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悼詠：以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為例
第二節 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之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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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疏通全詩意義脈絡，以述句、聯、章為經，以釋典故、字義為緯」，319盡力融 通詩義與典故、解釋各段詩旨涵意，並就段落中值得注意的主題或現象，略作論 述。本章聚焦於錢謙益「如何寫」瞿式耜，這其中有牧齋的個人回憶和心緒，有 為瞿式耜「以詩作傳」、「以詩存史」的意圖。錢謙益最關注的當然還是對瞿式耜
「城破殉國」的想像和描寫，但也同時透過「招魂」、「追憶」等詩句，勾勒出瞿 式耜由生到死、眾人盼其忠骨返鄉的歷程，即謂牧齋藉由詩歌呈現了瞿式耜的生 命史，也不為過。此外，錢謙益〈哭稼軒〉，化用許多歷史上的忠臣典故與象徵，
意在為瞿式耜爭取一個公眾認同的「歷史忠臣」定位。
第二節 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之析論
錢謙益曾為此詩作的十個詩注與錢曾的箋注，非常有助於讀者分段細讀。就
「敘事要旨」而言，全詩大致上可統合為四段：其一，「聞訃」，描寫稼軒殉難 與牧齋聞訃「為位」情事。其二，「懷往」，乃牧齋追憶甲申之變前與稼軒的交 遊與共難往事；其三，「存史」，記寫乙酉年稼軒廣西遇亂、擁立桂王之經過，
並重敘留守殉難事；其四，「哀悼」，仿〈天問〉、〈大招〉以結哀悼之詞。
全詩的基調就是錢謙益的「哭」，李欣錫析論甚為精闢：「牧齋用資比附形 象、表露心跡，乃是著眼於牧齋慟哭之際」，使讀者「進入其追憶瞿氏的過程，
與其同低迴俯仰、悲憤惻愴」的閱讀情境。320筆者更認為，〈哭稼軒〉詩注、詩 句所涵攝的追憶與想像空間，以及詩中敘事與抒情筆法的交錯運用，令讀者感受 到錢謙益痛失摯友那種深刻的創傷感。錢謙益在〈哭稼軒〉的「後記」自述：
契家老友蒙叟謙益做此詩，六月朔日，書遺孝子伯申（玄錫），為我曼 聲朗誦，伸告几筵，即炳而焚之。萇帇之血，三年化碧，方可流播人間 也。寫畢，復抆淚書其後。321
療癒書寫不單是指文本的完成，還要經由「曼聲朗誦」、「伸告几筵」、「炳而焚之」
等一系列的儀式。由開篇的「老淚灑吳天」至最後詩成仍「復抆淚書其後」，可 見對於錢謙益來說，悼念這位已逝的得意門生，大慟大悲的情緒實難自抑。另一 方面，錢謙益也抒發了自己對於南明復興大業功敗垂成的無奈與傷感，在告慰英 靈之餘，冀盼以〈哭稼軒留守一百十韻〉頌揚瞿式耜不朽的忠烈精神。
一、 聞訃為位：「稼軒殉難」與「牧齋聞訃」
319 見「導論」一節。嚴志雄：《錢謙益〈病榻消寒雜咏〉論釋》（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 年），
頁 35-36。
320 李欣錫：《錢謙益明亡以後詩歌研究》，頁 262。
321 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183；《牧齋有學集》原刊本無此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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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詩注「下敘失守殉難之事」：「重演」／「忠臣典故」的意義
錢謙益開篇即描寫自己驟聞瞿式耜殉國噩耗，不由得悲慟落淚，云：
師弟恩三紀，君臣誼百年。哀音騰粵地，老淚洒吳天。殺氣南條急，妖氛 北户纏。行宮踰越嶠，留孚限靈川。
首段錢謙益敘及瞿式耜與自己的關係。瞿式耜是自己的高徒，且曾一同在朝任官，
師門、同朝情誼之深契自不在話下，次而鋪陳當時肅殺詭譎的政治、戰爭情勢。
錢謙益先以「南條」、「北戶」、「越嶠」等古地名，代稱嶺南及永曆行朝避亂 遷徙的軌跡，以「妖氛」比喻攻伐、侵擾南方的清軍。322當其時，唯有瞿式耜堅 守不離，遂注定寫下「留守限靈川」的一頁悲劇。句末，錢曾箋注「留守」一詞，
逾三千字，幾為瞿式耜完整生平傳記，內容多可與牧齋詩中所述的回憶與時事互 相參照。323
錢謙益在此段為全詩築起「時間」與「空間」的經緯。「三紀」一詞喻指兩 人的情誼綿長亙遠，稼軒殞逝於粵地，自己卻只能在吳鄉望天灑淚。間隔著如此 天遙地遠的距離，連最後的告別，或親事殮葬都屬奢望，錢謙益的痛苦與失落感 或也更為深重。較之金堡、劉湘客、錢澄之等人，錢謙益對事件的觀看、敘述位 置更加遙遠；反應在〈哭稼軒〉一詩中，他試圖打破這層藩籬。因此，牧齋對於 稼軒南方殉國的諸多「想像」、「招魂」奠祭之舉，不僅是傷於死生間隔，也是 在填補自己的不在場與因時空距離感所產生的遺憾：最終目的是迎回稼軒之靈，
讓忠魂最後得以在家鄉安息。
已下敘失孚殉難之事。
倉卒聞風潰，逡巡厝火然。操弗乘內間，解甲起中權。捲土弖仈壯，憑城 誓益堅。喧呼齊辮髮，奮擊袛張拳。刀鋸徒為爾，冠裳正儼然。歸元髯上 磔，嚼齒爪中穿。荀偃含猶視，張巡起欲旋。揚揚神不亂，琅琅語爭傳。
徒抱銜鬚痛，誰能咶血憐？
本段描述桂林失守、稼軒殉難的經過，文字十分具有畫面感與戲劇效果，頗符合 創傷理論中的「重演」(acting out) 階段。324「倉卒」一聯，形容當時戰事吃緊
322 「南條」，大約今日湖北的江陵、當陽。「北戶」，代指西南地區。「越嶠」代稱南越的山 嶺，而「南越」即為「南粵」，謂廣東廣西一帶。孫之梅選注：《錢謙益詩選》，頁 218-219。
323 謝正光謂：「遵王此注，較《明史》卷二百八十〈瞿式耜傳〉所載為詳。」謝正光箋校、嚴 志雄編訂：《錢遵王詩集箋校增訂版》，頁 27。筆者在上一章論述錢澄之「以詩注史」的書寫 策略，相較之下，錢謙益主要以詩歌為載體，將敘事、抒情、詠懷冶於一爐，具有說明性質的史 事文字則退居於箋注地位。顯見，由於文體與書寫策略的殊異，即使兩人皆有「詩史」之名，「詩 史」的概念與實際書寫樣貌亦因人而異，不可一概而論。
324 ﹝美〕Cathy Caruth, ed., Trauma: Explorations in Memory (Baltimore & London: The Joh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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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促之狀。自湘楚敗戰以來，南明軍隊深陷於「風聲鶴唳」的絕望和恐慌。「厝 火」取義自《漢書‧賈誼傳》「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於上」，可歎南明諸 臣仍不思危慮遠，桂林守將竟不戰而潰。325「操戈」二句，牧齋痛陳永曆朝內的 亂象，皇帝、朝臣互不信任，大臣之間彼此攻訐奪權，以致於朝政四分五裂。合 而觀之，此四句實是形容當時戰況與黨爭諸事，牧齋一針見血地指出南明各朝除 了面臨「外患」，亦存在著長久以來無法解決的「內憂」。在此時事背景下，錢 謙益將瞿式耜的命運繫合國運，諷刺南明朝廷將領平時內鬥、臨難而逃的窘狀，
以突顯出稼軒反抗到底、安然就義的神態。
視角倏忽轉向，鏡頭聚焦於據城而守的瞿式耜。他赤手張拳地與的清兵激憤 對峙，無懼於死亡的威脅。瞿式耜整束衣冠、從容待死的行為，更展現一派視死 如歸的忠臣氣度。「歸元」句以降，錢謙益一連疊用許多忠臣意象，來描摹瞿式 耜臨難前神情淡定、死後卻不瞑目的狀態。「髯磔」、「嚼齒」、「穿爪」、「猶 視」等語，不但具有強烈的視覺性與想像力，更是援引自歷史記載中的忠臣形象 與事蹟。過往，研究者對此詩中的歷史典故與詩境、詩意的詮釋似猶不足，令讀 者僅知典故出處、指陳何事。筆者試圖在詩歌語境細味這些典故及其意義，冀能 提出更為融通詳盡的詮釋。
張巡嚼齒盡碎、卞壺爪穿手背，皆為歷代文人描寫「忠臣」故事時的常見事 典，326當然史傳記載中不無文學誇飾意味。錢謙益藉此典故刻畫瞿式耜寧死不降、
極度憤慨激昂之狀。文字之生動、情境之鮮明，使人相信瞿式耜對於清廷將領也 懷有「嚼齒」、「爪穿」般的彌天大恨。但我們豁然憶起：瞿式耜在〈臨難遺表〉
稱述孔有德「待之以禮」，而他最大的抵抗是「不跪」與「沉默」。錢謙益的書 寫呈現了一種想像和誇飾呢？將瞿式耜之死與歷代忠臣事蹟連結並置的用意何 在？
我們再讀一例。瞿式耜死後有「目不瞑」傳說，因此錢謙益擷取《左傳》中
「荀偃」典故：
《左傳‧襄兯十九年》：「荀偃癉疽，生瘍於頭，濟河及著隖，病目出，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5), p.4-5.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TSD) 的一大特徵是，人在經歷創傷事 件時，當下往往不能全然理解、消化創傷經驗。在離開情境後，一旦受到類似的事件刺激，就會 不斷由想像、回憶而回到原始創傷事件當下，心理重複上演、經歷那延遲而來的創傷感。
325 《漢書‧賈誼傳》。十一月初，清軍攻入嚴關，駐守在溶江一帶的楊國棟、馬養麟未見敵軍 即棄守奔逃。瞿式耜又命趙印選守禦，趙氏虛與委蛇以對，亦伺機出奔。﹝漢〕班固撰，﹝唐〕
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卷 48，頁 1714。
326 「嚼齒」出自《新唐書‧張巡傳》：「子奇謂巡曰：『聞公督戰大呼，輒裂眥血面，嚼齒盡 碎，何至是？』答曰：『吾欲氣吞逆賊，顧力屈耳。』」﹝宋〕歐陽修等撰：《新唐書》，卷 192，頁 4262。而「爪穿」則源於《晉書‧卞壺傳》：「其後盜發壺墓，尸僵，鬢髮蒼白，面如 生，兩手悉拳，爪甲穿透手背。」﹝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卷 70，頁 1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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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先歸者皆反。士匄請見，师內。請後，曰：「鄭甥可」。二月甲寅，卒 而視，不可含。宣子盥而撫之曰：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
其為未卒事於齊故也乎？乃復撫之曰：『主苟終，所不嗣事于齊者，有如 河。』乃瞑受含。」327
錢謙益化用荀偃「死而猶視」、「不願含玉」事蹟，想像瞿式耜「壯志未酬」、「死 而猶恨」，將瞿、荀形象疊合為一的同時，意義就出現了。錢謙益實際上是將瞿 式耜死亡的歷史性與神聖意義揭揚於當世。承此，錢謙益又回筆敘寫瞿式耜生前 臨難從容、賦詩明志舉動，以張巡「揚揚如平常」神態相比擬。328在瞿式耜殉國 故事中，「張巡」意象一再地出現。然而更須注意的是：「典故」本身就具有多 義性（如張巡典故可形容忠臣「憤慨嚼齒」貌，又可作「揚揚神不亂」之解），
端看詩人擇取意涵為何；再者，敘事者可能用相同典故卻指涉著不同對象。我們 赫然發現，錢謙益至此，仍未提及與瞿式耜共赴國難的張同敞。反觀在錢澄之筆 下，張同敞幾乎就與「張巡」劃上等號。若返回當時瞿式耜、張同敞與悼詠文人 之間的交遊網絡，就能合理解釋。錢謙益畢竟和瞿式耜的關係更為親密，且就瞿
端看詩人擇取意涵為何；再者，敘事者可能用相同典故卻指涉著不同對象。我們 赫然發現，錢謙益至此，仍未提及與瞿式耜共赴國難的張同敞。反觀在錢澄之筆 下，張同敞幾乎就與「張巡」劃上等號。若返回當時瞿式耜、張同敞與悼詠文人 之間的交遊網絡，就能合理解釋。錢謙益畢竟和瞿式耜的關係更為親密，且就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