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悼詠：以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為例
第一節 創傷與敘事：明清文人以詩文弔祭瞿式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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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悼詠：以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為例
第一節 創傷與敘事：明清文人以詩文弔祭瞿式耜的原因
瞿式耜完節於桂林，明清之際的時人紛紛以詩文來哀悼他的死亡。「悼亡書 寫」具有多重意義：倖存者可藉此表達憑弔殉國忠臣的心意，他們對亡者生平、
事蹟的傳述，也使得亡者的「忠臣」名聲益加遠播、流芳後世。更重要的是，書 寫的過程本是一種「創傷敘事」的體現。明清之際時人作有許多哀悼死難忠臣的 詩文，除了悼念亡者，也抒發個人於亂世中的際遇與心事，無形之中個人對於易 代之際的社會話語和集體意識，也存在著對話與呼應的關係。
瞿式耜的「殉國」與瞿昌文的「萬里尋親」之所以成為一樁「忠孝兩全」的 美談，與瞿家的交遊網絡、常熟地方的文人很有關係。299此中，更以明末清初的 文壇領袖錢謙益居功厥偉。300錢謙益和瞿式耜有師生、姻親關係，往遊親密，素 為知己，二人於崇禎朝時更有共難之誼。錢謙益〈哭稼軒相公一百十韻〉即是奠 基於二人的深厚情誼，敘寫瞿式耜城破殉國的壯烈事蹟。錢謙益更將哭嚎慟絕的 哀情寄於詩篇，更使一時同樣遭逢國變家難、生離死別的時人，讀之墜淚，心有 戚戚焉。
一、「哭稼軒」作為一種「創傷敘事」
歷來學者對錢謙益〈哭稼軒〉的闡釋，多以「詩史」、「以詩作傳」、「自我投 射」觀點來立論；然而，筆者欲關注詩人的「創傷」心理與「療癒」書寫之體現。
299 孫慧敏對於明末夏允彝、夏完淳父子殉節故事的研究啟發筆者甚多。她認為夏氏父子的同 鄉後輩運用松江地區在經濟與文化上的優勢條件，來營造出對夏氏父子的「鄉賢崇拜」。此外，
有關夏氏父子相關文獻作品的刊刻與流傳，使他們的故事從「鄉賢」昇華為「國殤」。孫慧敏
〈書寫忠烈：明末夏允彝、夏完淳父子殉節故事的形成與流傳〉，《台大歷史學報》第 26 期
（2000 年 12 月），頁 263-307。筆者以為，瞿氏祖孫的「一門忠孝」猶如夏氏父子的「一門忠 烈」，常熟地方文士亦積極傳播瞿家的忠孝故事。
300 錢謙益在清代是個很具爭議性的人物。自乾隆朝以來，錢謙益的身後之名蒙受了「貳臣」陰 影。近代學者研究則力圖打破此一成見。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以「詩史互証」方式一揭錢謙益 的政治寄託與復明心事。近來學者研究、整合錢謙益的詩文創作和理論研究，如裴世俊《錢謙益 詩歌研究》、孫之梅《錢謙益與明末清初文學》、丁功誼《錢謙益文學思想研究》、楊連民《錢 謙益詩學理論》諸作。嚴志雄研究錢謙益的詩學，主張應細讀詩文（文本脈絡化）、重構牧齋生 平（生命史脈絡化），並連結、考察當時歷史與文化的情境（歷史脈絡化）。嚴志雄並開展了錢 謙益的「詩史」、「遺民性詩學」、「自傳性書寫」等研究議題。另外，歷來有關錢謙益研究的 碩博士論文不少，近如李欣錫博論《錢謙益明亡以後詩歌研究》(2008)、陳建銘碩論《錢謙益〈西 湖雜感〉研究》(2012)，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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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稼軒〉的內容意義，不僅牽涉到了詩人的創傷心理與詩藝美學，錢謙益更在 詩中叩問瞿式耜死亡的意義，且欲使瞿式耜的「忠臣形象」得到公眾認同（以及
「名垂青史」），這無疑是一段相當複雜的詮釋與賦義的過程。然而，回到最初的 創作情境，錢謙益聽聞瞿式耜死訊後，心情應大受打擊，且帶著一定程度的心理 創傷寫下了〈哭稼軒〉一詩。
凱西‧卡露絲 (Cathy Caruth) 曾緣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 的觀點，指出：
「創傷並不像身體的傷口可簡單地被治癒，創傷伴隨著事件衝擊或環境巨變當下 而產生，其時受創者往往不能完全明瞭發生何事，也無從反應，直到事件過後，
則形成難以解釋的陰影、夢魘，不時觸發受創者重複當時的心境與行為。」301如 何療癒創傷成為現代醫學、社會學、文學都很關注的議題，各學界紛紛提出不同 觀點的「創傷理論」。302大體上，創傷理論的終極關懷並不在於探求事件的真相，
而是研究個體形成創傷的癥結與情境，如何被受創者認知、敘述與再現（付諸語 言或文字）創傷事件。緣此之故，「敘事」作為觀察、治療創傷者過程中很重要 的一環。簡單來說：
許多作者一直環繞著曾更的創傷經驗，不斷的重述，再三的書寫，用各種 角度及情節，反覆的述說。這種情況顯示了傷害的深重，與作者的強迫性 弖理。這樣的作品只要達到了喚起作用 (evocation)，亱得讀者產生移情 作用 (transference)，獲得迴響，基本上便是一個成功的作品。雖然一 個成功的創傷敘事帉然更許多「增補」、「減縮」、「修飾」、「誇大」等等現 象，不可能呈現完整的事實。而渴望見證者編出的故事，常常也是他希望 的情節，是他尋求的主觀性的「真理」，而不會是客觀的事實。303
明清易鼎，瞿式耜的死亡被書寫、形塑成一系列「忠臣殉國」的敘事，原因在於 這是讓許多人感受到創傷的「事件」。瞿式耜並非受到創傷的主體，大刀一落，
死則死矣，瞿式耜再不可能對「死之當下」表達任何感受。接下來的故事，由目 睹、親聞瞿氏殉國事蹟的時人接下去說。不幸的是，他們（瞿式耜的親友們）也 是最有可能心靈受創的人。表面上極為理智的善後舉措和紀念活動，若解釋為一 種非得為亡者「做些什麼」的潛意識之驅力，或也不為謬論。以此觀之，楊藝收 屍、金堡上書，不願讓忠義之軀曝於荒野；劉湘客作傳，不忍瞿氏忠烈精神就此 湮沒；遠在故鄉的瞿玄錫、錢謙益，據昌文家書與瞿式耜臨難遺詩，帶著激昂悲 傷的情緒，想像、重構當時瞿張二人慘烈的死亡──這些行動者很可能承受了程 度不一的心理創傷，在他們的行動背後，多少有欲圖彌補自己內心因瞿式耜之死
301 ﹝美〕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Baltimore &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6), p.7.
302 在現當代歷史或文學的研究中，「創傷理論」常被用於詮釋許多重大歷史事件、族群紛爭、
性別壓迫等等議題，各界學者研究、論述創傷的角度亦有差別。
303 王幼華：〈「創傷敘事」──以《聊齋誌異》中的科考作品為例〉，《彰化師大國文學誌》
第 18 期，2009 年 6 月，頁 10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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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而產生的遺憾。
二、「個體」的哀悼、療癒／「群體」的文化創傷、歷史記憶
1651 年，當瞿式耜死訊與事蹟傳回常熟，故鄉的親友儘管沒有親見瞿式耜 的死亡，卻不得不接受他殞逝異鄉的事實。以錢謙益來說，他積極協辦瞿家喪葬、
參與瞿氏著作刊刻，也以詩文悼念瞿式耜，〈哭稼軒相公一百十韻〉更被世人公 認是《有學集》中相當傑出的作品。筆者認為，錢謙益藉此詩重構瞿式耜生平事 蹟及殉難場景，其創作動機不只是「以詩存史」，或許在心理上有著更深層的原 因：唯有瞭解死亡的悲劇是如何發生、如何落幕，為亡者的生命價值與歷史定位 找到合理的解釋，才有辦法面對因摯親死亡而在心理層面產生的重大打擊；最終 使自己理解、接受事實後，內心的痛楚才有可能得到撫慰與紓解。從錢謙益的例 子來看，不難發現「創傷書寫」在明清之際是很普遍的文化現象。時人紛紛以詩 文哀悼瞿式耜（或其他死難者），追和臨難遺詩，一來是出於補償心理，他們試 圖「見證」事件、療癒情感上的創痛，二來也是藉由書寫來重新找尋自我與死者 的聯繫。「書寫」本身就是面對創傷、治療創傷的某種體現；而在賦予忠臣殉國 的意義之過程中，「活著」是為了「見證」，自己也得到了活下去的正當理由。
另一方面，瞿式耜不只是家人、親友心中的瞿式耜，他的社會角色是南明永 曆朝廷的鼎鼎重臣。他的逝世，是南明朝廷在 1649 年一連折損了幾名重要軍事 將領後，再痛失一名耿介正直的老臣，復明大業的形勢看來更為險峻艱難。304瞿 式耜的死對於家人親友或許是精神上的衝擊，但對於眾多明清之際的世人們，可 能指向另一種層次的創傷感。筆者認為，在中國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忠臣殉國」
的敘事將個人的死亡昇華了，到達一種「文化創傷」的高度。研究「文化創傷」
的學者傑佛瑞‧亞歷山大 (Jeffrey C. Alexander) 曾論：
當個人和群體覺得他們經歷了可怕的事件，在群體意識上留下難以抹滅的 痕跡，成為永久的記憶，根本且無可逆轉的改變了他們的未來，文化創傷 (cultural trauma) 尌發生了。 305
亞歷山大檢視、批評自然主義的文化創傷理論後，提出「建構主義」的文化創傷 理論。306亞歷山大強調「創傷並非自然而然的存在，它是社會建構的事物」；並
304 此指瞿式耜的「政治號召力」與「社會聲望」，若就近代史家後設觀點、通盤分析明清之際 的戰爭局勢，瞿式耜絕非當時最有軍事實力以及有絕對影響力的大臣。
305 轉引自陶東風：〈文化創傷：從自然主義到建構主義〉，本文為傑佛瑞‧亞歷山大編輯的《文 化創傷與集體認同》(Cultural Trauma and Collective Identity) 之導論。文中資料引用的是王志弘 譯亞歷山大〈邁向文化創傷〉一文。王志弘譯文收入陶東風、周憲主編：《文化研究‧第 11 輯》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年），頁 11-36。
306 梁燕城整理亞歷山大對創傷理論的批判，指出：「他﹝此文稱為謝腓理，即亞歷山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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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述啟蒙創傷理論家尼爾 (Arthur G. Neil) 的觀點，指出「創傷是對於社會劇變 的理性回應，事件是導致心理反應的原因」。307可以將理論中幾個重要辨別指標 嵌入明清易代之情境：文化創傷不是個人對苦難事件的心理反應（個體死亡）， 而是源於集體社會文化的意義結構被無預警破壞（民亂、國變、外族侵略），故 稱為對整體社會文化的傷害而非個人心理創傷（國家秩序、社會倫理的崩解）。 此外，人們對於文化創傷的反應是理性的，並致力於改變造成創傷的環境，平息 創傷（如：區分華夷界線、表彰忠臣死節、捍衛中國傳統制度、倫理與文化價值）。
引述啟蒙創傷理論家尼爾 (Arthur G. Neil) 的觀點，指出「創傷是對於社會劇變 的理性回應，事件是導致心理反應的原因」。307可以將理論中幾個重要辨別指標 嵌入明清易代之情境：文化創傷不是個人對苦難事件的心理反應（個體死亡）， 而是源於集體社會文化的意義結構被無預警破壞（民亂、國變、外族侵略），故 稱為對整體社會文化的傷害而非個人心理創傷（國家秩序、社會倫理的崩解）。 此外，人們對於文化創傷的反應是理性的，並致力於改變造成創傷的環境，平息 創傷（如：區分華夷界線、表彰忠臣死節、捍衛中國傳統制度、倫理與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