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瞿氏家族的敘事觀點:建構「忠孝兩全」的家聲
第二節 瞿昌文的《粵行紀事》與萬里省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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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二句,前作「狐死首丘」之死志,後句仍盼偕孫還居常熟,生死固不由己,
卻在在流露出內心落葉歸根的渴望。全詩以「〈粵行小紀〉字蠅頭,病眼模糊看 不詳。直書偶語付吾孫,長歌紀事推髯張」作結,182即瞿式耜再次嘉許昌文孝心 以及友輩之俠行。
大致上,〈長歌記孫昌文來桂〉一詩的敘事性極強,筆法層次分明,同時亦 流露瞿式耜數年來復明未竟而沈痛淒絕的心情。以往我們對瞿式耜的瞭解,多是 透過 1650 年瞿式耜所留下的臨難詩文,並為其慷慨就義的壯烈姿態所震撼。在 國家大義與家族親情的衝突抉擇中,瞿式耜狀似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前者。然而,
讀瞿式耜家書與〈長歌記孫昌文來桂〉,卻能看到瞿式耜身為祖父、父親的深情 至性,以及內心脆弱與無奈的一面。對於昌文省親,瞿式耜感到欣喜寬慰,在道 德價值混亂的時代,惟有明德可以風世;而「忠孝由來不兩全」的遺憾也因孫子 克盡孝道,了卻瞿式耜的一樁心願。
瞿式耜知常熟起義已不可為,轉而說服子孫萬里省親,仍是希望子孫能傳承
「世代忠孝」之精神與美名。從家書、〈長歌〉中可以看到瞿式耜的「忠」、「孝」、
「名節」的辯證與觀點。瞿式耜教誨子孫所重視的「名節」,是由至誠的內心表 露出的「心跡」與「行動」,成「德」的同時自然成全了「名」。此「名節」絕非 矯名干譽者所能妄篡,也不容許輕易地權變棄守。易言之,瞿氏家族的「忠孝兩 全」亦是「名節」的追求與展現,而瞿式耜強烈希望自己與家族的作為與名聲,
都能被後世正確的理解及評價。
第二節 瞿昌文的《粵行紀事》與萬里省親事件
筆者在此將「忠孝兩全」視為整體家族對「忠孝」的實踐與展演,並且,此 一家族形象得到了世人的認同。若將瞿式耜「殉國」與瞿昌文「省祖」事蹟合而 觀之,再從時人讚頌瞿式耜之忠與瞿昌文之孝來看,瞿氏家族「忠孝傳家」的聲 譽確實由瞿氏祖孫二人所創造而成。
一、孝子的視角與話語:明清之際的「萬里尋親」現象
明清之際有許多「萬里尋親」的孝子故事,其中以遠赴雲南尋父的黃向堅 (1609-1673) 最負盛名。183 筆者認為,瞿昌文的「代父省祖」,與黃向堅形成了
182 「髯張」一詞指唐人小說中的虯髯客張仲堅,此處比喻劉、趙二君。其後瞿式耜亦作詩〈贈 趙子秋屋〉以傳頌其德。(《瞿式耜集》,頁 227。)
183 呂妙芬指出:「明清之際最著名的萬里尋親故事當屬黃向堅遠赴雲南尋親的經歷。」呂妙芬:
〈明清中國萬里尋親的文化實踐〉,頁 366。毛文芳自 2008 年以來發表數篇研究黃向堅的論文,
多未出版,目前可參閱論文為〈黃向堅「萬里尋親」記程與圖繪之探析〉,《人文論叢》(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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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對照,甚至是比黃向堅更具有特殊意義的個案:
其一,少年瞿昌文尋親經歷早於黃向堅。年方十九的瞿昌文在 1648 年從常 熟出發,1649 年抵桂林,1652 年負骸返鄉;黃向堅尋親時年近四十,自 1651 年從蘇州出發,至 1653 年迎雙親歸故里。兩人尋親的時間點與經歷有一個共同 背景,即南明與清廷在雲南、湖廣地區的戰局。瞿昌文在省親、返鄉途中與諸大 臣接觸,且曾因「萬里尋親」之孝被永曆帝授官擢用。換言之,瞿昌文親身見證 了南明永曆朝 1648 年至 1653 年的政治變遷。其二,黃向堅自撰《黃孝子尋親記 程》,並以圖畫紀錄旅程與心情;瞿昌文則奉祖父之命作《粵行紀事》。巧合的是,
以詩文讚頌黃向堅的文人中,有同樣頌揚瞿門忠孝者。184 歸莊 (1613-1673) 為 黃向堅作〈黃孝子傳〉,傳末感嘆瞿元錥 (1628-1650) 孝行:「昔年海虞瞿生元錥,
省其父留守公於桂林,且達矣,而桂林陷,公死之,生死於亂兵,父子卒不能相 見。豈人倫之際,固有幸與不幸歟!」185玄錥僅僅長昌文一歲,兩番入粵,都不 得達,竟客死他鄉,二人命運不啻為天壤之別;但玄錥的「死孝」與昌文的「萬 里省親」、「扶櫬還鄉」,成為了時人所稱頌嘆惋的孝子故事。瞿氏子孫搏命省親,
一生一死,時人歌頌瞿門之孝,絲毫不遜於黃向堅。此外,黃向堅故事被李玉 (1611-1671) 敷演成《萬里緣》傳奇,於順治十八年 (1661) 在王抃 (1628-1702) 家搬演。186王抃則於康熙十一年 (1672) 後將瞿式耜殉國、瞿昌文省親負骸故事 譜成《浩氣吟》傳奇,還曾實際公開演出。187
綜上所述,瞿昌文的「孝」不單是個人行為,整個瞿氏家族都有一種實踐忠 孝的責任感,此中以昌文的尋親孝行與其祖父的殉國事蹟名揚當世,並同時受到 明清之際時人的讚頌與謳歌。
二、《粵行紀事》的敘事策略:強調「行旅之難」、「遊記之實」、「小說之奇」
瞿昌文《粵行紀事》共三卷,卷末標記明確的寫作時間與記事時地。大體上,
瞿昌文「赴桂省親」以及「負骸歸鄉」延續了先祖殉國的故事,卻似乎又可視為 一部孝子別傳。在《粵行紀事》中,瞿昌文將敘事重心放在「我自身」,書寫戰 火離亂中矢志尋親的意志,以及一路上旅途艱困、知交相助的情形。我們從卷中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369-388。
184 如陸世儀 (1611-1672)、陳瑚等人。〈黃孝子傳〉參〔明〕歸莊:《歸莊集》(北京:中華書 局,1962 年),頁 414。
185 瞿式耜次子瞿玄錥亦有萬里省親之舉,歸莊贈詩以〈送瞿公子玄錥入廣西〉,見《歸莊集》,
頁 58-59。玄錥不得而歸,顧炎武賦〈瞿公子玄錥將往桂林不得達而歸贈以詩〉贈之。參王冀民:
《顧亭林詩箋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189-191。玄錥兩番入粵,皆不得達,竟客 死他鄉;而玄錥的「死孝」與昌文的「萬里省親」、「扶櫬還鄉」,同為時人所稱頌嘆惋的孝子 故事。
186﹝清〕王抃:《王巢松年譜》(上海:上海書店,1994 年),頁 176。
187 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207-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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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昌文對祖父死事與南明政局的觀點,及其身為忠臣後裔的勇氣和性情。
(一)旅途的起點:代父行孝、萬里省親的崎嶇旅程 瞿昌文在卷一末記寫作時地:
己丑年七夕。記于伏波山舟次,孫男昌文遵王父命紀次,右紀自帊子十二 月初一日由家鄉出門,超至己丑六月九日抵桂林止。紀乙酉至己丑五年中 家鄉間事甚略。後因抵粵後音耗隔絕故也。
《粵行紀事》卷一紀自 1648 年十二月至 1649 年六月,昌文描述常熟家鄉遭 逢兵火和賊吏破壞,勢稍安,即興起尋祖之志,不告父母,並偕友劉文華 (?-1653) 策圖南行。188 赴粵之途險況叢生,昌文親歷萬般慘況,皆一一記之。例如昌文 一路上飽受盜匪流賊之侵擾,行至白鶴,夜裡行舟時即曾遇盜艘,昌文云:
過錢塘,抵蕭山,陰風淅烈,趁蒿壩夜行船。更餘,至白鶴。舉目不辨路,
而盜艘從狹港來。同行舟五,前行被刦。被刦者叫呼聲震村店。居人群起 逐盜艘,盜艘散,是以獲免。189
水路遇水匪,山路有山賊,瞿昌文描寫從新昌縣至天台之間,山路陡絕,賊匪環 伺。昌文機警,決定與文華冒雪夜行,以避盜賊:
登陸,至新昌縣。新昌距天台一百五十里,山路除絕,由關山會士諸嶺,
為白頭出沒之(以布裹頭,號白頭王。),殺掠無虛日。初十蚤〔早〕,自 新昌行五十里,前更山曰班竹。途遇被刦行商數十人,赤身狂奊,號哭動 地,同行者無不退縮。離班竹里許,尌荒村敺宿,屋舍無人,鍋箸蕩然。
是晚大風忽起,三更許,雪下盈尺。文密語劉文華曰:「山賊飽掠歸巢,當 此大雪,明日帉不復出,我輩急需過此,無庸再計。」文華曰:「善。」遂 冒雪夜行。兩足凍裂,路無煙火。八十里,至大經巡司,叩酒壚,借火薰 衣,寒稍郤。190
此外,旅途中有諸多期會、巧遇,竟似小說情節。例如,瞿昌文過南平時,曾謁 老僧無生,老僧自稱夜夢白面少年來,行萬里省親之孝:
過南屏,昏黑已久。叩老僧無生門,僧見,驚訝問故,語之。僧曰:「衲
188 昌文最初屬意趙秋屋同行,然以秋屋需奉養老親,不忍強之;後有旌德劉文華來訪,昌文請 偕行。劉慨然允諾送至浙東,云:「開帆航海,子南征,相北返,尋祖奉母,各遂厥志矣!」因 此,昌文最先與文華同行陸路,恐家人來阻,故日夜兼程疾行,意必早過錢塘。(《粵行紀事》,
頁 3886-3887。)
189〔清〕瞿昌文:《粵行紀事》,頁 3886-3887。
190〔清〕瞿昌文:《粵行紀事》,頁 3886-3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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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宵來夢白陎少年,朱衣乘馬,入山門。子仉敹夜過從,作萬里尋親計,
吾夢不虛矣。曵衲謹引領望之。」抵足談竟夕。翌早,僧出斤金為贈,復 具絮被。袍履兼備,微服辭行。191
又如昌文行至溫州,覓得蔣姓客店時,「負行橐入門,見一人對日獨坐,識之,
則趙秋屋也。駭愕不知所云,細訊之。」乃知趙秋屋受瞿家父母所託付,急追昌 文。192秋屋行跡亦奇,趕路途中曾晤無生(於南屏助昌文之僧),得曉昌文行蹤,
遂取道金華,先兩日而至。秋屋並出昌文父母手諭,信中無責恚語,只恐「孱軀 弱齡,長途嶮巘,不能遂代父尋親之志,反為倚門憂耳。」然而又囑秋屋云:『可 留,則與俱歸,春日再理征帆。否則水火患難,藉君之靈,早達桂林,瞿門之福 也。』」由此可見,昌文的「萬里尋親」得到了家族的認同與協助。在與家鄉親 人重新取得聯繫之前,昌文盤纏用盡、無以為繼,某海商慷慨周濟以佳其孝行,
而瞿家及義友的援助也如及時雨,總算略紓枯囊。一路上瞿昌文數度面臨山窮水 盡的困境,都有一些奇蹟發生而能化險為夷,使他更加堅定萬里省祖之志。
《粵行紀事》於紀實之筆中又常見奇幻軼聞,冒險犯難的旅途中也時有增廣 見聞的樂趣。例如一行人在海上遭逢暴烈颶風,茫然不辨船踪,瞿昌文形容:「舟 人瞪目驚訝,不知所之。訊其故,謂船落弱洋迷道,屆交趾地。再叩舟人曰:『然 則交趾奚若?』舟人曰:『近交趾海,水赤黃也,他處無有。』少頃,舟人復鼓 掌喜相告曰:『螺浮海面者,清泉山也。山近高州,水色紅黃,乃淫雨之後,土 崩裂使然。公等勿憂。』」。193 種種奇險境遇確似小說筆墨,無怪瞿式耜嘆其可
《粵行紀事》於紀實之筆中又常見奇幻軼聞,冒險犯難的旅途中也時有增廣 見聞的樂趣。例如一行人在海上遭逢暴烈颶風,茫然不辨船踪,瞿昌文形容:「舟 人瞪目驚訝,不知所之。訊其故,謂船落弱洋迷道,屆交趾地。再叩舟人曰:『然 則交趾奚若?』舟人曰:『近交趾海,水赤黃也,他處無有。』少頃,舟人復鼓 掌喜相告曰:『螺浮海面者,清泉山也。山近高州,水色紅黃,乃淫雨之後,土 崩裂使然。公等勿憂。』」。193 種種奇險境遇確似小說筆墨,無怪瞿式耜嘆其可