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四章 人字之間

第一節 生死之權

文字是人為了表情達意、記錄生活而創造的工具,人賦予文字外形、賦予文 字讀音,同時也賦予文字意義。因為使用的習慣,因為地域的隔絕,因為不同的 需求,文字的外形可以改變,讀音可以產生差異,意義可能變得多元,也可能因 為不再需要,不再大量流通,而使文字變成字典中雪泥鴻爪的遺跡。本節將針對 人對文字的創生與消逝所掌握的生死之權進行論述,解析人與字之間的關聯。

一. 字的創生

榮格曾提出集體潛意識的論點,他認為這是人類歷史與文化資料的大池,所 有的人在心靈深處都有這些共同的東西,在種族演化中長期留下的一種普遍存在 的原始心像與觀念,榮格稱此種原始心像與觀念為原型。原型代代相傳,成為人 類累積的經驗,此類種族性的經驗,留存在同族人的潛意識中,成為每一個體人 格結構的基礎2。培利.諾德曼指出:「榮格假定有一種存在於所有人類,大家共 同具有的集體潛意識,而集體潛意識的意象表現在夢與文學中的,就是所謂原型

──具有普遍性的基本象徵3。」集體潛意識的論點得以用來解釋不同時代、不 同文化中相似的神話原型和原始意象。

在人類文明產生的初期,因為環境的阻絕,距離遙遠的族群之間無法互通信 息,又因所處的環境迥異,文化的差異性應該相當明顯。然而,人類的早期神話 中竟顯現出一種令人驚訝的相似性,不論是神話的內容、結構或敘述方式都相似 得像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尤其是關於人類的起源,全世界各民族的早期神

2 整理自:King Net 國家網路醫院http://hospital.kingnet.com.tw/heartsustain/b-3.html,2012 年 2 月 22 日查詢。

3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絲.萊莫(Mavis Reimer),劉鳳芯、吳宜潔譯。《閱讀 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市:天衛文化。2009),頁 274。

73

話裡都有極大的相似性4。在聖經舊約的創世紀中,記載上帝花了五天創造大地 萬物,第六日造著上帝的模樣,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進人的鼻孔後,就 成了活生生的男人──亞當,又取亞當的肋骨造了女人──夏娃。在中國的神話 裡,女媧用黃土和水依照自己的樣子捏出了一個個小泥人,但給了他們雙腿來代 替蛇尾,女媧對小泥人吹口氣,這些小泥人便活了起來。在遠古時代的神話故事 中,人類被創造的故事都有些許雷同之處,而當奇幻世界中的人成為造物者,人 又是如何創造生命呢?

在《紙牌的祕密》(The Solitaire Mystery)裡,一個名叫佛洛德的水手漂流 到一座荒島上獨居五十二年,陪伴他度過漫長歲月、幫助他排遣寂寞的,就是一 副隨身攜帶的撲克牌。後來這五十三張紙牌,竟然變成了五十三個有血有肉、活 蹦亂跳的侏儒,這群小矮人在島上建立一座村莊,他們都無法解釋自己究竟是 誰、來自何方,也不想去探尋他們從何而來。不同於《紙牌的祕密》中的矮人們,

《千雯之舞》中的漢字都十分清楚自己是人所創造的,當人寫下文字,漢字便有 了生命,在書的世界裡生活著。《紙牌的祕密》是讓想像出來的人物變成現實,《千 雯之舞》是透過書寫讓筆下的漢字變成真實,相較之下,《千雯之舞》的字更像 是女媧造人的手法,當墨滴筆畫寫成文字,一個嶄新的生命也就誕生了。

創造者與被創造者之間具有什麼樣的關係呢?這一點是很值得人們去探究 的,我們就像是《紙牌的祕密》中那些終日庸庸碌碌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著 漢字,卻從來沒有人仔細去思考:這些字是怎麼來的?它的背後是多麼精巧細膩 的設計?潛藏了多少亙古的祕密?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是一個瑞典人,因 為喜歡漢字進而研究漢字,由於對漢字的陌生感,使她以驚奇的眼光看待我們習 以為常的漢字,腦中總是想著:「漢字為什麼是這個樣子?」就如同《紙牌的祕 密》中的小丑,對於生命的起源感到好奇。林西莉在研究的過程中,也對於漢字

4 整理自:中國青少年新世紀讀書網。

http://big5.cri.cn/gate/big5/gb.cri.cn/3601/2004/09/21/[email protected]。2012 年 2 月 22 日查詢。

74

的起源感到驚奇,事實上每個漢字的創造背後都有個動人的故事,這些由中國人 創造的漢字起源於自然中的鄉野、山河、動植物,也與古代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息 息相關。或許遠古時代的人們在創字的過程中,早已將歷史一點一滴的織縫於文 字的錦緞中,而這些文字蘊藏了人類文化變遷的記憶,以其千年的古老生命默默 地訴說著屬於漢字的故事。

二. 字的消逝

字是人為了實用的目的而創造,因此也有其生命的長度,這些字經過歷史 洪流的沖激,隨著使用者以各種語言的傳達,並輾轉遷徙至不同的地方,有些 遺落在史書中荒煙漫草的角落,有些則已漸漸被人遺忘。經過時間的淘選,唯 有慣常被人所使用的文字才能倖存且歷久而彌新。張大春在《認得幾個字》中 談到:當他聽到別人「說的是一個不起眼的僻文奇字,聽在耳朵裡,卻頗令人 油然而生憑弔不捨之情」,畢竟字的創生並不容易,字的留存卻須倚賴人類經 久的使用,他在書中提到:

有些字已經離我們遠去了,它離開了常人常識的世界,一旦那意義的 需求存在,人人能言之道之書之解之,則彼字一息尚存,活上幾千年 也司空見慣。……有些短命甚至夭壽的字,只有留待那些泥古成癡的 人去把玩、欣賞、惋嘆了5

在時間之流的淘選下,有些文字如同鵝卵石,在碰碰撞撞之間磨去了稜角,

變得圓潤可親,於是能從歷史長河的上游一路翻滾而下,至今仍能為人所辨識、

使用;有些文字或許太過厚重,或者型態難以簡化,於是就只能隨著時間之流,

留在遠古的上、中游地帶,沉潛至沙土底下成為古老的化石。畢竟文字只有在

5 張大春。《認得幾個字》(臺北:印刻。2007),頁 224-225。

75

大量流通時,才能使其意義流傳,否則將只是古文物而已。例如甲骨文、金文、

篆書、隸書,以考古學、文字學來說,它們都具有歷史上的意義,然而到了現 代,這樣的文字不再流通,也不再能夠被輕易的辨識,因此只能做為歷史研究 者或考古學家探索的文物。雖然這些古文字有時在印章、文件或器物上也會出 現,但其裝飾、藝術的功能更甚於實用性。張之路在《千雯之舞》中,透過「雯」

字替這些現今已不再使用的文字定位,「雯」字說:「雖然這些字以後不再寫 了,但不等於在漢字的歷史上沒有你們呀。你們有家,肯定有家,但你們的家 不在這裡6」這些古文字雖已不再使用,但它們的歷史地位仍然不可抹滅,具有 一定的價值。

而在《千雯之舞》中,張之路還提到另一種字的消逝──判字死刑、審書下 架。在〈真假雙失〉的章節,來自《戰爭陰謀》的「失」字被發現是奸細後,便 被判處死刑。在書中執行死刑的描寫如下:

五個劊子手先把「罪犯」字平放在地上,然後把兩根準備好的木條交叉起 來,形成一個叉子,壓在罪犯的身上。緊接著五個劊子手跳到叉子上,分 別站在木條兩端和兩根木條的交叉點上,一二三,一齊踩下來。罪犯就死 了7

書中的桑南一開始覺得奇怪,覺得這樣的刑罰像極了一道神奇的符咒,但仔 細推想,其實這就像是人在字上畫叉,字就等於失去生命。「畫叉」的這個動作 象徵的是否定的意涵,否定這個字的存在,否定這個字的正確性,字因為人的需 要,在書寫下創生,又因人的否定,而在畫叉的動作下喪生。而今人們判字死刑

6 張之路。《千雯之舞》(北京: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社。2011),頁 165。

7 同前註,頁 151。

76

的方式更為多樣化,例如使用修正帶將字抹除、在電腦上使用 delete 鍵消除,也 都是判字死刑的方式。

《千雯之舞》的桑南在圖書館中擔任的是審書的工作,因為工作的影響變成 了「文字警察」,在路上看到廣告、店名、招牌、街道名……只要是有漢字的地 方,他就會仔細檢查是否有錯字。當他打開一本書時,書中的錯字似乎受了神奇 的召喚,會立刻跳到他的眼前,一眼就被他發現。書是文字的載體,為的是保存 重要知識,傳達寫書人的想法,照理來說,應該要重視其「正確性」,在印出來 前就應該要經過審慎的檢查,才能確保文字誤用的錯誤不會出現。然而書裡的錯 誤和人做錯的事情是否可以相提並論呢?書中的錯誤太多,或者內容太差,閱讀 的人自然就會少,在這樣的狀況下,書的壽命自然會減少。而審書下架則是積極 的作為,為的是把錯誤率太高的書揪出來下架處理。審書下架中有一段桑南的聯 想頗有意思,桑南看著眼前要審的書籍,心中有了奇異的情懷:

如果一本書是一個人的話,被下架的書就意味著它將永遠被排除在這 個世界之外了。這不是殺人放火的錯誤呀!萬分之一的類似錯誤有多 少呢?一個人的一生如果做了一萬件事情的話,他有多少事情是做錯 的呢?恐怕不會少於一件吧,不要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三百件也是 有的啊!這樣的人就要“下架”嗎8

想到這裡,桑南又自覺這是一種怪異、強詞奪理的比喻,畢竟書怎麼能和人相比 呢?若純粹以書和人的關係來看,人是凌駕於書的造物者,因此當桑南將人與書 列為平等的關係看待時,他會產生懷疑,覺得怪異。因為人創造了文字,兩者之 間便有了從屬關係,當桑南一開始進入書的世界,在他的眼裡字就是字,不分男 女,就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然而當桑南與這些字相處久了,有了情感,他看到的

想到這裡,桑南又自覺這是一種怪異、強詞奪理的比喻,畢竟書怎麼能和人相比 呢?若純粹以書和人的關係來看,人是凌駕於書的造物者,因此當桑南將人與書 列為平等的關係看待時,他會產生懷疑,覺得怪異。因為人創造了文字,兩者之 間便有了從屬關係,當桑南一開始進入書的世界,在他的眼裡字就是字,不分男 女,就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然而當桑南與這些字相處久了,有了情感,他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