.shtml，2012 年 2 月 10 日查詢。

10 同註 6，頁 55。

11 同註 8。

80

時候，作者以「她」字代稱「孌」字¹²，但在〈文武之道〉的章節，「朵」字問「孌」

字：「你不也女的嗎？」「孌」字回應：「我怎麼是女的？你眼瞎了不成？¹³」那 麼「孌」字究竟是男是女呢？

字在張之路筆下有了人形，又有了人的感情。在《千雯之舞》中「爽」字是 有情有義的角色，身上有四個叉子具有多樣功能，能當胸大肌顯示威力，又能當 手用來武打搏擊，微微動動時展示了爽朗的笑容。爽的字義¹⁴有四：一是舒適暢 快的感覺。如：「舒爽」、「精神爽快」、「神清氣爽」。二是清朗、明亮。如：「爽 朗」、「秋高氣爽」。三是差、失誤。如：「爽約」、「百試不爽」。四是不拘小節的。

如：「豪爽」、「直爽」、「爽快」。如以《千雯之舞》中「爽」字的性格來判斷，張 之路應是取其不拘小節之意為其個性。「爽」字一開場便是解救被「尖」、「变」

挾持的桑南。「爽」字的武功高強，當他與「尖」、「变」打鬥時，「爽」字胸前的 四個叉子發生變化，就像突然伸出了四隻手，上下舞動了兩下，兩隻手抓住了

「大」，另兩隻手抓住了「小」，朝斜刺裡扔了出去¹⁵。當時桑南對「爽」字的評 價便是：人中有俠，字中也有俠！¹⁶當桑南決定要和「雯」、「朵」一起去找字仙 時，「爽」字先是護送他們一段路，又直接表明若不順路就分道揚鑣，個性除了 見義勇為、樂於助人，更是名副其實的爽快；而當「爽」字和「螞蟻奇兵」在一 起時，卻又成了矜持嚴肅的軍人。「爽」字有其正義的一面，當《危情時刻》的 108 個字被挾持時，「爽」字為了自己的愛人「姿」字及其他 107 個同胞，願意 帶著 12 個字去尋找、救回他們，而非去搶劫別人的同胞。他有著真性情，認為 尋找親人才是正義之舉，唯有互相惦記，活著才有意義¹⁷。一開始他不願「雯」

12 同註 6，頁 55。

13 同註 6，頁 60。

14 參考教育部國語小字典。

15 同註 6，頁 30。

16 同註 6，頁 29。

17 同註 6，頁 52。

81

字、「朵」字跟著螞蟻奇兵是因為怕她們受傷，然而他也曾聽信「失」字的謊言，

誤以為「雯」字、「朵」字是奸細，而顯得冷酷無情，但當發現自己的錯誤後，

又能放下身段請回她們，足見其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在棋盤草原一戰，「爽」

字一開始不聽桑南的勸告，看到《戰爭陰謀》的軍隊，憑著一股熱血便要殺將過 去，顯示的是其軍人豪邁的氣魄與企圖解救戀人的焦急；而當戰況危急時，仍堅 持要保護桑南，展現的是堅持與勇氣，這樣的「爽」字在張之路的刻畫下，呈現 在讀者眼中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人性、有人味。若以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所著的《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中對人物的區分，

「爽」字雖為配角，但因心思多樣，面對不同的情境會有不同的情緒與思考邏輯，

所以應屬圓形人物。

二. 化魂為字

字仙的奇書可以把人變成字，但變成什麼字卻不是顧遠謀所能預期的：有的 人變成了他的姓，有的人變成了他的名，有的人變成了他的身分（如唱戲的變成

「伶」字、殺豬的變成「屠」字），有些人變的字則和他的性格有關，如顧遠謀 以為當時誣陷他的主考官可以變成「官」字，沒想到卻變成了「貪」字，文中諷 刺的意味極為濃厚。由於張之路像審視一個人一樣審視一個字，字便賦予了人的 品格¹⁸，因此在《千雯之舞》中人會變成什麼樣的字似乎有其法則。

故事中的楊天颯、莫千雯、顧遠謀、朵兒化身為「颯」、「雯」、「謀」、「朵」

字，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變成名中的一字，仔細推敲卻是各有巧妙不同。張之路對 於「朵」、「颯」兩字的著墨較少，「朵」指的是植物的花或苞，故事中僅提到「朵」

在字的世界裡算是個小美人，筆者認為以幼嫩嬌俏的花苞來比擬小姐身邊的丫 鬟，形象小巧可愛，又不會搶其丰采，頗符合配角的形象。至於「颯」字，原意 是形容風聲，和楊天颯一出場時，船頭一位白衣男子迎風而立，手持長劍的颯爽

18 同註 8。

82

英姿形象頗為符合。當桑南從書的奇幻世界回到現實世界時，他在《危情時刻》

中，尋找著「爽」字的身影，看到了「颯爽英姿，豪情萬丈¹⁹」的句子，認為「姿」

字和「爽」字相戀相愛是合情合理，然而，作者特別安排楊天颯的「颯」字和「爽」

字相鄰而立，似乎又娓娓道出三百年的楊天颯和三百年後的「爽」字冥冥之中亦 有因緣相繫。再論楊天颯與桑南這兩個名字是否有其關聯性呢?在《詩經•小雅•

南山有台》中有這樣的一個句子：「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

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巧合的是，小說中三百年前楊天颯與莫千雯等人分道揚 鑣後，所去的地方便是北方的縣城，而三百年後的桑南則是到省城南山腳下的千 雯圖書館工作，不知這是作者的巧妙設計抑或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至於故事中的顧遠謀、莫千雯分別化身為「謀」字和「雯」字，兩者都是化 魂為字，但也各異其趣。

（一）「謀」心可議

根據教育部國語小字典的分類，謀字的意思是有六：一是商議、籌劃。如：

「謀劃」、「圖謀」、「謀反」、「不謀而合」。二是計畫、策略。如：「計謀」、「謀略」、

「陰謀」、「有勇無謀」。三是營求。如：「謀職」、「謀生」。四是暗中算計、陷害。

如：「謀害」、「謀財害命」。五是有策略的。如：「謀士」、「謀臣」。六是見面。如

「謀面」。《千雯之舞》中「謀」字的性格便具有以上字義的特色。三百年前的顧 遠謀為了謀取功名，所以寒窗苦讀；當他發現被人所陷害時，他的性格開始轉變，

為了謀生，他把人變成字；為了謀求他所認為的公道，開始想要湊足原本文章上 的兩千一百五十二個字；他在遠謀客店裡設計了一個有特殊屋頂的房子，使客人 在他的陰謀下變成了字，也使這些遭受謀害的人們失去了他們原有的生命；當顧 遠謀變成了「謀」字之後，他成了《戰爭陰謀》中的謀士，謀畫了搶字的行動；

對「螞蟻奇兵」使用反間計、訓練「謀家軍」，展現他的謀略，在在顯示顧遠謀

19張之路。《千雯之舞》(北京：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社。2011)，頁 237。

83

的老謀深算、凶狠惡毒。因此顧遠謀會化身為「謀」字，確實是實至名歸。

（二）「雯」字達人

筆者認為《千雯之舞》的書名取得相當好，「雯」字指的不只是女主角莫千 雯，也與「文」字讀音相同，書中化字為人，也化人為字，令人有「千文齊舞」

筆者認為《千雯之舞》的書名取得相當好，「雯」字指的不只是女主角莫千 雯，也與「文」字讀音相同，書中化字為人，也化人為字，令人有「千文齊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