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瞿氏家族的敘事觀點：建構「忠孝兩全」的家聲
第一節 瞿式耜的夢與家書：「情感」的釋放與「家族責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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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瞿氏家族的敘事觀點：建構「忠孝兩全」的家聲
第一節 瞿式耜的夢與家書：「情感」的釋放與「家族責任」的思考
一、「效死忠臣份，成名孝子難」：忠孝由來不兩全？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瞿式耜縶於幽居的最後時日，雖正氣凜 然、慷慨待死，表面上行止安然，實則憂思而多夢。瞿式耜滄桑曲折的心事，頻 見於《浩氣吟》的夢迴有感之作。151在〈和別山韻〉中，瞿式耜曾吐露自己陰晴 不定的情緒：「一來初不死，惡緒漸來多。心痛惟余獨，神完奈子何。夢魂宵共 語，風雨日相過。早晚從遊近，無來發浩歌。」152再如〈贈別山〉一詩，瞿式耜 先是自嘲，再接以自勵之語：「羨子無家累，蕭然待死身。一絲都不掛，千載做 完人。魔障余偏疊，孤忠恐易淪。夢迴頻自警，何以報君親？」153此類詩境，皆 不難讀出瞿式耜自覺心有「惡緒」、「魔障」，狀似成為他殉國之道的心理阻礙。
究其實，此般「惡緒魔障」，源於瞿式耜對家族親人的眷念，無非是在家國大義 的考量之外，難以掩抑的人之常情。
瞿式耜多夢，「夢父詩」特別值得一提。154
〈二十六日夜，夢在一室，如家中馺娑館。先君命余設榻而臥，余即拂拭 書几，以臥具敷其上。几旁一窯瓶，觸而墜下，余以弙承之，竟不墮地，
完好無恙。覺而紀之〉：「遺像他人得，亡親入夢看。若微嬰禍患，仈喜肅 衣冠。醒來還自解，高臥報帄孜。」
詩題略長，描述夢境細節、轉折卻頗為詳細。據詩境來看，夢中亡父來探望，瞿
151 瞿式耜臨難詩中自述多夢，或以「夢」、「魂」入詩，舉隅一二：「唯余有夢占疇昔，看到 清明辨假真」（〈閱北曆有感〉）、「胡語嘈嘈魂裡聽，飄風烈烈夢中寒」（〈自嘆示別山〉），
又有夢親、夢師之作（錢謙益）。瞿氏心境或如其絕句形容「一月陰寒不放晴，囚人如夢亦如醒」，
呈現萬般飄忽於夢境與現實間的複雜、矛盾、不真實感。張同敞亦有夢親語如「昨宵猶夢亡親在，
醒後唯留雨蕭森」，有夢死難故友傅作霖 (？-1649) 之作：「抗節如公有幾人？磔殘今尚夢全身。
應知同學談忠孝，決不偷生負鬼神。視死如歸懷老友，有恩未報痛孤臣。恥將丹血分青史，與爾 幽冥共結鄰。」（〈夢傅司馬忠烈公諱作霖，湖南死難〉）然大體上，張氏夢友詩中仍呈現笑論生 死的不懼與傲氣，從瞿式耜的記夢詩中則更可見他對家族親人的眷懷與掛念，故「羨子無家累」、
「惡緒漸來多」之怨悱，實出於真情流露。
152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44。
153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42。
154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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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耜安慰其父：雖將身罹國難，卻能以明臣之身份死去，亦聊為一可喜事也。句 末一聯「醒來還自解，高臥報平安」卻勾連詩題夢境，更揭細微心事。首先，瞿 式耜終能暫脫囹圉，夢迴家園故景，侍親如往昔；再次是瞿式耜的自解，「瓶」
實乃觸地即碎之物，卻又諧音為「平」，自己承接而過，意在保住了「平安」（瓶 安）。「高臥」句許是臆想，子孫尊奉忠孝門風、互相關照，皆隱居田園、不仕新 朝，故瞿氏家族一切平安。瞿式耜此夢環繞著「馺娑館」、「亡父」、「窯瓶」，暗 藏了一系列的符碼與象徵，「馺娑館」為「故居家園」，侍亡父即是「從孝」，而
「窯瓶」乃「家族」，寓意最豐：從危險的「觸」而「墜」，「承」之，到「不墮」、
「無恙」的狀態，其實是瞿式耜自份昔日訓育子孫，使之具有節操、凝聚團結，
從「瓶安」聯想至「家寧」，俱是瞿式耜對家族的期許與想像。
後世讀者往往較為熟悉史書上瞿式耜「大忠大義」的忠臣形象，但仔細探究 則可知瞿式耜並非性格單一的扁平人物。瞿式耜曾嘆「總關兒女事，有淚不須揮」， 即謂要熬成一位名垂青史的「忠臣」，勢必有所抉擇和犧牲。但可以想像的是，
瞿式耜心中有許多對個人情感的壓抑、潛忍，偶藉夢語抒發、釋放；此外，他對 家族後人寄望了一些責任，除了保守家族平安無虞，最主要還需延續、實踐「忠 孝傳家」的家風。明清國變之際，「個人的生死抉擇」與「社會的意識型態」之 間蘊存著微妙的張力與互動關係。在國家秩序、體制倏然崩解的時代裡，士人的 一舉一動，透顯出內心承受許多社會價值觀不斷衝擊與辯證的痕跡；其中，「忠」
與「孝」，更是一大時代課題。
「忠」與「孝」的倫理價值經由歷代的文化積累，早成為傳統中國社會裡十 分重要的德行準則，深受儒家思想陶冶的士人莫不以奉行實踐「忠」、「孝」為職 志。承此文化氛圍，「忠孝兩全」一方面是個人的深遠理想，一方面則是史家及 後人賦予前賢忠烈的崇高評價。155明清鼎革，社會上出現大量論辯「忠」、「孝」
的聲音，士大夫處於「殉國」、「起義」、「避世」、「盡孝」等諸多不同情境，擇其 生命出處，難免有「忠孝難兩全」之慨；一心矢志殉國全忠卻不能善盡孝道、存 續家族者，往往憂慮更甚。156因此，瞿式耜固然充分地展現了殉國忠臣的悲壯與 豁達，但其內心是否經歷或考慮到忠孝「如何兩全」的問題？死亡畢竟已成定局，
那麼在生命燃盡之前、蠟盡之後，是否還有其他情節、故事的發生，最終共同成 就了瞿式耜的告別演出？
瞿昌文「萬里省親」、「負骨還鄉」的孝行，實為瞿式耜的殉國故事增添了新 頁。「孝」本是中國傳統的倫理價值，明清時期「孝」的意識型態和教化功能在
155 使用「中國基本古籍資料庫」查詢、統計「忠孝兩全」一詞，發現此詞常用於形容兼備「忠」、
「孝」特質的政治死難者和易代殉國者。「忠孝兩全」作為一種理想和美譽，正對應於現實人生
「忠孝難兩全」的困境，此也意味士人實踐「忠」、「孝」的過程中，心態上往往經歷過一番辯 證和調整。
156 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頁 7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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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上藉由各種管道傳播與強化，且「孝」的觀念不只深植人心，更成為受到朝 廷旌表與世人肯定的德行。據呂妙芬的研究，近世中國家族的興起以及結合政治、
社會的力量，共同提升了「孝」的價值。呂氏論「孝」的教化，以「旌表與聖諭」、
「家族的家訓和族規」、「孝子傳的流傳與影響」、「鬼懲神佑的果報思想」為例，
不僅探論當時的孝行實踐，亦精準地掘發政治、宗族、文化、宗教各界對於「孝」
的意識型態。157「萬里尋親」在明清時期被奉為遠近稱頌的孝行典範，而瞿式耜 盼子孫間關省親，除了思親情切，可能也是出於此般對子孫行孝的期待：當弱冠 少年瞿昌文完成了「萬里省祖」以及日後「負骸歸鄉」之壯舉，就另構成了一則
「孝」的傳奇，足與祖父的「殉國」事蹟互相媲美輝映。 仔細觀察瞿式耜對其 家族的影響，其實不難發現瞿式耜對於「忠孝兩全，以全家聲」相當重視，甚至 試圖發展成一種道德實踐的策略：由「家族」的不同成員來分別實踐「忠」與「孝」， 或許就能彌補個人難以兩全忠孝的遺憾。
緣此，本章將「忠孝兩全」定義為整體家族對「忠孝」的觀念與實踐，且其 家族聲望得到時人與後人的認同。瞿式耜生前屢盼子孫萬里省親，成全「孝子」
之名；瞿昌文果真「代父省祖」，並在祖父歿後「負骨還鄉」，一時傳為佳話。瞿 氏祖孫的「忠節」與「孝行」在明清社會中得到了迴響和讚譽，其「忠孝故事」
的創造與流播，最初乃是透過祖孫二人對「忠孝」的詮釋與展演，及爾後時人一 再為其書寫傳頌的結果。此即筆者欲思索：明清之際的「忠孝」辯證，或許可從
「個人」名節放眼至以「家族」整體來考量。此觀點係從司徒琳 (Lynn A. Struve) 研究張茂滋 (1634？-1654？) 《餘生錄》及其家族中得到的啟發。面臨著社稷易 主、山河動搖的甲申國變，張家的年長者紛紛殉國完節，卻賦予幼孫活下去、存 續家族的責任。158回到瞿氏家族來看，瞿式耜素以「鼎鼎名家，世傳忠孝」自豪，
希望在亂世中仍能延續家門忠孝的傳統，因此他有意主導自己的「殉國」與子孫 的「省親」，冀盼在亂世中締造「忠孝兩全」的不朽家聲，也非絕無可能之事。
二、1646-1649 年之間瞿式耜的家國心事
歷來學者多半關注 1650 年瞿式耜的殉國事件和臨難絕命詩，然而在南渡後 的幾年間，瞿式耜對於國事、家事有很深刻的體悟，並將幽微的心事寄予家書和 詩文。是故此一時期瞿式耜所作的書牘、奏疏與詩文，極有益於我們從其觀點審 視南明時事，並瞭解他對自我以及家族子孫的冀望。
157 呂妙芬：《孝治天下：〈孝經〉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臺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
頁 19-51。本書主要以《孝經》為研究課題，第一章先論「近世中國家族與孝的教化」，則為讀 者先建構了一個宏觀的歷史背景。
158 司徒琳指出張茂滋的祖父帶領全家人自殺，惟囑咐茂滋存活以延續香火。司徒琳著，王成勉 譯：〈儒者的創傷──《餘生錄》的閱讀〉，《臺灣師大中文學報》第 39 期（2008 年 6 月），
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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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瞿式耜家書中的親情召喚
瞿式耜自 1645 年離家南下赴任弘光朝廣西巡撫，仍設法與家人保持聯繫，
家書中滿載瞿式耜對國事、家事的關懷，長子瞿玄錫是主要的受信者。159家書〈乙 酉清和晦日蘭西道中寄錫兒〉作於 1645 年農曆四月底，父子江邊臨別，信中卻 並無悲離感嘆，瞿式耜但發「自離汝渡江，即飽餐江上諸山之勝」之豪興，還戲 稱「平時詩興不乏，到此應接不暇，直至于無可措思，無可著筆矣！」但轉入正 題後，即開始絮絮叨叨地囑咐了玄錫許多事務，首項即是：要讀書。
……汝之丙戌，吾看作兯兯辛丑〔按：舉其父科考經驗為警〕，豈可玩日 愒月，自倚臼窠作活計而不思抖擻一用，開闢世界，以為弓冶之玷乎？吾 出門後，家中一切放弖，以汝在家。故汝須縛束家奴，謹孚法度，即亱明 年得意，務需分外小弖。邑中口語易滋，人情亦易轉，吾已出告示一通，
發回粘示門首山，中更「家寧」二字。寧矣，我復何內顧之憂哉？不三豈 得延四？帉更著落。第一書籍要緊，汝須留意。而此子〔按：遞信之廝役
發回粘示門首山，中更「家寧」二字。寧矣，我復何內顧之憂哉？不三豈 得延四？帉更著落。第一書籍要緊，汝須留意。而此子〔按：遞信之廝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