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瞿氏家族的敘事觀點：建構「忠孝兩全」的家聲
第三節 常熟瞿氏家族的書寫與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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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儘管以盡孝為要，從《粵行紀事》仍可見其「以孝全忠」的心理轉折。
據此可知，在瞿氏祖孫一同成就家族「忠孝兩全」的願景下，昌文的孝行與 瞿式耜的「殉國」事互相參照，更能突顯其與一般尋親孝子故事同中有異，甚至 頗為特殊之處。此外，儘管昌文的敘述觀點並非全盤被人接受、認同（如讚孔有 德事），但他獨特的冒險歷程，仍被視為瞿式耜殉國事件的倖存者、見證者，他 的經歷使之成為瞿家忠孝故事的另一位主角，並被時人與瞿氏家族刻意描繪成
「受難孝子」的形象。另一方面，瞿式耜的「殉國」與瞿昌文的「萬里尋親」的 發生時地雖遠在桂林，之所以開始被書寫與歌頌的故事，實與常熟的文化圈以及 瞿家的交遊網絡大有關係。悼念瞿式耜殉國以及營造瞿門忠孝的行動，至晚在 1651 年瞿式耜死訊傳回家鄉時便已經展開了。當時在常熟，與瞿式耜殉國有關 的弔祭、書寫、刊刻活動的主事者，就是瞿式耜的長子瞿玄錫。
第三節 常熟瞿氏家族的書寫與紀念
一、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與瞿共美《東明聞見錄》
明清易鼎之際，常熟的瞿氏家族臨此亂世，仍能堅守、營構「忠孝兩全」的 名聲，不吝於書寫、宣揚瞿式耜的殉國事蹟，此處以瞿玄錫、瞿共美二人為例。
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與瞿共美 (？-？) 的《東明聞見錄》，皆記 事至 1652 年八月「昌文遷厝先祖於明月洞」之時。216
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篇幅極短，專敘瞿式耜殉國當下情景。
玄錫於篇末結敘：「先太師六年事蹟備載留守封事中，兵火之餘，一時難講；俟 日後靈柩還鄉，排纘成書，播諸遐爾」，217可知此篇成於昌文尚未還家 (1653) 之 前。遠在常熟的瞿玄錫，只能根據與昌文所通書信、訊息，或據從粵返鄉的族人 瞿共美之見聞寫成此作。但是，瞿玄錫描寫城破當時瞿式耜與張同敞的一些對話，
直接援引自瞿式耜〈臨難遺表〉細節，一字不誤。因而，我們由此可見當時瞿式 耜的臨難詩文之傳遞情形，以及瞿玄錫出於一種「為人子女」、「恭紀父親事蹟」
的寫作心理。然而，在貼近於瞿式耜自述之言的同時，瞿玄錫也對父親殉難後的 情境、時事有一些想像和補充，甚至某些情節是逸出於瞿昌文《粵行紀事》之外 的增筆，故極有可能是參酌其他的材料與傳聞，如族人瞿共美。
相較於瞿玄錫在〈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中單一的、以「人子」為主要 的敘事立場，瞿共美的《東明聞見錄》則有多重的敘事聲音：我（余）、瞿留守 之族人（多稱瞿式耜為先太師，間稱「稼軒」或「弟」）、一代之史家（逸史氏）。
216 〔清〕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頁 426。
217 〔清〕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頁 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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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瞿共美有明確的史家意識，在其自序中云：「逸史氏曰：『人有五福死，往 往重考終命，余以為非也。士生亂世，不能馬革裹屍，亦當肆諸市朝。余乙酉詹 世勛不能死我，丙戌仇人不能死我，戊子、己丑虎狼盜賊不能死我，庚寅、辛卯 刀鎗劍戟不能死我，是書既成，世有黃祖輩否耶？國可滅，史不可滅，死固甘心 矣。』」218此書更具有史家體例與敘事筆法，瞿共美以「逸史氏曰」評斷時人、
時事（如評焦璉誠為沙場猛將，卻壞事於「易使小氣」），表達自己「見證」與「評 論」歷史的史家立場。此外，瞿共美卷中曾整段引用劉湘客所作〈臨桂伯瞿公傳〉
原文，有些段落更與錢澄之《所知錄》面目相似，或也可見當時文人、史家對時 事的傳述筆墨中互相影響的痕跡。
大體來說，瞿玄錫與瞿共美的寫作動機略有歧異，前者為盡人子之孝心，後 者乃是欲成史家之言。但就記載瞿式耜城破殉難情節及身後事來說，面目卻頗為 一致。〈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與《東明聞見錄》似為補《粵行紀事》之不 足，專敘瞿式耜殉國「當下」情境以及昌文受難之事，細節更詳，筆法更似小說，
尤其更強調瞿式耜死後異象與顯靈懲惡的情節。219
筆者曾將歷來文本即瞿張就義的情節加以編碼，大致上呈現：瞿式耜死守不 去、將士溫情勸離、張同敞回城共死、兩人與定南王孔有德激辯、張同敞受拷 打、被囚之際兩人通聲唱和、魏元翼搜獲瞿式耜求援檄文並上繳孔有德、瞿張 刑場就義時天降異象、瞿氏門人楊藝收屍見其死後睜眼、昌文奔喪桂林受阻、
陳策元翼二人欲謀害昌文、瞿張二公顯靈懲罰惡人、孔有德夜夢二公為城隍神，
奉祀二公為雙忠神位，孔有德厚禮昌文並允許其扶櫬歸鄉等一系列的情節。據 此對比參照，〈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與《東明聞見錄》幾乎包容此敘事序 列的全部情節。在此之外，他們還更為強調瞿式耜的「忠臣」姿態、顯靈懲惡之 事。瞿式耜〈臨難遺表〉之自述從來未曾著墨私情，他只強調自己「城存與存，
城亡與亡」的忠心（雖屢稱不敢自言為忠，但見此表誰能不言其忠？）以及張同
218 瞿共美在其亂世中以史家自命，明清之際至少有三部野史與瞿共美有關，分別是《天南逸史》、
《粵遊見聞》、《東明聞見錄》，各書之關係本難辨明。謝國楨《新增晚明史籍考》中綰合清代 以來全祖望、楊鳳苞、傅以禮等人之說法，析出結論：「《粵遊見聞》，自弘光乙酉唐王聿鍵由 浙入閩至隆武二年丙戌，永曆帝即位於肇慶為止。《東明聞見錄》則自永曆元年丁亥起，至桂林 淪陷留守瞿式耜殉難死，二書首尾相銜，實即《天南逸史》之割裂本也。」謝國楨：《新增晚明 史籍考》，頁 519-520。
219就瞿式耜殉難與瞿昌文省祖之情節，比對、校核《天南逸史》、《東明聞見錄》，差異不大，
並以《東明聞見錄》作為主要的文本依據。然全祖望〈題天南逸史〉，考辨瞿共美出身與此書「補 闕時事」之價值，頗可參考：「是書殆瞿留守族人所為，故多稱先太師，又間稱稼軒。而述留守 之言，稱之為弟，又言在留守幕府，為之理鈔局事，則亦嘗仕於桂矣。而予攷《庚寅桂林百官錄》，
無其人也。其自稱是年圖入蜀不果，又往來恭城，頗與永國公曹志建善，且自言乙酉幾死於詹世 勳，則是預於太湖集師之役者也。按《嶺表紀年》曰：「己丑，守輔渠式耜同族瞿共美到粵，亦 海上來也，明奉題授行人。」則是書殆即其人所作。其所志留守身後事，有御史姚端，有楊藝，
有陽羨浮屠清凝，今《明史》但有楊藝耳，可採以補其闕。」〔清〕全祖望撰：《鮚埼亭集》外 編，收入朱鑄禹彙校集注：《全祖望全集彙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卷 29，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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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古人恥獨為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乎」的義氣。然而，瞿氏耜臨難詩中頻夢 亡父、悼念亡妻，興發「羨子無家累」之嘆，或可見其心中對於家人、親情仍有 眷懷，卻不得不割捨的痛心。瞿共美《東明聞見錄》記載一段「家人泣請當忍死 須臾」的情節，頻稱「次公子從海上來，二三日且至」，而瞿式耜的回應是：「我 重負天子，尚念及兒女耶？亟揮之曰：『去！毋亂我。』」由此可見，在家國大義 之前，瞿式耜的選擇確實是將兒女親情擱置於一旁，而歷來的小說、筆記也多傳 述此一面貌，或許忽略了瞿式耜心境的糾結，反過來說卻是更強化他「重國甚於 重家」的忠臣形象。再如瞿家子孫描寫瞿式耜死後睜眼之事：
碩甫舁棺至死所，見刃血在頸而身首未殊，陎儼猶生也。跪而告泣曰：「門 生在此，老師之目，其遂暝乎！」忽見先太師張目如炬，目睛不動，而神 采煥然。碩甫且微且懼，摩掌熨目，久而始合。（〈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孜事 略〉）220
楊藝入王邸，謀斂兩兯。啟視留孚，刃血在頸，身首不殊，陎色不變。兩 人撫之而哭曰：忠魂儼在，知某等斂兯乎？忽張目左右視。楊撫之曰：次 子來見兯耶？長兯失所耶？目猶視。端叩首曰：我知師弖矣，天子已幸南 寧，師徒雲集，焦侯無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淺葬二兯於風洞山之曠地。
（《東明聞見錄》）221
瞿玄錫、瞿共美都提及瞿式耜死後張眼之事，瞿共美更敘由楊藝為其道破心事：
天子無恙、焦侯無恙，目始瞑。相較於瞿昌文《粵行紀事》的敘事欲透顯瞿式耜 人情、日常的一面，並不十分神化其先祖；審視〈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東 明聞見錄》的文本細節，則發現瞿式耜逐漸被其家族形塑出一個重國家甚於家族 的忠臣形象。另一方面，瞿昌文再次赴粵為祖父舉喪，乃至於負骨歸鄉，道途更 為艱鉅。瞿昌文所受之苦難，以及化險為夷之奇蹟，都被族人視為瞿式耜顯靈護 持的証明。瞿玄錫描述：
（馬蛟麟）日欲遣昌文南還，輒為先太師標下徭帆王陳策多方阻撓，羈遲 時日。五月初五日，始放舟東下。十二日至佛山，忽見王陳策同卒數人，
奉孔牌追轉同行男婦七人，悉加桎梏。二十二日，復上梧州。馬鎮又陰為 護持，遣兵起送。盛暑鹽艘，鉤鎖琅璫，不能轉動，真所云求生不得、求 死不得者。六月十二日至桂林，昌文慮魏元翼之尋仇，謂此行帉無生理。
是日午後，往懷達章京李養性家。十三日，傳仙釋放，候旨錄用，殊為意 外。僭詢之，知魏囚已於初七日為先太師與張兯所殛，一口而出，各言神 威之審鞫者，但聞空中似更鐵鍊之聲。俄頃間，七竅流血而死。益懼先太
220 〔清〕瞿玄錫：〈庚寅十一月初五始安事略〉，頁 425。
221 〔清〕瞿共美：《東明聞見錄》，《臺灣文獻叢刊》第 238 種，（臺北：臺北銀行經濟研究 室編印，1967 年），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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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之靈爽英英如在，不敢加害於子孫爾。……徭帆王陳策為賈梧州，九月 二十五日，忽云瞿太師喚我，急取紗帽圓領來。言為絕聲而已死矣。魏、
王二賊百計圖謀而卒先殞其命，誰謂天道遠而忠臣之後不克世乎！222
王二賊百計圖謀而卒先殞其命，誰謂天道遠而忠臣之後不克世乎！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