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殉國」敘事的啟動：瞿式耜的臨難詩文與殉國儀式
第二節 浩氣長吟：臨難詩文的編秩、流傳與意義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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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浩氣長吟：臨難詩文的編秩、流傳與意義建構
一、「忠臣殉國」的敘事來源
明清兩朝有許多野史、筆記以及文人的詩文集記載了瞿式耜「殉國」的事蹟。
69依時代先後耙梳、比對這些文本，歸納出瞿式耜的殉國故事主要有三種敘事來 源。其中較顯而易見者，一類是瞿氏家族與後人的傳述，如瞿玄錫、瞿昌文、瞿 (？-？) 共美對瞿式耜的追憶；一類則是源自於親聞瞿氏殉國始末的時人，如錢 澄之、王夫之、黃宗羲等人的作品。除此之外，其中有一種隱微卻關鍵的敘事來 源，即「瞿式耜殉國前的自述心志的作品與行為」。閱讀瞿式耜所作的臨難詩文，
不難發現其中蘊含著「自我書寫」、「以傳後世」的心意；在傳說中在瞿氏臨刑前 的「整冠」、「南拜」等舉動，亦是「死不忘君，無愧臣節」的最後宣示，其詩文 隱含的細節在在影響了後人的書寫，故瞿式耜自抒心志的行跡實可視為一種敘事 來源。簡言之，瞿式耜的殉國事蹟，經過瞿氏的自我展現以及時人的記載傳述，
在明清之際諸多關於「忠臣殉國」的敘事中脫穎而出，廣為時人歎惋稱頌，瞿式 耜亦被賦予了「今之文信國」的美譽。
瞿式耜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是臨難詩文，作期是在 1650 年底桂林陷落之後、
瞿氏就義之前。短短四十日，瞿式耜作詩逾百首，今僅存四十首流傳於世。1648 年底，瞿式耜之孫瞿昌文代父萬里省親，1650 年七月抵達。其後，瞿昌文又奉 祖父之命攜表赴行在。桂城淪陷，昌文奔難不及。返桂途中，暫隱跡山林野峒，
遇楊藝 (？-？)。楊藝當日向孔有德請命，為瞿式耜、張同敞收骨善後，並庋藏 二公臨難遺稿。楊藝手授殘稿與昌文，昌文再藉由家書將遺稿傳回故鄉常熟。而 昌文尚未返家，這些作品已於 1652 年三月在常熟鐫刻成《浩氣吟》一卷。是年 六月，瞿氏家僕攜卷入粵，昌文見之，喜而涕下。瞿昌文《粵行紀事》載錄此事 始末甚為詳悉。70
69 明清文人的野史、筆記中記載瞿式耜「殉國」事，共計十餘部。學者最常引用的資料是錢澄 之《所知錄》、王夫之《永曆實錄》、黃宗羲《永曆紀年》、瞿元錫《庚寅始安事略》（同瞿玄 錫《庚寅十一日初五始安事略》）、瞿昌文《粵行紀事》、瞿共美《東明聞見錄》，或是谷應泰
《明史忠烈紀實》、徐鼐《小腆紀年》、溫睿臨《南疆逸史》等十餘部著作。
70據瞿昌文《粵行紀事》卷三自述：「（辛卯二月）又數日，碩父復至（按：即楊藝），手授王 父臨難與張公唱和詩一卷」，可推估昌文於 1651 年已得遺稿。另外，瞿果行編寫《年譜》引用
《粵行紀事》，記：「（壬辰）（五月）廿六日，為家大人誕辰。文往明月洞禮懺。出北郭，忽 家人孫成乘兜輿來。問高堂起居安，喜甚！讀家報及親戚朋友慰問諸書竟，成出家中所刻王父臨 難詩文。寄歸時，恭紀數語于篇後，亦登剞劂焉，復感而泣下。念家徒四壁立，僅存東臯百畝，
易銀數百，貿貨入粤，為迎櫬資。故孫成之行，遲至四月初二就道。」此段文字瞿果行標明時間 為「壬辰」、「五月」，有誤。一來，《粵行紀事》敘此事於「六月廿四」一小段瑣事之後，可 見昌文獲家書并《浩氣吟》的時間應於是年六月；二來，文中提及「家大人誕辰」，昌文之父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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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瞿果行《年譜》記載，原刻本《浩氣吟》現有瞿氏家藏本，其編次依序為：
(1) 錢謙益序 (2) 清浪釋性因序 (3)〈臨難遺表〉(4)〈浩氣吟〉(5)附：別山遺稿 (6) 性因跋，並附〈和留守司馬唱和詩八首〉(7) 附：性因〈上孔定南王書稿〉
(8) 昌文〈浩氣吟〉後記。71如此看來，除了瞿式耜與張同敞本身的臨難詩作以 外，構成《浩氣吟》面貌的主要是瞿昌文、錢謙益、金堡的序跋或後記（釋性因 即金堡，性因為其入釋之法名。）吳乘學研究文類，指出「序跋類文體是為書、
文、圖等作品撰寫的文辭，具有說明、議論或敘事的功能」，72《浩氣吟》雖缺 乏了瞿式耜的自序，其親友分別藉由序跋抒發了對於瞿張二人殉國事件的觀點，
不約而同地為這些臨難遺作形構了「忠義的框架」。 二、常熟瞿氏家族的立場
瞿式耜的臨難詩原無題名，一般認為是瞿昌文所命，但瞿玄錫畢竟是此臨難 詩卷的主要編輯者，「浩氣吟」之名亦不無可能為玄錫發想。姑不論究根柢，瞿 式耜臨難詩的「流傳」、「編纂」仍是這對瞿家父子所主導。因此，瞿昌文的說法 實可代表瞿氏家族的觀點。瞿昌文《浩氣吟》後記：
祖父從容尌義，與少司馬江陵張冸山先生同日而殉。死之日，震雷敻雨，
山川崩裂，桂之人哀號載道。為功名者每難於成節義，而立節者未始不 著功名也。文萬里入粵，兩年相亮膝下，以備員亯從，兵烽阻隔，不及 奊十七日之難。署中搶劫一空，五年奏疏詩文百餘卷，家中所攜著述若 巵卷，僅存十之二三，惟臨難詩四十首并遺表稿，得義士楊碩父密藏之 未散。文被縶於桂，廬於墓側，哀毀之餘，弙錄是詩并江陵唱和諸作，
付之梓人，以實他年信史之筆，亦見嶺表孤城，巍然雙烈，庹幾不愧高 皇帝養士之報。事之成與不成，天也。古人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亱 英雄淚滿襟」，頌其詩者，或可感發而興起歟？豈但子孫若當讀祖父之書，
襲為傳家之珍可也。73
由此可見，瞿昌文殷殷垂盼祖父遺稿流傳後世之情，溢於文辭。對瞿昌文來說，
將祖父的臨難詩作流傳於世有三層深意：「實信史之筆」、「為世人感發興懷」、「襲 為傳家之珍」。亦即，瞿式耜的殉國心志藉由臨難遺詩的流傳，最重要的是還原 忠臣就義的「真實性」──不論是事件細節或是個人情感，藉由頌其浩歌，或 能觸發時人的情感面，惕勵世人的忠義之心。再者，瞿式耜臨難詩文中所展現
錫生於萬曆三十八年 (1610) 六月廿六日，故可推算出昌文接獲家書與《浩氣吟》的確切時日。
〔清〕瞿昌文：《粵行紀事》，《筆記小說大觀續編》，卷 7，（台北：新興書局，1973 年），
頁 3888。
71 參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185-186。
72 吳乘學、劉湘蘭：〈序跋類文體〉，《古典文學知識》2009 年第 1 期，頁 103。
73 瞿昌文〈《浩氣吟》後記〉，轉引自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189-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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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然不屈的稜稜風骨，也足為家族後人樹立風範。瞿式耜雖沒有留下較有系統 的詩文理論，然素來教導子孫為文應當重視「風教於世」的教化功能，此處看 來昌文頗服膺其先祖的教誨。
從瞿昌文之後記來說，瞿式耜殉國事件與詩文情感的「真實性」之所以如 此重要，其中隱約展現一種對於「名節」的焦慮與思索。所謂「為功名者每難 於成節義，而立節者未始不著功名也」，強調的正是「先立節而功名自著」的次 序；反之，矯情行事，縱得聲名，也不過是虛妄而不真實的虛名，更違背了瞿 式耜「以明厥志」的初衷。最末，瞿昌文引唐杜甫《蜀相》詠諸葛孔明的詩句 作結，「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一來是昌文對先祖為南明事業鞠 躬盡瘁卻功敗垂成的痛惜，二來也是將祖父忠義精神連結到歷史上先賢的形 象。
瞿氏族人存述瞿式耜事蹟及作品，努力不懈。順治十一年 (1653) 瞿昌文護 柩回常熟安葬。康熙十八年（1679 年），瞿昌文遷葬瞿公之墓於虞山拂水巖牛窩 潭。在此期間，瞿玄錫為父親作〈庚寅十五日始安事略〉以及行狀，族人瞿共美 曾作《東明聞見錄》發揚瞿式耜殉國事蹟，瞿玄錫更致力於蒐羅瞿式耜留桂期間 的詩作，在 1657 年輯成《桂林遺詩》（或名《桂林詩稿》、《東日堂詩》）。74陳瑚
《桂林詩稿》序云：
虞山稼軒瞿兯桂林殉難之三年，其宗人叔獻歸自嶺外（按：瞿共美），弙
《弖史》一卷示瑚（按：《東明聞見錄》），瑚始知兯之死事為詳；又三年，
兯之子伯申出桂林遺詩屬瑚為序，瑚肅拜而讀之，嘆曰：「嗚呼！兯，仉 之文信國也。瑚慕兯而不得見，見兯之詩，如見兯焉。昔蘇子瞻之于范 文正兯，以不得見為生帄之恨，及序文正遺稿，乃深自喜其掛名文字之 中以為幸；謝皋羽為信國門下士，西台一慟，武夛與盧陵并千古不沒。
然則仉更信國其人，而得序其詩以掛名其中，其可不謂之幸乎？兯之詩，
指高而骨秀，采壯而聲烈。慈孫壽明，掇拾懷抱於流離兵燹之餘，十存 一二。伯申為了詮次而錄之。其中更所謂《雲濤集》者，自乙酉五月至 丙戌九月觸景感懷之作也；所謂《松丸集》。自丁亥正月至庚寅十月勤勞 王事而作也；更所謂《浩氣吟》者，則庚寅十一月初五以後幽囚蒙難之 作及臨刑所賦絕命詞也……史忠靖死維揚之難，引決不知其處，絕命不 聞其辭，天下未嘗以此疑忠靖之節，則知兯之死不待詩而後傳；然而讀 信國《指南》之集者，莫不唏噓感動，流涕太息，其關於世道人弖甚鉅，
74 據瞿果行描述，此集扉頁稱《桂林遺詩》，詩頁中縫刻《東日堂詩》。詩前有陳瑚序，詩後，
附方以智 (1611-1671)〈壽留守相國六十序〉、錢光夏(？-？)〈奉祝虞山相公六十壽序〉，以 及毛子晉跋語。陳瑚、毛子晉之序跋又被載於 1684 年的《虞山集》。瞿果行：《瞿式耜年譜》，
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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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又曷可少哉？桂林詩，固兯之《指南》也。」75
據陳瑚此序，清楚得知瞿式耜親族玄錫、昌文、共美等人，為了流傳瞿式耜殉 國事蹟及其臨難詩文所作的種種努力，使瞿家故事終能流芳於世。另一方面，
陳瑚序文中出現了一些忠烈人物，以此與瞿式耜相比，尤其是「今之文信國」
的讚譽更為具體。毛鳳苞跋中則大加讚賞瞿式耜的政治謀略：「公上不得如仲華，
次不得為孔明，獨與文信國比踪，豈不哀哉？……乃孫昌文萬里扶公喪，攜其 奏疏詩文之存者，先梓行其詩，讀者其以為梁甫之吟、出師之表矣。」76根據 他們的輓詞和序言所稱，陳瑚、毛鳳苞 (1599-1659) 與瞿式耜無明確的交遊往 來，如陳瑚自稱「瑚與公之長君，誼忝同籍，而有不見荊州之恨。於其喪也，
乃得拜儀容，想像其為人，而作詩以憑弔之。」77之所以為《桂林詩稿》作序跋 以及輓詩，除了蒙瞿玄錫托付，也可說是他們先成為《浩氣吟》的讀者，受到瞿
乃得拜儀容，想像其為人，而作詩以憑弔之。」77之所以為《桂林詩稿》作序跋 以及輓詩，除了蒙瞿玄錫托付，也可說是他們先成為《浩氣吟》的讀者，受到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